倒下去之前,月阴生听见司徒春野说:“不是给你,是给永绥喝的。”
月阴生脑子忽然滑过路子野说过的话:再强的天师,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人的弱点。
凭谁想用鬼魅手段去伤害永绥这种级别的天师,难如登天。
但若能诱他掉进河里、掉进火里,或是喝下一杯有问题的饮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迷药对人的作用很大,对鬼却没什么影响。永绥倒地的那一刻,月阴生便从壳里脱了出来,稳稳站在客厅里。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永绥,又看了看司徒春野,脸上写满尴尬和困惑:“老师……”
司徒春野抄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不把他弄晕,你能跑得了?”
月阴生眼前一亮:“老师真乃神人也!”
司徒春野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赶紧的。他不是普通人,代谢很快。”
月阴生看着倒地不起的永绥,小心问道:“那么,这药可不伤身体吧?”
司徒春野听了这话,白眼一翻:“你这么在乎他啊?那不如别跑了。亲亲爱爱到死吧。”
月阴生脸色微微泛红,只说:“我只是想做善良的鬼。不想害人呀。”
司徒春野闻言,冷笑说道:“难道我就不善良了?!我就想害人呀?!算起来这家伙还是我的亲族呢,我为了你害他性命?你是我爹啊?”
月阴生咳了咳,这才不问了。
永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他正要爬起来,门便被撞开了。几个警察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衣着光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抬手往永绥一指:“就是这个人!非法闯入了我的家!”
永绥脑子转得快,一下便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司徒春野的家,而是眼前这个中年富商的房子。
再高级的天师,到了警察面前也得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永绥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监控里根本看不到司徒春野这只鬼,他又是被附身过来的,自然也不会有月阴生的痕迹。从头到尾,只有永绥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
而这房子不巧还丢了一件瓷器。
永绥被带上警车,靠在座椅上坐着,看起来倒没太多慌乱。
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眼睛微微闪烁着光,像是当年那只蹲在天台上望眼欲穿的黑猫。
司徒春野是鬼,脚不沾尘,跑得飞快。眼前的机场越来越近,灯火通明,航站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候,一只黑猫横空蹿出。
司徒春野心下一沉——当鬼的最忌讳黑猫、公鸡、黑狗这类生物。若是寻常路障,他可以直接穿过去,但黑猫拦路,他只得猛然刹住脚步。
他顿住脚步,伸手揣了揣怀里的盒子,决定绕行。不料那黑猫又拦在了面前。猫这种东西,动作快起来,可不输给鬼。
一进一退之间,司徒春野忽然发觉这只黑猫不寻常,便挥出一道符咒打过去。
黑猫摇身一变,又化作了永绥的模样。
司徒春野大受震撼:“是你?”
永绥伸出双指夹住那道符咒,目光在上面一扫:“鬼画符也能有这样的效用?前辈果然不同凡响。”
司徒春野眉头紧皱,上下扫视着永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永绥淡笑道:“我就是个活人。若是妖魔鬼怪,断然瞒不过您和协会高层的法眼。这一点倒不必怀疑。晚辈只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学得一种障眼法罢了。”
司徒春野越想越觉蹊跷,却还是拢了拢怀里的盒子:“我也不管你是人是猫,只问你追着我做什么?”
永绥轻声说道:“我家小鬼没了影踪,不知道前辈可有什么头绪?”
“这倒是奇了,”司徒春野说,“你的小鬼和你是有感应的,你感应不到他吗?”
永绥说道:“的确是断了感应。我便只能冒昧用寻踪术,先寻您的踪迹。”
这倒是也是一个思路。
月阴生被关在封灵匣里,与外界断绝感应。但是司徒春野可是满大街乱跑呢。定位司徒春野可容易得多了。
永绥眸光流转,最后定在司徒春野怀中的盒子上:“不知前辈拿着什么东西?”
司徒春野笑了:“前辈的东西,晚辈少打听。”
“可若是晚辈的东西呢?”永绥眼神微眯,透出一股危险。
司徒春野冷笑一声:“你难道还想抢?”
“这话该我送你。”永绥眸子黑沉沉的。
司徒春野也感到一阵压力:这小年轻怎么这么邪乎?
但他还是抓紧了盒子,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也该让你见识见识老人家的厉害。”
“得罪了!”永绥手腕一转,双掌齐出,红线如蛇,铜铃如雷,齐齐朝司徒春野袭去。
司徒春野身形一飘,避开红线,袖中甩出一把黄符,漫天飞舞,金光刺目。
永绥不退反进,指尖拈住一张符咒,轻轻一弹,符咒便燃成灰烬。
司徒春野冷笑一声,双手结印,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阴风从里头灌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张嘴在哭。
永绥被那阴风逼退半步,铜铃在他腕间急响,红线在风中乱颤。
司徒春野站在阴风中央,衣袍猎猎,笑道:“现在给老祖宗磕个头认个错,我还能饶你!”
永绥笑道:“前辈说笑了。”
话音未落,他猛冲向阴风中央。
“你这孩子真不怕死啊。”司徒春野大袖一挥,阴风四射,如刀如刃,扑面而来。
永绥身形一矮,凭空化作一只黑猫,四爪落地,轻巧地穿过那片阴风。
司徒春野没想到他能突然变形,一下没提防住。
等他反应过来,黑猫已从司徒春野臂弯里蹿过去,叼住那只盒子,稳稳落在地上。
司徒春野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又抬头看看几步外那只黑猫。
黑猫叼着盒子,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司徒春野没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笑道:“唉,年轻人啊……”
说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跑到一盏路灯下,黑猫很快变回永绥的模样。
他忙把盒子打开,脸上神色一顿——盒子里竟是一件瓷器。
就在这时,警车赶到了。警察从车里跳下来,围住永绥。中年富商也跑下车,指着那件瓷器:“就是这个!我丢的就是这个!”
那是一件雍正年间的炉钧釉八方扁瓶,价值不菲,能算得上重大案件了。
警察自然不马虎,又把永绥拉上警车了。而且,这次可不比刚才。刚才他很快被放了,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且永绥是天师,解释说是灵异事件,这就得和超自然管理局那边协调了。警察便先放了他。现在人赃并获,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不过,协会那边很快来人了,协助调查。几番折腾下来,终于证实了永绥的清白。永绥供出了司徒春野,司徒春野倒也不含糊:“是我干的。”
问他动机,他说:“闲得慌。”
如此厚颜无耻,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所幸瓷瓶已经追回,他又送了那被害人一件真古董赔礼,被害人出具了谅解书,最终判了司徒春野两年有期徒刑。
这自然不是蹲活人的大牢。若真把他关进普通监狱,都不知是罚他还是罚人类囚犯。他被带到协会的鬼牢里,面壁思过。
这些流程走下来,月阴生已经转移了好几个地方。他满世界飞,身为幽魂,全球免签,也不需要机酒消费,整个特种兵穷游,其效率之高,凡人难以望其项背。
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晃荡,看不同地方的月亮。巴黎的月亮和北京差不多,纽约的和东京的也没什么两样,晒起来都一样凉丝丝的。从前晒月光是极致享受,如今尝过阳气,便觉得不过是隔靴搔痒。更何况逃跑耗了太多力气,浑身疲乏难忍。
为了休息得好一点,他一般会选五星级酒店下榻——那当然是不给钱。直接找一间没人订的套房住就好,横竖他来无影去无踪的,谁也查不到。
这天,他便在一家豪华套房里呼呼大睡。
脑子里梦见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他正在房子里抱着黑猫。沐玥瑶和司徒朗带着两个孩子登门拜访。黑猫嗖的一下躲起来了。
沐玥瑶和司徒朗和记忆中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是软硬兼施地要把黑猫带走。
但和以前不同,这一次,他坚定地拒绝了。
司徒朗和沐玥瑶带着孩子遗憾地离开了。
他和黑猫的日子继续过着。黑猫有时蜷在他腿上打盹,有时又自顾自玩耍不理人。
他靠在床头,翻几页闲书,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叫一声“永绥”。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一摇。他笑一下,继续低头看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直到某个午后,月阴生坐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蓝天。腿上蜷着的黑猫忽然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
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酒店床上。脑子昏沉沉的,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觉出那股熟悉的空落落——他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饥饿感实在难熬,像冬天的潮气,一丝一丝渗进骨头缝里。
其实他已经饿了好一段日子了,这本也是意料中事。尝过阳气了,就是有这样的后遗症。
而司徒春野早也给过他建议:去酒吧找个健康男人吸一吸。
他一开始虽然满口答应,说已经想通了,但真的到了这时候,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居然是一个……”他捂住面庞,“坚贞的死处男!”
实在是难以置信啊!
可世上实在没有什么道德感能真正打败饥饿感。
若是有,那就是还不够饿。
他一天比一天饿。
起初只是刚醒来时隐隐发慌,晒晒月光便好了;后来饥饿感蔓延到整个黑夜,连月光都于事无补……直到现在,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梦中被饿醒。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便决计出去晒晒月光。酒店里人多得很,大约是赶上了什么假期,熙熙攘攘的,到处是活人的气息,闻得他牙尖发痒。他忙抿紧嘴唇,飞快穿过大堂,一路小跑到门外。
“不行了、不行了……”他捂着嘴巴,“我快饿成冷酷嗜血鬼BOSS了。”
他彻底动摇了:是不是真该去酒吧?
仔细想想,随机吸人固然有违公序良俗,可比起无差别杀人,总归更符合道德观一些吧?
他终于还是现了形,走进一间酒吧。门一推开,夹着各种香水、酒精、汗水的气味热烘烘的扑面而来。活人闻到这些会作何感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进了廉价快餐店,满鼻子的味道不太愉悦,但却又勾人肚肠。
他咽了咽唾沫,在角落坐下。
如果不是特别找衣服穿的话,他的怨灵原皮就是死前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这打扮进酒吧有些太板正了,加上他一副老实人模样,令人差点怀疑他要来卖保险。
酒保用英文问他:“要喝什么?”
他尴尬了一瞬,想起自己除了冥币,没有任何货币。
他揉了揉额头,一阵尴尬。
这时候,一把声音在旁边响起:“给这位漂亮的男孩一杯马提尼,算我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浅色头发的白人,相貌端正,正笑着朝他wink了一下。
那一个wink大约在镜子前千锤百炼过,务求尽善尽美,一击即中。可惜,这纯纯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月阴生完全无心欣赏他的美貌,满心都是在判断这人是否足够健康新鲜,能供他吸上几口。
但他的专注让男人会错了意。对方俯身靠近,笑着说:“这个位置有人吗?”
月阴生心想:哪儿来什么人啊?就你是个人呢。
他僵硬着,正想回话,却听到旁边插进来一把声音:“有人了。”
月阴生听到这嗓音,浑身一震,如被狮子盯上的兔子,浑身发毛,却又不敢回头。
虽然他没回头,但那温热的手掌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