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问题是要看本质的。
李锋锐李少爷差这点倒买倒卖国有资产的钱吗?
不差。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举个不久前的例子。
一桌老板们吃饭, 为什么各个身边都要陪一个女人?
因为喜欢?
因为男人好色?
当然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拉帮结派,上同一张桌子的,所有人都要脱鞋淌浑水。
都不干净了, 都脏,才能共事。
同道的道理放在姜落身上也一样。
李锋锐不管如今怎么看待、高不高看姜落,把人拉来身边一起,当然需要一个“投名状”。
这次倒卖侵占国有资产,就是一张“投名状”。
或者说,是李锋锐给姜落的“机会”。
姜落抓住了, 这浑水淌了, 事儿干了,以后一切好商量。
姜落如果不从……
办公室, 接到王总的电话, 不久, 李锋锐冷脸把话筒撂下。
不知好歹。
李锋锐心中冷哼。
没错, 李锋锐是想拉姜落上自己的船的。
他觉得姜落聪明,有能耐, 有本事, 又是海城本地人, 拉过来,大家一起共事,日后自然是他李少爷站稳根基的助力之一。
尤其上次被截车、断手警告,在知道姜落背后有人之后,李锋锐也想窥视利用姜落背后的资源。
可他没想到姜落这么不知好歹。
挂掉王总的电话,李锋锐没上来就动气,他想着,姜落有脾气, 也傲,有傲气的资本,背后还有人,那他就等两天,等姜落的电话,看姜落怎么和他解释。
哪知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四五天,快一周了,姜落那儿什么消息都没有,电话更是没来一个。
李锋锐这才有些气恼,意识到姜落不上他的套,甚至狂得根本懒得搭理他。
合作?
李锋锐眯眼。
姜落怕是都没把他多放在眼里。
这日,姜落正在车间看新出来的几款样衣,小陆跑来,低声对姜落道:“姜总,办公室有人找。”
“谁?干什么的。”
姜落头都没抬。
小陆:“他就说他姓李,说姜总你知道他。”
姜落就知道是谁了,依旧没抬头:“让他等吧,我这儿还需要一会儿。”
心里可笑,李锋锐竟然找上门了。
办公室,茶几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茶,沙发旁,李锋锐站着,两手背在身后,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很大的字。
《兰亭集序》?
李锋锐中文一般,又是台岛人,简体字认识的不多,但《兰亭集序》这么有名的古文他还是知道的。
他见姜落竟然在办公室挂这个,心里冷哼,觉得姜落胡乱附庸风雅。
再一看古文末尾落款的私章,章印实在小,也不甚清楚,李锋锐闲着等也是闲着,便盯着看,努力辨认——
東?
是東吗,好像是。
叫什么冬?
另外一个是什么字?
吴?
不对。
虞?
是虞?
虞……
忽然门开,姜落进来:“李总,今天怎么得空。”
李锋锐从私章上一下收回目光,转头,笑笑:“姜总贵人多忙,电话请都请不到,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两人握了握手,都在装样子。
握完,姜落往办公桌后走,李锋锐回到沙发,缓缓坐下,端热茶。
抿了口热茶,皱眉,看看茶面,李锋锐心道这什么茶叶,这么难喝,故意的吧,面上不动声色,幽幽:“前几天王风找你,看来咖啡喝得不愉快,一点小事而已,拜托你,你都不肯答应。”
姜落坐在桌后,翻一本册子,头也不抬,虚与委蛇:“李少爷说笑了,什么拜托不拜托,既然是小事,又何必见面聊,一个电话的事。”
李锋锐把茶杯放下,继续幽幽:“真打电话,姜总这么忙,怕是接都不会接。”
姜落也不紧不慢:“李总你又说笑了,电话响了,我又不知道那头谁是谁,怎么会不接?”
“接了,不喜欢,大不了挂掉。”
“不接,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不是损失大了吗。”
“你说是吧。”
李锋锐靠坐,扭头看姜落:“挂掉?姜总这是说挂我的电话?”
姜落:“不至于。”
李锋锐话锋一转:“那就是对分三成利润不满意?”
姜落还在翻册子看:“李少爷又说笑了,什么三成不三成,我没有听懂。”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片刻相互都懒得多装的机锋。
姜落懂了,李锋锐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锋锐也懂了,姜落确实不想上他的贼船。
李锋锐神色落定,看姜落:“这么不给面子?”
姜落这才撂下册子,靠背一靠,也没有表情地看李锋锐:“是李总先不要我好过的。”
“姜落。”
李锋锐的神色彻底落下,冷了脸:“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之前的专柜我主动撤掉了。”
“也没计较你不来太平洋。”
“还时不时主动请你吃饭。”
“我对你不算差吧?你要这么对我?得罪我?”
“李少爷。”
姜落回视:“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早说过了,你是天之骄子,我只是寻常人,我无意去得罪你。”
“但你偏要请我吃鸿门宴,表面道歉,实则威胁。”
“又抄我的品牌。”
“还想拉我给你干脏活儿。”
“现在不是我得罪你,是你不把我当人看。”
李锋锐直视:“我最后问你一遍,通城的服装厂那边,你干还是不干。”
姜落收回目光:“李总走好,不送了。”
“姜落!”
李锋锐豁然起身,越过沙发,几步跨到桌前,两手撑桌,怒视:“你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你以为你贷了一千万,现在建工厂,就很了不起吗!?”
姜落抬眼,毫无惧色,回视,笑笑:“这还不了不起?”
“你如今能拿我如何?”
“像当初抄薇兰尼朵那样也再来抄一个工厂?”
李锋锐磨牙:“我想弄你,有的是办法。”
“是吗。”
姜落哼笑,抬手示意身边:“弄哪里?怎么弄?”
“弄专柜吗?永安、先施、大新,哪个你能弄?又不跟你姓李。”
“弄工厂?”
“我的厂有外资背景,还有当地的镇政府持股,市里重视,镇政府也给我当靠山,镇政府税务工商公安都跟我一个桌子吃饭,你以为你能怎么弄?”
“找公安抓我?”
“税务局举报我?”
“还是找流氓烧我的厂?”
李锋锐:“……”
姜落勾唇讽刺:“你一个台岛人,如今都没我在海城站得稳,还想弄我?做梦吗?”
又提了件旧事:“当初你让郭荣海给我下跪、扇巴掌,又一脚把他从太平洋踢走,能料不到他气不过,会来找我麻烦?”
“你心里清楚,你没吭声。”
“我被郭荣海绑了,我倒霉。”
“我吃了亏,没吭声,没找你,你如今倒是登我的门想找我不痛快?”
“李少爷,做人别太过分。”
李锋锐气恼地从厂里坐车走了,出来,情绪涌动,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在他眼里,姜落已经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禁不住想,虞东,虞东?
姜落背后的人是虞东?
虞东是谁?海城商圈有这个人吗?
临时想到什么,李锋锐又让司机绕着工厂的围墙走一圈看看。
这一看,李锋锐不作声了——整个厂区全部用墙为上了,还在高处拉了铁丝。
他要没看错,围墙外隔断距离在那儿晃膀子到处乱看的一个个男人,全是帮忙盯梢工厂的。
原来姜落把厂看得那么严实。
李锋锐让司机离开,沉默地坐在后排,表情阴沉。
姜落没说错,他现在确实动不了什么。
工厂的背景太正了,工商税务镇政府乃至镇里的公安系统,全和姜落是一桌的。
工厂还有人时刻盯梢,他想弄点小动作都不可能。
李锋锐心下阴冷:姜落,你给我等着。
你背后有人,我不好弄你,你身边人,还怕弄不了吗。
得罪我,你总要付出代价。
几天后,这日中午,章宁福从工厂出来,准备过马路,去街边买点卤鸡腿吃——嘴馋了,就好这口。
他左右看了路,见没车,这才横穿着走向路的另一边。
哪知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辆摩托车,章宁福快步往路中央走,那辆摩托车也飞驰着从不远处驶来。
“嘭”
路上突然一声巨响。
这边,市里,差不多的时间,刚从税务局回来的薛会计踩着自行车来到公司办公楼前。
他捏刹车,屁股一抬,正要跨下车,哪知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骑车经过,也不知是不是挨到了,薛会计车身不稳,又恰逢他向后抬腿跨下,“诶诶诶”的,薛会计连人带车摔了个结实……
“什么!?”
姜落人在武康路的家中,接到厂里的电话,一下从二楼厅里的沙发起身,快步往楼梯走,下楼。
他边下楼边皱眉,冷静地问大哥大那头:“伤得重吗?”
不久,姜落到医院,正跨步进门诊楼,小陆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喘着气:“姜总,不好了,公司来电话,说薛会计在公司楼下摔了,站都站不起来,可能是骨头裂了,被拉去华山医院了。”
薛老头儿!?
姜落脚步顿住,心念间闪过诸多,默默抿唇咬了咬牙。
姓李的,最好不要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