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 姜落便知道李锋锐的后续动作是什么了。
太平洋百货的三楼,多了一个叫“微兰尼朵”的女装,不仅里面卖的衣服和他们薇兰尼朵大差不差, 标价一样,店内摆设格局相同,连门口贴的模特海报都是同一个白人女孩儿。
且专柜开得这么快,离上次一起在南京东路吃饭都没有几天。
姜落便知道,李锋锐那里早提前准备了。
原来是撂了这么一手。
姜落亲眼在太平洋百货看见了这家“微兰尼朵”,笑笑, 没什么太多感想, 很快便转身走了。
公司同事知道后,反应很大, 七嘴八舌, 说什么的都有:
“哪有这样抄的呀?”
“就是啊, 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就差个草字头。”
“得找他们,什么意思啊。”
“对, 找他们!”
姜落反应平平, 接到王闯从外地打来的电话, 听他嚷嚷着怎么能抄他们如何如何,姜落淡道:“忘了吗,之前小市场那儿,我们卖的东西,也都是抄的那些洋牌子香港货。”
王闯争辩:“那不一样啊!”
“我们抄归抄,卖归卖,我们不贴一样的牌子啊!”
“他们怎么能叫‘微兰尼朵’,这不明晃晃的蹭我们吗!”
姜落平静的:“嗯, 蹭了,你准备怎么办。”
“上门,砸店?”
“上法院,告他们?”
王闯:“我……”
“那他们也不能抄我们啊!”
王闯听懂了姜落的态度,不可思议:“不是,你不着急啊?”
“它叫一样的名字,卖一样的衣服,价格也一样,它不但蹭我们,它还赚了我们应该赚的钱!”
“它抢我们的钱!”
“从我们的口袋里抢钱!”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啊?”
姜落不紧不慢:“那怎么办?又不能砸店,告他又要时间,又不能让它关门。我不淡定,我到他门口去哭?”
姜落道:“李锋锐这是没真的跟我多计较。”
“他要不想我活,他完全可以直接一把火烧了我的厂。”
像他上一世的那段遭遇一样。
“艹!”
王闯听得心惊肉跳:“不可能吧?他不能这么干吧?”
姜落哼:“你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拒绝他,就等于得罪了他。”
“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要上手段,怎么会只是抄个品牌?”
姜落幽幽,像在揶揄:“我们得谢谢李少爷啊。”
“不是李少爷‘宽宏大量’,我们现在得连厂都没有了。”
“万一再死几个车间工人,我都能直接去吃牢饭了。”
像上一世那样。
90年,这可是一个资本萌芽,渐渐露出獠牙的,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时代。
姜落没去纠结李锋锐搞出的这个“微兰尼朵”,也不让公司的人多去计较在意。
在不久后发现“微兰尼朵”甚至上了工厂这儿新赶出来的几款尚未在他们自己的专柜售卖的衣服的时候,姜落直接把自己的设计图稿托人转交给了李锋锐。
李锋锐人在家中,翻阅姜落给的设计手稿,发现其中不但有冬款衣服,还有来年的春装新款。
李锋锐看着,感受到了一点挑衅的味道,但随手稿的,还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写着:
原稿奉上,便不用烦心,还要找人去工厂寻样衣了。
天下生意,本就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我曾听一个企业家说,他说为什么要做食品生意?是为了国人人人都能吃上便宜优质的饭菜。
为什么要卖电器?是为了以后人人都能看上电彩、用上冰箱洗衣机。
我不是企业家,只是个生意人。
但如果以后人人都能穿上我设计的便宜又优质的衣服,衣柜里挂满可供挑选的衣服,那我觉得,实在是非常不错。
李公子觉得呢。
李锋锐看着,把这番话来回看了好几遍,眉头轻轻蹙起。
他懂了,姜落托人奉上原稿,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让他拿着设计稿去做衣服。
姜落根本不介意有人抄了他的品牌。
企业家……
人人都能……
自小接受精英教育的李锋锐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志向,看了也没有多大的触动。
但他多少有点明白了,姜落,应该不是只想做品牌赚钱这么简单。
他的目标,怕是在更高的地方。
李锋锐这时候多少理解了姜落的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落和他,确实目标不同,想法不同,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李锋锐有些不屑,哼,什么人人都能,他当他是为国为民的领导人吗。
他很好奇,想要看看,姜落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又忍不住想,那个企业家是谁?
谁教了姜落这些?
姜落是跟着谁在做生意?
清早,希尔顿,餐厅,姜落和霍宗濯坐在一起吃早饭。
霍宗濯在翻几页文件,看得有点认真,早饭没吃几口,只喝了两口不久前姜落端过来的牛奶。
姜落吃着早饭,瞥瞥霍宗濯那儿,随口道:“楼面价出来了吗。”
“你那块地,建好了房子,到时候要卖,一平恐怕不会少于6000吧?”
“嗯。”
霍宗濯还在低头看:“价格是不低。”
又说了句:“房地产很重要,国家也重视,未来GDP会需要它。”
姜落吃着早饭,想了想:“房价高,普通人怎么买?”
“不会存在又优质又平价人人都能买得起的房子吧?”
霍宗濯依旧没抬头:“经济发展,有人会富,有人不会。”
“经济如果不发展,大家都穷,国家也穷。”
“有句话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事物的发展螺旋上升,总是难百分百圆满的。”
“我个人倾向于,经济先发展,再想办法实现‘共产主义’。”
姜落挑挑眉,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霍宗濯这才抬头,笑笑:“是不是说得太高深太理想化了,你没太听懂?”
姜落耸肩,无所谓的神色:“我听没听懂,这又不重要。”
好奇的神色,探讨的语气:“你既然既关心国家又关心民生,为什么不去体制内?”
霍宗濯喝了口牛奶,重新低头看文件,温和地答道:“国家不缺政客,也不缺领导。”
“国家需要可以改变一方经济的生意人。”
“生意人能做的事,比体制内的领导多,也更灵活。”
姜落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想起上一世意外听见霍宗濯说的那句“人人都能”。
所以啊,为什么那时候霍宗濯看见他就冷脸,姜落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却如何都讨厌不起来这个男人?
因为霍宗濯,是一个正派的、有理想和家国情怀的,企业家。
姜落无法不屑,是真心佩服,默默仰望。
“包子,都冷了。”
姜落提醒,“先别看了。”
伸手,拿走了那叠文件,放到一旁。
“先吃饭。”
霍宗濯这才不看了,吃早饭,同时问姜落:“今天有什么要忙的?”
姜落皮了句:“你猜。”
霍宗濯:“要去厂里?”
姜落耸肩,耍宝道:“不告诉你。”
两个小时后,姜落的车停在了闽行区某条街上的中国银行的门口。
姜落下车,一道穿着西服的高瘦身影,快速从银行跑出,跑近,热络地和姜落握手:“姜老板是吗,你好你好。”
寒暄:“路上开得顺利吧,我看今天天冷,路边都冻出霜冻了。”
招呼:“来来,我们里面办公室坐吧。”
“我材料都准备好了,我们里面聊。”
来人叫钱恒,是这边中国银行信贷部的客户经理,很年轻,去年才大学毕业,今年才开始自己一个人做业务。
钱恒不是海城人,同济毕业的,毕业后留在的海城,也没有背景人脉,进了银行,留在信贷部,业绩一直部门垫底。
巧的是,姜落几天前打电话来银行信贷部这边的时候,刚好是钱恒接的电话。
钱恒听说姜落要贷款,便先在电话里和姜落简单聊了聊,又约了时间,今天见面,来行里当面聊。
钱恒完全就是个毛头小子,领姜落到了里面待客的会议室,去拿热水瓶倒水,差点烫了自己的手,毛手毛脚。
姜落看得好笑,默默吊了吊唇角。
接过茶,姜落忍不住逗了两句:“钱经理OK吗?你要是不OK……”
“OK的,OK的。”
钱恒边往外走边回头:“我去拿材料,你稍等。”
不久,钱恒回来,和姜落一起坐在会议桌边,低头看看材料,和姜落聊道:“姜总你要贷款,对吧?”
“是。”
姜落沉稳的。
钱恒又看了看材料,磕磕巴巴的:“你有资产吗?”
解释:“就是财产,房子、现金之类,你开的车也算的。”
姜落从容的:“我没有房子,你刚刚看到的那辆车是我租的,我名下的银行账户里有大概十五万现金。”
“我有家贸易公司,公司名下还有另外注册的服装品牌、几个商标。”
“我在嘉定的菊翔镇还有一个服装厂。”
“我的钱不在我个人的账上,都在公司的账户上。”
哦哦。
钱恒仔细地听着,同时拿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钱恒:“能问问你公司的业务范围吗?”
姜落:“服装设计、制作、销售,另外还有玩具……”
钱恒边听边记录。
钱恒又问:“工厂也是你的,对吗?”
姜落:“是。”
钱恒:“商标有哪些?”
姜落:“‘升非’‘七巧童年’‘薇兰尼朵’。”
两人大差不差地聊了聊公司的一些基本情况。
钱恒:“你们公司现在赚钱最多的业务是哪个?”
姜落:“商厦的薇兰尼朵。”
“海城三家专柜,金陵的商厦也有一家。”
钱恒点点头:“月营业额多少?”
姜落:“海城原本只有一家,最近新开了两个专柜。”
“之前一个专柜,十一月的月营收大概在60万。”
六十、万啊?
好多!
钱恒连连点头,心里暗自咋舌:“那生意真的蛮好的。”
的确。
姜落很淡定。
钱恒翻了翻自己写在白纸上的东西,这会儿对姜落的情况基本了解了一点。
他终于问道:“对了,你想贷多少?”
姜落看着钱恒:“一千万。”
啊?
多少?
钱恒以为自己没听清。
姜落:“一千万。”
钱恒这下听清了,看着姜落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震颤了几下。
多少!?
一千万?
一?千?万!?
钱恒震惊地看着姜落,这会儿很想掐自己。
他想到底是姜落在做梦,还是他自己在做梦?
一千万啊。
那可是一!千!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