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宁福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没回过味儿,说:“可你也不懂服装上的东西啊。”
“你不是不肯学,不当裁缝的吗。”
“是, 是。”
儿子没说什么,儿媳也没说什么。
章宁福的老婆开口道:“老头子你傻了,去工厂,当什么工人,肯定去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都管那么大的厂了,当初作坊也是你的, 你说了算, 儿子过去,还不是你想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想让他坐办公室就坐办公室, 你想开多少工资就开多少工资!”
章宁福愕然, 看看儿子儿媳, 看看老婆,摘掉老花镜:“怎么就我说了算了?”
“那个厂不是我的。”
“是我们老板的。”
“姜总的!”
“我一个裁缝, 给他打工的, 我能决定什么?”
儿子儿媳又没说话, 章宁福的老婆撇嘴:“那还不是因为当初买了我们家的作坊。”
“有了作坊,才有了这个厂。”
“老头子,你别糊涂。”
“现在厂是你管,就是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还不是想把儿子塞哪里就塞哪里。”
“你怎么就是给他打工的?”
“你傻啦,问他要股份啊,当股东啊,你也当老板啊。”
“当初他一两万就把作坊买走了, 还留下了你。”
“要不是你,他牌子能做起来?能在商厦卖那么好?能开那么大的工厂?”
“是啊,爸。”
儿子终于开口:“你不能稀里糊涂的,该自己争取的东西就要争取。”
“当初作坊是你的,卖得也便宜,你还留了下来,给他做衣服做品牌。”
“工厂新建,就该有你的股份。”
“我是你儿子,你有工厂股份,我肯定可以过去当领导啊,为什么不行?”
“你,你们。”
章宁福仿佛听了天方夜谭,一脸震惊。
“爷爷,你陪我玩儿。”
儿媳起身,拉起女孩儿:“囡囡你先进房间,爸爸奶奶和爷爷有事情要谈。”
“我不进去,不进去,我就要爷爷陪我!”
初四,咖啡厅,赵明时等来了冷了他好几天的赵朔。
赵朔坐下,大哥大摆去桌上,绷着脸,显然还有气。
赵明时卖乖,去吧台端咖啡:“哥,你喜欢的拿铁,我让他们多加了点奶,这是糖,我帮你放吧。”
赵明时撕糖包,往咖啡里倒糖,一副好弟弟的样子。
赵朔再有气,看见赵明时这样,心里的气多少也散了一些。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赵明时坐对面,笑笑:“还行吗?我觉得这家咖啡还可以,一直想着哥你会喜欢,今天就约了这里,特意让你来尝尝。”
赵朔神色恢复了一些,放下咖啡:“姜家那儿去过了?”
赵明时一顿,转了转心眼儿:“嗯。”
他含糊地点点头,实则根本没去。
“拿去。”
赵朔从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掏出十几个红包,递给赵明时,都是过年的时候,亲戚给的。
“谢谢哥。”
赵明时笑着接过。
赵明时在桌上放下红包,继续卖乖:“家里最近怎么样?妈伤心了吗,我不在,姜落也不回来。”
“大伯有没有怪我啊?”
“我也不想的。”
“我不知道我在家,他会那么生气。”
“早知道我就……”
赵朔皱眉:“乱说什么,谁怪你了。”
“家里没什么事,放心吧。”
“我爸那么忙,年后肯定就要走了,到时候你也回学校上课了,有空周末回来,你的家总归就是你的家。”
“谢谢哥。”
赵明时又表现得很乖的样子。
兄弟俩随便聊了几句家长,赵朔想到什么,说:“等过完年回学校了,好好跟人家女生说,分手就分手,不要闹得哪里不愉快。”
“你要是实在喜欢她,还想继续谈,也没什么,但不要再去酒店了,知道吗。”
赵明时乖乖点头:“我知道,我都听哥的。”
赵朔被哄得顺心了,神情终于恢复。
赵明时这时试探道:“哥,姜落……回家了吗?爸妈大伯见到他了吗?”
“亲戚们也都见到他了?”
“没有。”
“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没回来。”
说着,赵朔看向赵明时,像在斟酌什么。
“哥?”
赵明时喝着咖啡,抬眼:“怎么了?”
赵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坐起身,两手搁在大腿上,身体略微前倾,明显有事要说的样子。
赵明时猜测和姜落有关。
果然,赵朔开口道:“其实谈朋友什么的,很正常,你年纪小,把持不住,也正常。”
“我那天去找你,生气,确实有我自己情绪的关系。”
“我觉得你在胡闹。”
“和你比起来,姜落就正儿八经多了。”
“不是多了,是多多了。”
什么意思?
赵明时心里转着,面上装得乖:“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姜落怎么了?”
“他不是在做生意吗,还开那么好的车。”
试探:“车不会是大伯给他买的吧?”
赵朔:“不是我爸。”
“有件事,我说出来,别说你,我爸,爸妈,都要狠狠吓一跳,你也要被比下去。”
赵朔身体再度前倾,看着赵明时,认真道:“我听说,过年之前,姜落通过下面一个乡镇做担保,问中行的海城总部贷到了一千万,年后就要用这一千万买进口设备,投建工厂。”
赵明时:!!!
一千万!?
赵朔:“明明,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去酒店找你,发现你在做荒唐事,我火气那么大?”
“你想想,你在做什么,姜落又在做什么?”
“不可能!”
赵明时脱口而出:“他连大学都考不上,一个混混而已!”
“明明!”
赵朔:“不是假的,我早打听过了。”
“这件事海城生意圈都在传,传遍了,年前就在传了。”
“爸妈在系统内,又忙,才没听说。”
“我知道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我专门找人去问了,千真万确,就是姜落贷到的钱。”
“一千万。”
“一个字都不会错。”
“不可能是他自己贷到的,那么多钱。”
赵明时马上道:“爸妈找人打招呼,帮他去问银行借的?”
“还是大伯?你爸?”
赵朔:“不是爸妈,不是我爸,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赵朔:“所以除夕那天我生你气。”
低声:“你在那儿开房睡女孩子的时候,姜落已经贷到钱,工厂马上都要开始投建了。”
“我也不是要拿你和他比,他做生意,你上学,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可他做什么?你又做什么?”
“别人可以不拿你们对比,你自己呢?”
“爸妈到时候又要怎么看你?”
“他们会不会越来越喜欢姜落?越来越不重视你?”
赵朔:“明明,我是真的有点担心你。”
“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儿子,姜落还强过你那么多,你以后怎么办?”
“爸妈的心以后都捧给姜落,你呢?你甘心吗?”
“你又要怎么在家里立足?”
赵明时当头喝棒,不信不服,更不甘心。
他反复想:姜落不过是个大学考不上的混混而已!
混混而已!
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配吗?
那可是足足一千万!
一千万!
赵明时:“谁帮他了,对吗?不是爸妈,不是你爸,还有谁?”
“是不是他认识了什么人?”
赵朔想到霍宗濯,但他没吭声:“不管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谁帮他的,明明,你真得上点心了,别糊里糊涂的。”
“你是我弟,我们十八年十九年的感情,我也不想亲弟弟回来了,大家都喜欢他,开始渐渐不那么喜欢你。”
“我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还让你搬出了原先的房间。”
“要是被他们知道姜落那么厉害……”
赵明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个小混混贷一千万还开工厂?
怎么可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赵明时想到上次他打电话给税务局举报姜落的公司,他不知道那次举报后对姜落有没有产生什么后果或影响,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
不行,他不能让姜落翻身,不能让姜落成功。
不能!绝对不能!
姜落翻身了,成功了,回赵家,爸妈都去爱他。
那我呢?
我呢!?
赵明时是真有点慌了,起身,走去赵朔身边,一把拉住赵朔的胳膊:“哥,你要帮我,帮我,好吗。”
“我不想被姜落比下去。”
“被他比下去,这个家我就待不成了。”
“不但大伯会把我赶出去,爸妈也会默认姜落把我赶出去的。”
“我不想走,我爱你们,我不想离开。”
同时,赵明时的心里又升腾出几分理性的冷意:
翻身成功吗?
不!
你休想!
我只比你强,绝不比你差。
如果你真的会成功,那我只会比你更成功!
对!更成功!
苏城,这几天,霍宗濯带姜落逛了平江路和附近,去了拙政园、留园等几个园林,去了山塘街、寒山寺,还吃了桂花糕、生煎、醉蟹,去了得月楼。
这日午饭后没出门,霍宗濯在餐厅的桌上铺上宣纸和纸镇,研好磨,拿毛笔开始写那首《滕王阁序》。
门口廊下,母亲坐在小藤椅上打毛线,姜落坐一旁小凳子,把小白猫抱在腿上,一下下摸着。
霍宗濯写字之余略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口的母亲和姜落。
当真是个平静温馨又幸福的午后。
苏北县城,莫婉珍怕家人发现,行李都没拿,就藏了自己的钱包,便悄悄从家里出来,快步离开,往街上走。
到了街上,她打了个黄包车,去汽车站。
到了车站,来到窗口,她边打开钱包边对里面卖票的工作人员道:“给我一张最近时间的去海城的车票。”
海城,房门关着,章宁福站在床边收拾东西,弯腰往包里塞自己的衣服行李,一声不吭。
章宁福的老婆站在床的另一边,拿带着海城口音的乡下方言,像机关炮一样一刻不停地说道:
“你就是做衣服做傻了,当裁缝当傻了!一根筋!”
“当初有我们的作坊才有后来的厂,才赚了那么多钱!”
“要股份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要的?”
“要我说,厂扩建了,你就该去当厂长!”
……
节后,等待姜落的,又会是什么?
新一年有新一年的“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