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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旋转公寓 八分饱/我兵团畅通无阻 3196 2026-06-21 16:17:48

一附院在2000和2012年分别大规模装修过,期间还有过多次设备引进和设施完善,如今俨然是现代化综合医院的样子。

而祝宜清和梁书沅出生在1996年,那年的一附院还是陈旧的——电梯只有两台,走廊十分拥挤,彩色地砖,绿色墙漆,蓝色坐椅,病房的木门上开着半扇窗,被旧到分不清颜色的布帘遮住。

那年梁书绎四岁。

四岁,还是需要父母时时关注的时期,但他的教师父母却不太关注他,各自忙于工作。他被保姆带大,早早学会了独自在家,等待父母下班,他很少得到玩具,没听过几次睡前故事,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对这些也并不感兴趣。

四月的第一天,他的弟弟出生了。

在这之前,他的父母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告诉他: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家人,要爱弟弟,保护弟弟,谦让弟弟。

他有些茫然。

他太小了,没人教他家人间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父母说的这些,他听进去了。

弟弟出生后,一直没能回家,而是和妈妈一起住在医院。他去看过两次,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那个身上贴满管子,总是在睡觉的小东西,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方萍之子”,他听到护士这样称呼他的弟弟,很拗口。

到了五月底,他的弟弟终于能回家了。

那天下午,梁品文从托管班接了大儿子,带着他一块去医院。

因为要办的手续太多,有孩子的,也有方萍的,梁品文忙不过来,只好先把梁书绎放到楼上邻居的病房,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

产科病房,姜榕昨晚刚生下一个儿子,六斤整,很健康,小名叫乖乖。

因为是顺产,姜榕恢复得很快,今天精神不错,指挥祝宏川洗草莓,削苹果,然后把零食和果盘都推到梁书绎面前,让他选自己喜欢的。

然而梁书绎的目光却定在一旁的小床上,问姜榕:“阿姨,他是谁?”

姜榕温柔地笑了:“是弟弟呀。”

弟弟。梁书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这时,小婴儿忽然嘤叮了一声,祝宏川连忙放下水果,一个箭步冲过来,“哎呀,乖乖怎么醒了,是不是被子包得不舒服。”

这个弟弟离得很近,比保温箱里的小团物体要更接近他想象中的“弟弟”,梁书绎似是被定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襁褓里刚睡醒的婴儿也朝他看了过来,不哭不闹,乌黑的眼睛转了转,和他对上了。

姜榕注意到这一幕,摸了摸他的头:“书绎,弟弟喜欢你呢。”

就这样,梁书绎在小床边站了很久,直到父亲急匆匆地赶来接他。

他被父亲牵着,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不知道要走到哪去。绿色的墙裙比他还要高上一截,以至于他左顾右盼时,视野中只有这些饱和度诡异的色彩。

“爸爸。”

梁品文正在核对住院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方萍的电话在这时来了,他只好松开牵着儿子的手,接起电话。

“嗯,正往那边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顿数落,梁品文按了按眉心,道:“电梯太挤了,我们走楼梯上去,别催了……”

梁品文是中文系出身,年轻时眉清目朗,出了名的英俊,多少小姑娘上赶着想跟他认识。他性子慢,待人温和,内里却始终存着点文青的傲气,和同样傲气,又性格强势的方萍在一块,难免会觉得憋屈。

挂了电话,他也没想起回头去牵儿子,混乱的缴费单和妻子的催促让他陷入了焦躁,眉头紧皱,径自低头往前走。

直到梁书绎落了几步远,跟不上,又喊了他一声:“爸爸。”

梁品文这才回过神来,揣好单子,把儿子拉到身边。

“爸,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看弟弟?”梁书绎轻轻捏了下他爸的手。

“这不是正要去接你弟弟吗?”

梁品文重复着说过好几遍的话:“等弟弟回家了,你一定要当个好哥哥,这段时间你妈和你弟弟可受了太多罪了……”

彼时一附院两栋住院楼的连接通道还是半露天的,两侧只有简单的格挡,没有封闭起来。日落熔金,泼洒在白色的旧砖墙上,这个通道大概是最佳观赏点,可惜行色匆匆的人们都没有心情停下脚步。

梁书绎被父亲扯着胳膊往前走,因为惦记着他口中的那个“弟弟”,频频回头,猝不及防被夕阳的光刺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没有再回头了。

*

从梦中醒来时,梁书绎感到头痛欲裂。

梦里的一附院和他每天上班的一附院相差甚远,他没有保存如此久远的记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仿佛只源自于梦中,无从考证。

九点钟的飞机,他没时间回顾梦境,该出发了。

他还记着祝宜清说自己没带够衣服,便从衣柜里找了几件他能穿的,简单收拾了一下,开车前往机场。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关于同祝宜清之间的关系。

这是个难题,至少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和父母关系疏远,和朋友很难交心,在此之前,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一段恋爱或婚姻关系。

从价值尺度上来说,他掌控着自己的人生,但换个角度,他活得稀里糊涂。

如果要追溯,那么或许从童年起,他就开始糊涂了。

父母没有关注过他,在第二个孩子差点与母亲一同陷入绝境时,才后知后觉领悟了父母之爱,然而面对第一个孩子,却只是让他当个好哥哥,竭尽所能去疼爱弟弟。

人在别无选择时,总会被触发自我保护机制,即便是孩童。

他照做了,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弟弟身上,这帮他避免了伤害,为他带来了满足,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高度的情感集中让他难以做出转变,建立其他关系。

直到他的弟弟,那个他从被动到主动,从懵懂到成熟,疼爱了二十几年的人,被意外夺走。

飞机上的空调吹得人头脑昏涨,梁书绎吃了半板润喉含片,体温渐渐烧了起来。

他嚼碎了含片,吞咽时引发的喉咙痛越来越强烈。空乘注意到他脸色发白,问他是否需要广播求助飞机上的医护人员,他摆了摆手,忽然有点想笑。

他明明自己就是医生。

可他甚至忘了带药,只揣了两盒跟糖一样的润喉含片。医者不自医,在他身上算是完美印证了。

那么祝宜清呢?他继续想。

他忍下头疼,试着回想祝老师的话,试着负责任,试着用心回应。

祝宏川很难搞,十几岁时,他没法靠一张好学生的笑脸在这位班主任面前浑水摸鱼。现在他三十几岁了,也无法在祝宜清这里蒙混过关,小朋友看似好拿捏,实际上更加难办,让他睡不好,发着烧也要想。

享受,感兴趣,在意,需要。

他不打算粉饰自己的恶劣。一开始就是享受他的注视,后来开始感兴趣,看见他和男朋友亲密会感到浑身不舒服;再后来默许他主动靠近,好像在同情自己,又说要陪自己,兔子一样的小心翼翼,他动了心思,也用了手段去拿。

而现在,他需要这个人在自己的公寓里,好像只有这样,他的领地才完整。

——或许他需要一段新的关系。

临近中午,梁书绎抵达酒店附近。

他实在没有精力想个好主意,来得到祝宜清的房间号,进而给他惊喜,因此他选择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啊,哥……”

祝宜清的声音懒懒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困倦中无意识地撒娇。

“我刚睡醒呢,准备下午去海边转转……”

在他报出自己的位置后,对面的声音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没了撒娇的黏,震惊地高声道:“什、什么?你到酒店了?!”

电梯上升时,梁书绎心里的那把柳叶刀还在对准他自己,将他深深剖开,越深,就越接近那个答案,但是在见到祝宜清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继续往下剜了。

“乖乖。”

这两个音节几乎没发出来,他紧紧抱着祝宜清,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刚逃出丛林陷阱的野兽,沉重地喘着粗气。

祝宜清刚起床,身上热烘烘的。夏天的青岛晒得要命,他又正在发烧,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热,但祝宜清身上的热却让他感到由衷的舒服,不想再放开了。

“哥,你怎么了……”

祝宜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起手,在他背上一下下抚弄。

门在身后撞上,梁书绎喉结滚动,在干涩的疼痛中,捧起祝宜清的脸。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吸满了正午阳光的燥热,舌尖却带着润喉含片清凉的薄荷味,形成奇妙的反差,让这个吻被一再续上,用力辗转在唇瓣和舌尖上。

祝宜清仰起脸,回应他的粗鲁,敏感地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这让他感到幸福,还有随之而来的眩晕。

他没有问梁书绎为什么要来,潜意识里似乎明白。

一吻结束,梁书绎发白的嘴唇总算恢复了正常,淡红色勾出眼尾沟的轮廓。

“什么时候去海边?我陪你捡海螺。”他一手掌着祝宜清的后腰,哑声问。

祝宜清摇了摇头,牵着他进屋,拧开一瓶水,盯着他喝下小半瓶,然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床上。

“你在发烧,需要吃药睡觉,”祝宜清担忧地说,“我们今天不出去了。”

梁书绎摸了摸兜,说:“我忘了带药。”

祝宜清刚要皱眉就被他用手臂环住腰,脸埋在身前,“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床铺下陷,天花板晃动,祝宜清光裸着双腿,蹭在梁书绎的运动裤上。没有人被挑起性欲,只是本能地想要亲密。

“给你带了衣服,”梁书绎想起这件事,松松地握着祝宜清的大腿,掌心很热,“我的。”

祝宜清笑了,“好啊。”

床是一米五的,不算大,祝宜清自觉窝在边上,从外卖APP上买退烧药、感冒冲剂,迟迟拿不定主意。梁书绎给他说了两个名字,他赶紧下单了,又去翻附近的粥店。

“我想结婚。”

梁书绎把他往床中间搂,嘴唇贴在他耳后,声音哑得很难听。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问:“祝宜清,我们能不能结婚?”

祝宜清还在纠结点哪家的粥,听到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无奈地笑了笑,给他拉好被子,“哥,你真的烧糊涂了……快点闭眼睡觉。”

眼皮很沉,喉咙很疼,梁书绎放弃说话,攥着他的手,嘴唇碰了碰凸起的腕骨。

不到半小时,酒店的小机器人送来了药。

祝宜清跪在床上喂他吃药,他吞下去了,然后隔着被子,将祝宜清抱在身前。

水洒到他衣服上,湿了一片,祝宜清“欸”了一声,想拿纸擦,他直接抬手脱了,在祝宜清耳边说了句没事,合上眼,仿佛倦鸟归巢,连呼吸都轻松畅快。

想结婚。

再次昏睡之前,他还在固执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梁哥:都别管我了,想结婚,发疯。

作者感言

八分饱/我兵团畅通无阻

八分饱/我兵团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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