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云心见面这天,下起一场春雨。
尽管才五月,气温已经开始炎热,前一夜俩人没有住一起,许嘉臣去附近城市短途出差,回来后直接回自己家里了。
段宇周六早上有个会,开完才过来找他。
许嘉臣睡得云里雾里,头发乱糟糟起来开门,此时已经快十点。
“还在睡,我应该晚点来。”段宇站在门口,笑得阳光灿烂,他靠在门口,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去给你买了喝的。”
许嘉臣让他进来,拖着拖鞋去洗漱,在浴室猛然记起下午的约,又感到一阵紧张。
走到客厅,段宇正在落地窗边讲电话,许嘉臣拿着他带来的咖啡,坐在那边喝。
“看起来心事重重。”段宇讲完,走过来坐在旁边,搂着许嘉臣,“没睡好?”
许嘉臣摇头,坦白道,“见杨阿姨我很紧张。”
段宇见状,倒没有很意外,他说,“的确,毕竟你和她算是认识的人,突然身份转变,会很尴尬。”
“是的。”许嘉臣答,“我对杨阿姨感到有些羞愧,现在想来,当初分明是受他们之托,来照看你。”
“结果被我拐着误入歧途?”段宇笑着补充。
他知道许嘉臣脸皮薄,也格外在意形象,在此之前,他在自己父母心里应该是极其完美的,现在和他们的宝贝儿子搞同性恋,自然听起来不体面。
许嘉臣起身,又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段宇认出上面的品牌标识。
“前天你不在,我下午去逛街买的。”许嘉臣递过去,“也不知道阿姨喜不喜欢。”
段宇接过袋子,却也没有看,只抓住许嘉臣的手安抚说:“肯定喜欢,我妈就爱这些金银珠宝,还是你选的。”
许嘉臣点了点头。
到了云水湾之后,段宇没有立刻开进去,而是停在了铁门外。
许嘉臣不解,段宇说,“那天我和我妈说的时候,她一开始很震惊,但没有伤心。我妈妈这个人比我哥开明很多,加上她是真的溺爱我,只要我开心就好。”
段宇说着自己也笑。
“她问我是谁,我说了你的名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还哭了。”段宇说,他抓着许嘉臣的手,感觉他的手发凉,他看向许嘉臣带着无奈的笑,“她觉得我害了你啊,她说原本想要给你介绍好女孩子,怎么和我混到一起了。”
许嘉臣摇头。
“但后来她又说了,是小许的话,她很安心。”段宇继续挂着笑,“因为觉得自己儿子不会被骗。”说完这句他又立刻道,“男宝妈是这样的。”
许嘉臣却没有被他逗笑,反而说,“可是我骗了你。”
段宇只是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轻描淡写道,“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会那样选。”说完,他重新发车,“进去吧,我妈估计在等着了。”
雨在下午三点变小了一些,像雨雾,笼罩着灰蒙蒙的天空中,视野也变得朦胧。
段宇停好车,下去之前抱了许嘉臣一下,然后和他一起从车库门进去。
杨云心的确看起来更紧张,她原本坐在沙发上,听到车库的动静便立刻坐直,然后开始弄头发,又看向旁边的阿姨。
“妈。”段宇先喊了一声。
“来了啊。”杨云心起身,拉了拉衣摆,看向旁边的许嘉臣,“小许也来了。”
“阿姨好。”许嘉臣点头微笑,他即便内心紧张,也很懂如何在长辈面前讨喜。
杨云心表情有些僵硬,毕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许嘉臣她一直很喜欢,往来家里走动都这么多年。
“这是给您买的。”许嘉臣递上那个购物袋,“不好意思,一直没来看您——”
“不要紧不要紧。”杨云心连忙说,接过礼物,“你费心了,小许,坐吧。”
阿姨倒了两杯茶,茶香充斥在沙发处,让人感到放松许多。
“妈,看了礼物没?嘉臣特地去给你订的,是你喜欢的牌子。“
俩人听到段宇自然亲呢地喊许嘉臣,同时一愣,许嘉臣尴尬得快昏过去了。
杨云心立刻打开来看,蓝色丝绒方盒,里面是一条极美的珍珠项链,吊坠上是三颗闪耀的钻石。
看得出价值昂贵。
“这么贵重。”杨云心微微感叹,看着许家臣,“破费了,嘉臣。”
她跟着我儿子改口,也喊得更亲呢。
“没事,刚好这一批不用等太久,阿姨喜欢就好。”许嘉臣笑着说。
段正业最近不住家里,住在疗养院,杨云心每天去看看他,今天上午刚去过。
提起段正业,许嘉臣也心里难受,说前几年该多来看看。
“不要紧的,嘉臣。”杨云心笑着说,“现在也不晚。”
晚饭在家吃,阿姨做了几个家常菜,段宇不吃辣,杨云心控制血压,味道更是格外清淡。
吃完后,许嘉臣去接了一个工作的电话,段宇和杨云心在客厅。
八点不到,段宇就说回去,许嘉臣说再陪陪阿姨。
“不用了,你们快回去把,我一会儿也睡下了。”杨云心起身说。
“妈,那我们先走了。”段宇站在车库连接的门,手里拿着钥匙,大大方方地站在许嘉臣旁边,“过几天再一起回来吃饭。”
“好,好。”杨云心笑着点头。
俩人走后,阿姨收东西,说小许还是很体面,是好孩子。
“是啊,刚刚他们坐在那边,段宇一直很紧张他,怕他不舒服,给他接话。”杨云心拉开毯子搭在膝盖,感慨道,“我没见过他这么在意谁,他很喜欢小许。”
外面的春雨未停。
段宇开着车往外去,许嘉车问他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段宇放慢车速。
“丽景湾。”许嘉臣看着段宇回答,刚刚离开后,他才觉得整个人找回一些冷静。
段宇过了半晌才点头,然后把车开上左拐车道。
“你还住过吗?我以为你早卖了。”段宇开着车,看着前方被远光灯照亮的雨滴,说道,“我哥在我出事后,把我那套卖掉了。”
“我知道。”许嘉臣面不改色回答,“我买下来了。”
今晚天气不佳,走绕城环线不堵车,没多久就到了丽景湾。
段宇把车停在西门,这里有一个上坡,他曾和许嘉臣走过无数次,因为西门外有很多餐馆,他们以前会来吃。
那些餐馆早已易主,换了一个又一个招牌,海鲜火锅却还很热闹。
段宇一次也没再回来过。
“我其实很少来。”走在上坡,许嘉臣在细雨里开口,他们没打伞,头发有些湿,“一年来一次。”
每一次都很折磨,但许嘉臣没说这句。
他们走到业主电梯,许嘉臣用手机app开锁,电梯门开,他们上了15层。
电梯里装了新的广告电子屏,在推销一款新型人工智能电视。
电梯到了15层门打开。
或许因没人住,15层透着一股空荡荡的冷清。
段宇跟在许嘉臣身后,走到了15A门口,这是段宇曾住过的那套。
许嘉臣抬起手,食指贴上去,滴一声门锁开了。
段宇喉咙紧了紧,他搬离时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当时没打算再回来。
许嘉臣没有立刻推开门,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微微侧过身,看着段宇,露出紧绷表情。
“你不许笑我。”他说。
“不会。”段宇很快回答。
许嘉臣这才推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
和段宇预想的不同,许嘉臣并未疯到将房间还原,客厅除了一张沙发,什么也没有。
许嘉臣将他带到里面,段宇曾经作为杂物间的卧室。
这间房和客厅不同,东西比较多。
雪板包被放置得很妥当,一共五块,另一边是滑雪头盔和雪鞋,还有一些雪镜和滑雪相关的东西。
大大小小的盒子垒在一起,全是顶好的品牌。
其中有一些甚至除了贵之外,功能一塌糊涂,比如那个头盔,就被测评形容成“圈钱的奢侈垃圾”。
能看出买这些东西的人,不懂滑雪,也没什么品味,只知道买贵的。
许嘉臣站在这有些狭小的房间,看着段宇说,“每年圣诞,情人节,你生日我都买。”
“买了五年。”许嘉臣一只手抓着雪板包,轻轻捏了捏,“没再遇到你,我还会继续买。”
许嘉臣说这些话时眼睛没有一直看着段宇,他深吸一口气,发现也不知道如何表达了。
段宇说,“如果没再遇到我,你就一直这样?”
许嘉臣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样,内心大概有一个概念,胡乱点了点头,脸色露出一些不经思索的倔强。
又说,“我没细想过,但我收入很不错,没人陪也过得很好,还有朋友。”
段宇不动声色垂眼看着许嘉臣,他耳朵发红,说这些仿佛为了段宇愿意孤独终老的话,大概自己也觉得过时和沉重,不敢太直接。
段宇抱住许嘉臣,在他耳边低声问,“不来找我?要死要活一下?”
“不了吧,怕你恨我,再遇也是因为以为你不记得,才敢那么大胆。”许嘉臣自嘲,“一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我就——。”
段宇清楚,许嘉臣这些年也不好受。
“没有生理需要吗?”段宇抱着又问。
许嘉臣一僵,“可以自己解决,买了飞机////杯和电动/////棒。”
“这辈子只有过我,不后悔吗?”段宇问,“你这么好看这么有钱,明明可以多玩玩。”
“那就当惩罚我当初那样对你吧。”许嘉臣说,说完又还是觉得很老土,像肥皂剧台词,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谈过恋爱,和段宇什么都是第一次,又经历了这样的起伏,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完美。
便只能按着自己心意来。
段宇放开手,很近地距离看许嘉臣,把他刘海拨开,露出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
“我也只有过你。”段宇轻声说。
“其实有过也没事。”许嘉臣说,“我不是小孩。”
毕竟五年。
段宇笑说,“真没有,我上锁了。”说完又吻住了许嘉臣。
六月段宇去参加商务部活动,在主流媒体接受采访,许嘉臣录下来发给了杨云心和李美华。
他也找了一次吃饭的机会,和Alison还有卫宾坦白自己与段宇在一起的事。
Alison似乎早有预感,毫不意外,还说他们俩应该办个婚礼,卫宾起初很惊恐,喝了点酒,又一拍脑门说,“我说什么来着!老陈,我那会儿就说他们俩配,磕对了吧。”
后来卫宾喝多,上车前不放心段飞,骂骂咧咧抓着许嘉臣,说如果需要保镖团队他有资源介绍。
晚上许嘉臣在电话里,将这件事说给段宇,段宇大笑。
“我哥肯定要难过了。”
事实上,许嘉臣还没见过段飞,或者说以段宇男朋友的身份见,段宇担心他心有余悸,一直说没关系。
杨卉有了二胎,段飞也忙。
许嘉臣十一月末生日,他这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没办法过。
段宇要他安排几天假期,说带他去旅游,许嘉臣问能不能不要去很冷的地方,段宇发了一段省略号。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四,他们乘坐飞机抵达了日内瓦,然后又坐车再换火车,到了Zermatt。
雪季的瑞士到处都热闹,Zermatt的雪顶酒店因为有私人雪场,因而几乎没有空房。
许嘉臣在下飞机后,就大概知道要去哪里。
他没有再来过,哪怕上次考察也没有过来。
段宇没订到那间房,只能订到隔壁的,雪山的风景没那么开阔。
“可惜了,加钱也没有。”段宇坐在客厅里,看着外面,“要不我去敲门,问他们给多少钱愿意换?”
“不用了吧。”许嘉臣制止,又靠上去贴着段宇亲他,哄着说,“这个也很好啊。”
段宇终于不再纠结,说晚上去滑雪。
许嘉臣在酒店就租了雪服,他们直接坐酒店的内部车就能上去。
许嘉臣冻得鼻涕横流,却也没说一个不字,他其实挺想和段宇来滑雪一次。
到了雪场后,这里空无一人,段宇带着许嘉臣往缆车走,许嘉臣不太运动,核心不行,滑了两遍就大喊结束。
段宇在旁边笑,说那算了。
此时天色渐暗,能看到另一头层层叠叠的房屋和灯火,段宇让许嘉臣在山下。
“我上去一趟。”他说,许嘉臣认为他还未尽兴,便点头说好。
雪场空旷辽阔,风夹着细雪从前方吹来,呼吸间都带着肃静的寒意。
许嘉臣觉得从未体会过如此纯粹的安静,他理解为何段宇喜欢。
段宇已经坐缆车到上面,许嘉臣能在侧方看到他,他仰起头看着段宇,对方也看着自己的方向。
不知为何,许嘉臣有些紧张。
只见段宇微微倾身,他加速往下,滑向一个小斜坡,就在快要靠近斜坡顶端时,段宇忽然压低膝盖蓄力,身体瞬间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他身体竟然向后翻转了360度,双手张开,雪板带着雪在空中扫出一道弧线。
许嘉臣惊呆了。
最后段宇精准调整,雪板稳稳落下斜坡上,他滑行减速,最终停在了许嘉臣面前五米处。
雪场的灯光照射在段宇身上,他取下雪镜和头盔,笑着看着目瞪口呆的人。
“太久没练了。”段宇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差点失误,只表演给你看。”
就在许嘉臣想表达惊讶,张了张嘴时,却突然听得前方一声巨响。
骤然间,眼前的雪山被照亮,烟花冲到天空,绽放出璀璨的星光。
雪场的音响里不知何时也开始放起歌。
段宇滑到他面前,在音乐声和烟花中,看着眼眶湿润、一脸震惊的许嘉臣。
他也想起许多,五年前的和这五年间的,可思前想后再多,都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变得不太重要。
他强烈地想要和许嘉臣在一起,这一点从未改变。
段宇从衣服里,艰难地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段宇。”许嘉臣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低喊了一声。
他也拉开厚重的滑雪服,从里面的衣服口袋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并打开。
两枚求婚戒指在顶灯下闪着光。
段宇也愣住,他起身笑着接过,“你也要和我求婚?”
“是,知道你要带我来瑞士,就准备了。”许嘉臣点头,他被冻得鼻头发红,吸了吸鼻子,看着段宇说,“原计划今晚等你下来说。”
段宇戴上后,又把自己那枚给许嘉臣戴上,毕竟都这样了,问一句你愿意吗也显得多余。
尺寸很完美,段宇隔着厚厚的衣服,不太容易地抱住了许嘉臣。
烟花还在持续地照亮空,段宇买断了九点到十一点的时间。
他也被寒风吹得很冷,鼻尖发红,抱着许嘉臣说,“我二十二岁那会儿就想这么做了。”
一阵风卷着雪花扫过,许嘉臣脸上冰冰的。
“段宇,我爱你。如果没办法重逢,我这辈子都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了。”许嘉臣还是说了,老土又丢人的话,讨好感过重。
“嗯,我知道。”
“五年前那时候就知道了吗?”
“知道,所以费尽心机也要回来找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