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应知聿在日光沐浴中睁开眼。
昨夜弄得太晚,打乱了应知聿近两个月晚上八点睡,半夜三点起的生物钟。
他醒来后下意识想去看时间,从床头柜拿上手机,还没来得及看,突然反应到哪里不对,转头又看向另一边。
下一刻,一双漆黑的、清醒的、一眨不眨的眼撞入应知聿的视线。
应知聿:“……”
发热期加酒醉的Omega,辛劳一夜竟醒得比他还早?
二人就那么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应知聿不确定厉玺对昨晚的记忆还剩多少。
大约过了五六秒后,厉玺嗓音微微沙哑:“你怎么……”
怎么什么?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停了下来,仿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应知聿淡淡挑眉,接过对方的话:“我以为,这个房子在我名下。”
这幢房子确实在应知聿名下,可这两个月Alpha没有去过任何一处他们从前住过的房子,厉玺只是没想到Alpha昨天会来这里……
厉玺无言以对。
在厉玺沉默的这段时间,应知聿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身体语言骗不了人。
宿醉醒来看见床上多了个人,厉玺连一点条件反射拉开安全距离的动作都没有。
Omega就那么贴近他的肩膀,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对视了这么长时间。
而这……显然不是一对离婚的AO“酒后乱性”后,应该出现的反应。
特别是宿醉初醒的Omega方的反应。
见Alpha眼神探究地看着自己,厉玺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从床上爬起来一点,也与应知聿一样先将床头的手机拿起来查看时间。
然而,当厉玺解锁手机,瞳孔一瞬紧缩。
他的手机锁屏前的界面竟停留在——
他与应知聿的聊天对话框?
并且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赫然是一条他“拍了拍”对方头像的系统消息!
厉玺整个人倏然呆住:“……”
应知聿十分眼尖,没有遗漏厉玺解锁手机后的那一刻停顿。
他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现在打开手机屏幕看到的会是什么?
于是,一旁的应知聿适时体贴解释:“昨晚你给我看手机信息,我想帮你关掉的时候,不小心多按了两下。”
顿了顿,应知聿继续说:“不过好在刚好点到的是我的头像,应该没有对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更社死了。
厉玺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昨晚为什么要给应知聿看他们两个的聊天界面……
厉玺屏住呼吸,还是只能沉默。
Alpha仍旧体贴,该答疑解惑时答疑,厉玺没回复他,他也不会再继续多说。
又过了会儿,厉玺似乎接受了手机上那个“拍一拍”,他默默起身,像是准备下床,随即动作再次僵住。
应知聿突然觉得这样的早上很有意思。
比从前十几年他一个人醒来有意思多了。
他和厉玺结婚十一年,却从来没有清晨从同一张床上一起醒来过。
所以他也不知道,原来厉三太子爷,不对,现在应该叫厉董事长了,刚醒时居然是这种状态。
厉玺显然有点懵,整个侧身跪立在床上的背影还透出了那么点迷茫。
应知聿不太合时宜地想,怎么还有点好欺负的错觉?
与厉玺解开手机锁屏,他就知道对方为什么怔住一样,此刻应知聿也非常清楚厉玺现在突然僵立的原因。
昨晚是厉玺在上主导,Omega又在发热期,到激烈时他们毫无意外撞开了那扇禁忌大门。
而AO深度结合的第二天,Omega行动起来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过,让应知聿意外的是,厉玺只很短暂地僵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若无其事下了床,似乎是打定主意准备装作无事发生。
应知聿又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顺便在身后礼貌提醒:“房间里没有安全套,要保险的话最好吃一次避孕药。”
昨晚应知聿在不小心撞进去后,虽然最终强忍了下来,但是成结过程无法退出,整个持续时间又太长,他也不能完全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话音刚落,厉玺背影又僵了下。
他仍旧没回话,只是独自走进了浴室。
应知聿望着对方的背影有些走神,Omega醒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拉开安全距离,下床也连件衣服都没披,这样毫不避嫌的行为是酒还没完全醒的缘故吗?
厉玺用了主卧的浴室,应知聿起床后则去了隔壁客卫。
其实在昨晚第一次结束后,应知聿就准备离开换个房间的,这是他和厉玺从前的习惯,可喝醉了的发热期Omega实在太热情了,根本不肯放Alpha离开。
而且应知聿与厉玺的身体契合度很高,无论平日里相处多么冷淡有距离,十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相互摸索清楚对方的身体,又如何让对方放松舒服。
等到昨晚最后一次结束,应知聿自己也没抵住困意就那么睡了过去。
洗漱完,应知聿又看了眼时间,临近天亮才入睡,即使没睡几个小时,现在也是时候去医院看望母亲了。
他走出客卧,经过主卧室门口时,不知是否应该跟人道个别?
只迟疑了一瞬,应知聿最终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刚才看着厉玺僵硬的背影,Omega已经够尴尬了。
既然厉玺什么都没有说,应知聿这时还非要刷什么存在感,倒像是他在追着对方要个什么说法似的。
对于离婚夫夫,这实在不体面。
十分钟后,等厉玺走出卧室,整栋别墅已经没有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厉玺有些失落地慢下脚步,但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昨晚如果不是他非抓着Alpha不放……
厉玺顶着一头湿发,下楼到厨房倒了杯水。
还没走出开放式厨房,低头却在岛台上看见了一张便条。
【是因为母亲受伤,所以才去的医院,我的手没什么问题,谢谢关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记得避孕药。】
厉玺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低头对着岛台上的便条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不知多久以后,厉玺慢慢放下手中的水杯。
他想将便条收起来,可拿到手上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不想看见Alpha的字迹上有折痕。
犹豫片刻,厉玺最终只能将那张便签轻轻拈在手中。
而直到此刻,他也才有机会放纵自己紧绷了一早上的大脑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厉玺记得他质问应知聿为什么要去医院,他扯着Alpha的领口不可理喻地不许对方去医院……
——谢谢关心?
应知聿知道他在说他的手指……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强上,不断索吻,他去亲吻Alpha鬓角汗湿的发丝,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唇,下巴,喉结……
Alpha后来似乎不愿意配合,想要推开厉玺,厉玺很急躁,不准对方离开。
他甚至……甚至还试图用领带去捆绑Alpha的手腕……
厉玺闭了闭眼。
他在跟Alpha耍酒疯吗?
应知聿一定认为他疯了。
-
应妈妈在医院住了五天,住到第五天时怎么都不肯再住下去,只说自己的手根本没事,还是在家住得自在。
应知聿没有强行劝阻。
他与母亲的主治医生商量了一下,出院后可以安排康复师每天上门一趟做康复治疗。
同时医生还建议,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找一名Omega护工居家照顾应知聿母亲的每日起居。
应知聿同意了康复师上门的建议,但Omega护工就没必要了。
应知聿和应爸爸毕竟是两个大Alpha,一个Omega护工单独住他们家不方便。
而且应知聿母亲的手还在恢复期,家里的包子铺反正也得休息,在家有应知聿和他爸爸看顾,应知研下班也会回来帮忙,人手已经完全够了。
应妈妈出院后,应家的晚间固定散步活动,从应爸爸应妈妈陪儿子,变成了两个Alpha陪应妈妈。
今晚,应知聿在散步时接到了一个张科的电话。
张科说:“我表弟今年大学毕业,他们班级想在毕业前办个毕业Party,我想着你那里地方多,能不能借个场地给他们搞搞聚会?”
应知聿没什么犹豫,当即应下:“好啊。”
张科是应知聿本科阶段的室友,算是这么多年里应知聿在首都最好的死党了,这点小请求他没理由不帮忙。
应知聿直接报了几个地址,让张科选。
张科表示都行,还是由应知聿定。
应知聿也没推来推去,他记得张科的表弟几年前考上的也是生物医药大学,想了想干脆说:“要不就在大学城附近的那个房子吧,那边院子挺大的,还能在院子里弄个烧烤。”
最重要的是,一整个班级的学生一定什么性别都有。
Alpha和Beta都好说,这种毕业聚会大概率要喝酒,如果大家都喝了酒,安全起见Omega在外留宿还是不要去太远太偏僻的地方为好。
选在大学城附近的话,他们聚会完,想留下住的同学可以就住在他家,不想在外住宿的学生回学校宿舍也更方便。
敲定地点后,应知聿又盘算着让驻家管家提前在那边的房子里准备些食材和聚会用品什么的。
厉玺和应知聿婚后置办的房产里,最常居住的几个大一点的独栋房产都有驻家管家和保安留守。
离婚协议规定财产分割时,协议书中也列明了原本的驻房佣人不会撤离,日常工资开支也继续由厉家家族办公室统一支付。
商量完聚会地址,张科又说:“聚会一起去玩玩呗,就在下周六。”
应知聿好笑:“他们年轻人毕业聚会,我一个老人家跑去玩什么?”
张科在电话里连说了四五个“NO”。
他说:“大家都是生医大毕业的,学弟学妹嘛,而且应博士名声这么响亮,仰慕你的小迷弟小迷妹多了去了,我弟可亲口跟我说过特别崇拜你,应博士给点面子嘛。”
应知聿:“……”
他现在有点怀疑什么借聚会场地是假,张科这家伙本来就是计划着想让他出来放松玩玩倒可能才是真的。
毕竟在张科的视角里,他不清楚应知聿与厉玺的感情细节。
因为应知聿从前从来没有私下谈论过自己的婚姻。
可前段时间网上又是传他和厉玺婚变,又是带风向造谣应知聿学术不端。
那段时间,张科也打电话来关心过应知聿,还问过要不要干脆请应知聿以前的导师夏院士出面帮他澄清一下。
当时,应知聿的回复是不用管网上的舆论。
不过“学术不端”的起因,到底是由“婚变”传闻引起的,应知聿也就顺便告诉了张科他的确与厉玺在走离婚程序的事。
想必如今在张科看来,应知聿应该还处在十分消极失意的离婚人士状态吧?
眼看着“豪门弃夫”的标签,应知聿暂时是甩不掉了,他也没多解释,同时好友的好意与人情,他也乐意承了下来。
“行,到时候我会去。”
与此同时,首都南城区中心的LI集团总部。
傍晚六点,厉玺在董事长办公室中接到家族办公室新任总管家的报备电话。
“厉董,应先生下周六准备在大学城别院办个同学聚会……”
不等对方说完,厉玺皱起眉:“我不是说过,不要监视他的情况。”
新任总管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会儿,解释:“抱歉厉董。”
“因为您提过应先生那边所有留守人员的工资福利依旧由家族办公室这边完成,所以我是想请示一下,那么像这种聚会消费的走账,您看是也从我们这边,还是应先生那边……”
“我来出。”
厉玺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留守服务人员资料都给应先生送过去,告诉他们,他们的雇主只有应先生一个人,今后无论谁向他们打听主人的情况都请严守自己的嘴。”
“但平时维护产业的开支付款都从我私人账户走,对应先生那边就说是由家族办公室统一支付的。”
顿了顿,厉玺又继续补充:“他要是想自己付钱……”
以厉玺对应知聿的了解,把佣人挂靠在厉家家族办公室能省去很多管理时间成本,应知聿倒不会拒绝。
但其他继续占便宜的事,Alpha又大概不会这么做……
“如果他要付账,你照实把金额报给他,他要是没问,你就当没有这回事。”
总管家在电话里恭敬回复:“好的,厉董。”
挂完这个电话,厉玺有些心绪不定。
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在接连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后,厉玺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和烟盒,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他记得,应知聿从前就很喜欢站在落地窗前。
有时候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晚上各自回房,厉玺会看到Alpha展开修长的双臂撑在露台护栏边,又或者全景玻璃幕墙前,低下头安静地俯瞰着什么。
厉玺不知道应知聿那时候都在看些什么。
他无法走过去和对方一起,只能远远站在角落看着Alpha的背影。
但他现在,这一刻,他低头看到的……
是遥远。
太远了。
高楼下的车流、人流如同蚂蚁一般川流不息,厉玺站在高楼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神态,听不到他们的话语。
他们的距离,太遥远了。
缓缓擦燃打火机,厉玺叼着烟,点燃,深吸一口。
他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迷恋这种气味刺鼻还呛人的东西,直到他现在也开始迷恋。
最初,发现Alpha学会吸烟的时候。
厉玺有些不高兴。
他总觉得年轻Alpha是被身边的谁带坏了。
可厉玺没法要求对方不抽烟,他们那样的关系,让他要求对方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而越接触Alpha,厉玺越无法命令对方。
不过没几年,从某一天开始,厉玺又发现应知聿不再碰烟。
厉玺最初不喜欢年轻Alpha抽烟,后来偶尔看到别人抽烟时,却又会不由自主想起Alpha从前站在窗边抽烟的模样。
宽肩,长臂,劲瘦的手指和不夸张厚薄得宜的挺直背脊,配上一缕袅袅升起的烟雾,那模样其实很性感。
也……有些孤寂。
监视是一种冒犯,既然放人离开就应该彻底。
可越逃避对方的消息,有关Alpha的一切却总是无孔不入从各个渠道传到他的耳中。
质疑Alpha的真材实料?
他们凭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ABO社会的未来,如果不是为了下一代,应知聿还辛苦坚持什么研究?
他们都不知道Alpha现在拥有多少钱!
应知聿半年时间都睡在实验室的时候,常常回家忙到半夜三四点都没离开书房的时候,他凌晨接到电话赶往实验室的时候,为了研究世界各地奔波出差的时候……
那些质疑他真材实料的人又在做什么?
只因为他曾经入赘厉家,所以他所有凭实力获得的光环都要被质疑有水分。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
应知聿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他厉玺……又凭什么……
厉玺夹着烟的手有些抖。
每当他克制不住想要闻Alpha的信息素,当他无法控制一遍一遍回忆有关Alpha的一切,当他想要伸手触碰那遥远虚幻的泡影,呛鼻的香烟气息就会提醒厉玺——
你不配。
就连为Alpha抱不平的资格,厉玺都不配。
烟还没抽完,办公室外响起敲门声。
厉玺又吸了一口烟,淡漠出声:“进来。”
张京锐拿着文件推门而入。
他先是在门口顿了顿,跟了BOSS十几年,还是不习惯突然抽起了烟来的厉总。
张京锐现在已经不是厉玺的专职私人助理了,他升职进入了厉家家族办公室从事管理工作,不过一些厉总身边以前本来经他之手的事务还是在由他收尾,并没有交接给新任助理。
厉玺看了眼张京锐,让他先在办公室等一等,他想抽完这支烟。
张京锐忙说:“我不着急,您慢慢抽。”
在等待一支烟的时间里,张京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次,张京锐每次都只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厉玺夹着烟,说:“接吧,没关系,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出去接。”
这个“不方便”,当然指的是电话内容不方便被厉玺听见。
张京锐自然没什么“不方便”,只好硬着头皮接起电话。
“喂,老陈,我在上班呢。”
张京锐挡着嘴,小声说。
电话那头是个大嗓门,明明没开扩音,厉玺却能清晰听到对面嚷嚷着骂。
“天天就知道上班,我哪次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自己在上班!同学聚会一晚上时间都抽不出?你这是工作啊,还是卖身?!”
张京锐:“……我那天有事。”
“你就是不给我这个老班长面子,您张总可是我们这一波里混得最好的,你不来我们玩得还有什么意思?”
“……”
闻言,张京锐无法,瞥了眼还在抽烟的厉玺,走到厉玺办公室落地窗另一边的角落,压低了声音解释。
“我老婆不让我参加,你知道的,这种什么同学聚会,聚一聚留个什么电话微信的,之后再聊一聊,聊出事的多了,我老婆……”
指尖捻着的烟蒂莫名抖了抖,猩红滚烫的烟灰簌簌飘落。
落到垂落在主人身侧另一只手臂昂贵的西装袖口,也落到了厉玺青筋鼓动跳跃的手背……
而厉玺的身影僵立窗边,毫无反应。
仿佛没有痛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