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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IF线-1 愿世上没有破伤风

“应知聿。”

应知聿在黑暗中睁开眼。

应知聿最近总是反复在做同一个梦,在那个梦里,自己的全身插满管子躺在ICU,最终因破伤风引起的器官衰竭永远闭上了眼。

然而每当梦境进行到他闭眼,他的耳边却又一直有人唤他的名字。

像是想把他从梦中叫醒。

应知聿从床头坐起身,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自己左手的张合,十分庆幸现实中的自己至少没有像在梦中一样因为过度医疗被截肢。

绑匪给应知聿注射了可能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的致幻药物。

被救出后,应知聿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而医生最终的评估结论是,药物需要时间自然代谢,而这个代谢周期长短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

应知聿自己倒没有太多感觉,除了不容易集中精神,目前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因为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罢工,倒让应知聿最近的睡眠变好了很多。

只除了,常常做那个躺在ICU里的梦。

一个星期后,应知聿出院。

除了应知聿醒的那天,厉玺刚好在他的病房,之后的一星期,只有厉玺身边的私人助理张京锐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警察来做笔录时,张京锐陪同应知聿一起。

同时在警察做过笔录后,对方为应知聿解释了厉家内部查出管家周慎有问题,继而最后顺着线索拦截到绑匪的全部过程与调查事实。

张京锐询问,应知聿是否需要亲自见绑架他的幕后主脑。

当时厉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周慎交给警方,不过应知聿对怎么处理那些人没什么意见。

极端群体的思维原本就与正常群体不一样。

那些个别极端Beta无论是愤恨仇视信息素,还是对应知聿的科研方向有误解,都不是应知聿见一见什么幕后主脑可以有任何改变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讲白了应知聿虽然入赘厉家多年,但与周慎并没有太多私交,也就不存在个人情绪。

那么接下来厉家怎么处置内鬼,警方又怎么处理那些极端绑匪,都不是应知聿需要费心力去思考的事了。

而张京锐第二次出现在应知聿病房,对方送来了一份离婚协议。

一场绑架,一根断指,换来了一份价值500个亿的离婚协议书。

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中,除了LI集团的股权和家族信托基金中动不了的资产,厉玺几乎把现有能分的都分给了应知聿。

算上应知聿结婚十一年里已经拿到的那些,还有婚后第七年签订的婚内补充协议中信托收益的可分割部分,张京锐送来的离婚协议书的最后还有一项额外补偿条款——

厉玺将应知聿被绑架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作为人身损失补偿,厉玺另外将婚后他们居住使用过的所有房、车、私产等等全部算在补偿条款中留给了应知聿。

整个离婚协议分割条款算下来,应知聿差不多能拿到超过500个亿。

一根断指,换来了500个亿的财富。

任谁都会觉得血赚吧?

张京锐却在应知聿翻看离婚协议书时,恭恭敬敬站在病床边转达:“厉总说,要是有任何不满意,您还可以再提出修改。”

应知聿没什么不满意。

他在离婚协议书上平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厉家上任家主厉颂谦病逝,LI最终由厉家Omega三少爷厉玺升任集团董事长。

而全性别可适用与定制的人工信息素也同步上市。

他这个厉玺曾经的对外公关形象代言人,当然也是时候光荣退休了。

因为致幻药物还未代谢完全的情况,应知聿向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请了个长假。

虽然厉玺将他们过去常住的所有居所都留给了应知聿。

不过应知聿一个都没有去住,出院后直接回了父母的房子。

应知聿的父母都是闲不下来的人,虽说儿子已经成了亿万富翁,可老两口仍旧每天坚持经营着自己的包子铺。

应知聿回家住后,闲来无事也每天跟着爸妈半夜起床做包子、卖包子。

家人担心应知聿,劝他出去走走,父母和姐姐也都表示愿意陪他去。

但应知聿还没想好去哪里,决定先在家卖好包子。

于是,这一卖包子就卖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间,厉玺被拍到过一次在路边抽烟。

厉玺,路边,抽烟。

每一个词都那么陌生,与厉玺这个名字搭配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应知聿看到这条热搜词条时,有点怀疑是什么借位拍摄,其实抽烟的另有其人。

那么讨厌烟味的人,居然抽起烟来了?

难道LI集团董事长这个位子压力真这么大,连厉玺都扛不住到了要依靠香烟解压的地步?

而同样在这两个月间,除了LI新任董事长的新闻热搜,还有一个就是他们疑似婚变的传闻。

应知聿与厉玺离婚的消息和应知聿先前被绑架的消息一样,外界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又或者即使收到了风声,也没有媒体敢报道这两条新闻。

后者很容易理解,就算只是为了保证被绑架人的安全,不激怒绑匪,厉玺也不会让应知聿被绑架的消息流出。

只是为什么离婚的消息也迟迟没有动静?

应知聿就不得而知了。

他以为厉玺这么急着离婚,应该是有其他计划。

可离婚协议都签了两个月了,钱给了、各种资产都陆陆续续过户完成,正式离婚手续却一直没有办下来。

厉玺也没找过应知聿,外界同样没有收到关于他们离婚的任何消息。

厉玺在等什么吗?

应知聿的家人倒是知道他们离婚的事。

不过,从应知聿告知家人他和厉玺已婚的消息开始,他的父母一直没有过问过太多他们的婚姻细节。

他们对厉玺只是一直很客气。

应知聿平时回家,父母也像是约定好一般,谁也从没问过一句怎么不把自己的Omega带回家吃饭。

所以这一次的离婚,也许是家人意料之中的事?也可能是顾及他的心情?

总之,应知聿的父母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仿佛当作没有发生这件事,只是每天问他想吃点什么,有没有什么想玩想做的,然后变着法地做好吃的给他,又天天陪着他出门散步。

这天,吃过晚饭,应知聿又和父母出了门。

而等他们散步回来,应知研不知何时回了家,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应知聿在玄关叫了声:“姐。”

应知研气势汹汹抬起头,刚才在手机上打字太投入没注意有人进门,看到弟弟回来,她的表情蓦地僵了下。

应知聿挑了挑眉。

看来让他姐生这么大气的事,还和自己有关?

“怎么了?”应知聿换完鞋进门。

应知研面上神色还有些“余怒未消”,看起来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但是见弟弟已经走了过来,最后还是把手机给了应知聿。

“你自己看!”

应知聿低头去看应知研的手机屏幕。

原来,最近外界一直在传LI新晋董事长的婚变新闻。

毕竟在此之前,厉玺每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几乎都和他家那位赘婿Alpha绑定在一起,但从两个月前LI继承人大战落幕到现在,却一次都再没有拍到过他们同框。

还有人扒出,LI上一任董事长厉颂谦的追悼会,那位赘婿Alpha其实都没有参加。

厉家的追悼会是厉玺一个人参加的。

从婚变传闻,到追悼会,再到应知聿向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请长假。

据说记者在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门外,蹲守了一个月都没蹲到应知聿去上班。

而应知研给厉玺看的这条新闻下方,热评第一是——

【小白脸就别立什么科学家人设了,这下好了一被豪门扫地出门,立马连工作都做不下去了。】

除此以外,无论是这条热评的下方回复,还是其他顶在最前面几千上万的高赞评论。

几乎都是一些明里暗里冷嘲热讽应知聿“学术造假”的引导性言论。

【背靠大树好乘凉,还不知道他那个博士学位是不是买来的。】

【没有真材实料就会这样咯,豪门弃夫分分钟现出原形。】

【人家本来就是挂个名,你还想蹲到别人去上班?傻了吧!】

【这种小白脸就算只是挂名,也是对国家研究院的一种玷污!】

【什么本硕博连读,23岁就博士毕业,听得假不?搞这种天才人设就是恶心,翻车只是迟早的事!】

【呵,这种学术毒瘤还不知道在背后又抢了多少普通科研人的辛苦成果。】

【一将功成万骨枯?】

【别侮辱“将”了,一个小白脸A也配?】

【唉,其实长了张那样的脸,进娱乐圈赚点钱算了呗,非要挤什么科研赛道,现在人设崩塌了吧。】

【楼上,不止崩塌了,还被抛弃了hhh】

【豪门弃夫,笑死。】

好不容易把评论翻到底,看到有一条看起来是帮应知聿说话的评论:

【可是,应是通过少年班跳过高中上的大学吧,人家那时候才十五六岁,确实也算天才了啊……】

然而,这条评论只有寥寥个位数的点赞。

反倒是这条评论下方的跟评回复,每一条点赞数都是主评论的几百倍。

【太天真了,你以为豪门还有闪婚吗?还没毕业就急匆匆结婚,肯定早攀上了啊!】

【公开的时候都结婚好几年了,谁知道那个少年班是不是玺殿被小白脸迷惑,帮他花钱买的?】

【进豪门花钱给自己镀金的履历你们也信?他那些什么专利、论文、什么国际贡献奖项其实都是买的好吧!】

【对啊,我有个叔叔就在国家研究院工作,他说根本没听到过什么姓应的这号人物。】

【营销出来的高智商高学历人设而已,怎么还有人当真啊……】

应知聿把所有评论一路翻下去,大概因为这条新闻本身带着引导倾向,所以整个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完全没人为应知聿说话。

不过,从应知聿当上厉家赘婿开始,经历过的流言蜚语实在太多了。

他对外界的评论早已免疫。

应知聿若无其事将手机递还给姐姐。

就在他翻评论区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这条新闻的下方又增加了好几百条说风凉话的新评论。

应知研气得要死:“说你不是真材实料?搞笑了,你不是真材实料,难道他们这些键盘侠是吗?”

“一副信誓旦旦你们研究院内部人员的口吻,其实这些人连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知道!”

“气死我了,还没见过你上班?你上个项目在研究院待了半年都没回家,他们知道个屁啊!”

应知研实在是太生气了,越看越生气,连脏话都骂了出来。

应知聿听得好笑,半是自嘲,半是安慰姐姐:“嗯,可能就是因为我半年没回家,所以他们也没蹲到我下班吧。”

应知研被亲弟弟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更生气了。

“你就一点不着急?现在评论区人均你们生物科学研究院的科学家,要不就是科学家的邻居、朋友、同学、亲戚,造谣都不用成本的!”

应知聿实在太习惯这些赞扬与诋毁了。

现在说着风凉话的人,说不定还有不少是他当年拿国际科研大奖时,曾经赞美吹嘘他的那批人。

网络就是这样。

当他们打下那些字时,很多人其实都没有想太多,赞扬还是诋毁在他们心里有时候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们甚至不在意那个被他们评论的人是谁。

许多言论也不过是借着网络上一个又一个事件在抒发他们自己在生活中压抑的情绪,得意还是失意,开心抑或愤怒。

既然如此,那么被赞扬和诋毁的那个人,也不用去在意就好。

于是应知聿说:“别气了,他们说完过两天就忘了。”

“你懂什么,三人成虎!你自己努力考的学校,辛辛苦苦工作十几年的科研成果,他们凭什么说你有水分?凭什么说你抢别人的东西!”

应知研不理解弟弟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反正她是绝对咽不下去!

“你不在乎,你不理,人家只会更来劲,过两天就忘?我看他们过两天就该到处散播你心虚不敢回应的谣言了!”

应知研还在网络上跟人唇枪舌剑,舌战群儒。

应知聿劝说无效,只能由着他姐发泄一下。

他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洗完才刚打开浴室门,还没踏出浴室,低头就蓦地看见他姐正抱着手机蹲在门边。

应知聿吓一跳:“……姐,你干嘛呢?”

刚刚还一副差别要被气哭了模样的应知研,这会儿抬头看着应知聿,又变得眉开眼笑。

应知聿手里拿着吹风筒打算回房吹个头发,应知研也笑眯眯跟进了弟弟的房间。

应知聿插上吹风的电,从镜子里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应知研神神秘秘又一次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应知聿短暂放下了手中的吹风筒,自己接过姐姐的手机扫了一眼。

原来他洗个澡的工夫,不到十分钟时间,先前那个热搜词条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的官方账号发布的一条不是回应,却胜似回应的热搜新话题——

【科学贡献不容诋毁。】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点明任何事件,但又仿佛把一切都说了。

应知聿靠关系、靠金钱进入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如今被豪门扫地出门连研究院也待不下去了的谣传不攻自破。

同时,这也是研究院官方对应知聿多年科研贡献的肯定。

应知研很兴奋:“好样的啊,官方亲自下场帮我弟说话!太有面子了!狠狠打了那些传谣人的脸!”

然而,应知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八个字,却只觉得十分奇怪。

这样由个人私生活变故而引发的流言蜚语,研究院的官方号怎么会特意理会?

况且人走茶凉,应知聿向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请长假的理由是致幻药物致使大脑损伤,如果恢复不了,就可能是永久性地离开。

应知研说的“有面子”,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他这样的面子?

不过,无论如何这场浩浩荡荡关于应知聿“学术不端”的谣言讨伐总算平息下去。

-

第二天,应知聿跟着爸妈在包子铺忙完。

中午吃过饭,他回家补了个觉,睡了不到半小时,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突然响起。

应知聿摸索到手机,扫了眼号码,是他姐的电话。

不等应知聿接听后说话,只听见应知研在电话那端带着哭腔着急说:“小聿,妈被车撞进医院了!”

应知聿放下电话,立马出了门。

应妈妈中午在店里吃完饭,照例去了一趟市场买菜,应知聿因为昨晚的“官方澄清”发言,被应知研拉着分析谁在帮他分析到了快十二点。

所以他今天没有和母亲一起去菜市场,而是吃过午饭就先回家补了觉。

而应妈妈买完菜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被一辆路过的电动车撞倒进了医院。

应知聿赶到医院,应知研的公司离得远还没有赶到。

应爸爸应该还在包子铺做些关店收尾工作和明天做包子的准备,应知研接到电话后没敢通知爸爸,应知聿也决定先自己到医院看看情况再通知Alpha父亲。

好在应知聿到达医院后,发现母亲和电动车其实不算正面相撞,主要是电动车速度太快,又在人行道上穿梭,所以才会将应知聿的母亲带倒。

而应妈妈倒地时,可能下意识用手肘和手臂撑了下地,医生在照过X光后确认应妈妈骨折了。

应知聿从医生那里了解过应妈妈的伤势,道了谢离开。

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一路上又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决定联系自己以前在厉家的私人医生。

厉家有全国最好最专业的私人医疗团队。

老年人骨折可大可小,应知聿要确定一下怎样的治疗方案对母亲的恢复更好。

联系完私人医生,又致电了厉家私立医院的骨科专家后,应知聿才分别给姐姐和爸爸打了电话。

给姐姐的电话,他告知了全部实情,并告诉应知研会安排妈妈转院,让应知研直接去厉家私立医院那边会合。

而应爸爸那边,应知聿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应妈妈出车祸的事,只说一会儿他的朋友张科会去接爸妈一起到医院做个体检。

张科自己开酒馆的,过去应知聿家的包子铺很快,接到好友电话火速就赶了过去。

那名撞了人的电动车“肇事者”大约看到来了个一米九的Alpha,又见应知聿一直不停在打电话,一下要转院,一下接人过去,生怕应知聿会讹人,一直战战兢兢站在角落里。

应知聿安排完所有事才有空关注“肇事者”。

电动车车主也是摔得一身泥,见应知聿看他,他马上壮着胆子说:“我就是路过,她突然从里面走出来,我已经刹车了!”

今天午后,外面下了会儿小雨。

应知聿还没来得及问自己母亲具体事发过程,不过就听电动车主的一句话,他大概就能推测出这人当时为了图方便,很可能骑电动车走的人行道才会发生事故。

不过,现在不是掰扯事故责任的时候,应知聿直接对对方说:“我查过那段路的监控会再联系你,您自己先处理一下衣服吧。”

他也不担心这人跑掉,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母亲的身体。

转入厉家私立医院当晚,应知研一定要在医院陪床。

VIP病房陪床倒是方便,只是应知聿认为应知研本来要上班,身体也不好,不适合熬夜,而他现在每天不用工作,陪床的事交给他来就好。

可应知研怎么都不同意:“妈妈半夜要起夜上厕所,你一个Alpha也不方便。”

其实这种事有专门的Omega护工可以来做,不过应知研这些年一直没结婚,后来应知聿给爸妈换新房时,也顺便给应知研在楼下买了套,可姐姐也还是在家住得多。

这一次妈妈出事,的确吓到了应知研。

应知聿想了想,爸肯定是要留下陪母亲的,左右这边的病房环境比酒店也不差什么,应知研要留下住的房间也够。

“那行,我今晚就住附近,晚上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应知聿和厉玺之前有套婚后房产就在私立医院这边,还是幢带庭院的度假别墅,在离婚协议书里也都分到了应知聿名下。

应知聿离开医院后,直接回了这幢房子。

他用指纹锁打开门,在玄关停了下。

明明从外面看,房子里并没有任何窗口透出灯光,可门口玄关摆放的鞋子……却明确表明屋里有人。

应知聿的第一想法是离开。

这套房产应知聿和厉玺从前都不常来,但这个时候会在这里的,除了小偷,大概只有厉玺了。

而小偷不需要这么讲究,入室偷窃还在玄关先换双鞋。

正当应知聿打算轻声带上门离开,别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

应知聿带门的动作稍顿。

这房子除了有佣人定期打扫,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主人来住过了,应知聿又担心楼下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在玄关门前原地思考了两秒,应知聿最终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下到地下二楼,刚才从玄关听到的声音应该是从地下二层的藏酒室传来的。

厉玺在这幢别墅里设了个藏酒室,里面都是从世界各地拍卖场拍回来的收藏酒,而藏酒室外则陈列着一整柜子的各式漂亮酒杯。

应知聿还只下到地下二楼楼梯口,果然楼下藏酒室亮着灯。

他转过楼梯,从拐角看到厉玺一个人独自坐在陈列着酒杯的吧台前。

见对方好端端坐在那里,应知聿又想离开。

可他甚至还来不及转身,又一个酒杯碎裂的清脆声响。

比起喜欢收藏酒,应知聿一直认为厉三太子爷更爱收集各种酒杯。

红酒杯、甜酒杯、香槟杯、烈酒杯,各种窄口、广口、矮脚、高脚等等不同的杯子。

喝的酒是收藏级别的酒,喝酒的讲究自然也会更多,应知聿记得厉玺平时很爱惜那些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漂亮酒杯。

是出了什么事吗?

应知聿返回楼上的脚步稍稍迟缓,不过还是没有停止。

毕竟应知聿觉得他和厉玺已经离婚了,就算对方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厉玺也不一定希望他一个外人过问。

然而就当应知聿马上走出地下二层的楼梯,一阵熟悉的信息素气息顺着走廊、楼梯间,吹拂到应知聿所在的楼梯口。

这一次,应知聿不得不再次止住脚步。

他先是愣了下,有那么一刻怀疑是自己的信息素阻隔贴没戴好,所以信息素泄露出来了吗?

可这么浓郁的信息素气息,倒像是他在易感期又或者Alpha求偶结合时才可能达到的浓度。

但应知聿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处于易感期,更不存在什么求偶行为。

信息素味道是从藏酒室方向飘过来的。

也许是科研工作者的好奇心作祟,应知聿最终还是没抵住心中的疑惑,重新返回地下二层的藏酒室。

这一次,他刻意让自己发出了些脚步声。

可惜不知是厉玺喝得太醉,还是其他原因,原本坐在吧台前的人此刻已经埋头伏在了吧台桌面一动不动,对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应知聿只能走过去,右手四指微曲,敲了敲吧台。

“厉玺?”

吧台上伏着的人应声抬头。

应知聿微微松了口气,有反应,至少证明还没有醉得不省人事。

不过,厉玺抬起头看向应知聿,酒气氤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意外,对上应知聿的眼睛后就那么仰着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应知聿只能自己主动打破僵局:“你还好吗?”

走近就会发现,信息素味道的确来源于这间地下藏酒室。

不仅是他的信息素味道,这里面厉玺的信息素味道也很明显。

而这样的浓度级别,很可能是厉玺进入了发热期。

应知聿猜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厉玺在他们离婚的这两个月里没有去做标记洗除手术。

所以他的发热期,使用了应知聿的人工模拟信息素,刚才那个味道就是厉玺使用应知聿的Alpha模拟信息素后飘出来的。

但……为什么不洗除呢?

那只是一个小手术。

对于Omega来说,洗除标记以后也会方便很多。

“你喝醉了,发热期不应该喝酒。”

难怪他走过来厉玺都没反应,应知聿记得厉玺的酒量很好,警觉意识也是,现在这种家里进了人,人都走到他边上了,厉玺还没反应的情况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厉玺对应知聿的话充耳不闻。

他只是又拿过了一支新的高脚杯,看起来还准备继续喝。

应知聿有些犹豫,该不该动手阻拦。

现在的厉玺明显不正常,Omega发热期一个人很危险,而且对方还喝醉了。

就在应知聿犹豫之时,厉玺把新酒杯推到应知聿面前。

“喝吗?”他仰头看着应知聿,问。

应知聿没说话。

厉玺又自嘲似的抬了抬嘴角:“不喝吗?”

“也对,幻觉怎么能喝酒。”他喃喃自语。

应知聿抓住关键词,挑了下眉:“幻觉?”

……是在说他?

下一秒,厉玺已经又将那支新的高脚杯推离桌面,砸碎在了地板上。

“……”

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大大小小沾着红酒渍的玻璃碎片,这还是应知聿第一次见厉玺发这样的脾气。

他们结婚十一年,应知聿几乎没见过厉玺生气,最生气的那次大概就是他们终身标记的第二天吧。

厉玺让人把他们前一天穿过的全部衣物都扔了……

应知聿思绪回拉,面前的厉玺忽然猛地站起来,拽住应知聿的手臂,应知聿下意识扶了下人。

厉玺双目通红看着应知聿,突然说:“你再进医院试试?”

应知聿没听明白厉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就一定,一定要这样吗?”厉玺质问。

应知聿无言以对,一定要哪样?

厉玺看着他,继续说:“你还想再来一次?你就不能……”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毫无反应也不会应声的“幻觉”,厉玺闭了闭眼,放任自己抵到对方“虚幻”的胸膛:“你怎么能进医院,你为什么又要去医院,你为什么……”

应知聿:“……”

他明白了。

毕竟是厉家的私立医院,应知聿下午将母亲转院过来,大概有人通知了厉玺。

所以,厉玺这么不想见到他吗?

他还以为他们算得上和平离婚。

应知聿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是这样,过两天再把母亲转去其他医院也可以。

今天入院时,骨科专家来亲自看过应知聿母亲的手,对方对治疗方案给出了两个建议,一个保守治疗,一个是手术手段。

因为从应妈妈的手臂、手肘检查情况来看,手部的骨折情况不算严重,介于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之间。

专家医生也说明了,如果选择保守治疗,恢复周期相对可能会更长,恢复效果的话目前还不好确定,需要频繁复查。

但应知聿的母亲似乎就是不想做手术。

应知聿多请教了几位骨科医生后,决定还是尊重伤患本人意愿。

如果母亲真的不做手术,倒也没必要一定要住在这所医院。

正在应知聿走神盘算着转院的事时,厉玺那边也没闲着。

发热期的Omega,又没有洗除标记,而终身标记过他的那个Alpha就在他眼前,厉玺如今只是抵靠着应知聿已经是极度克制的了。

不过,这种“克制”没持续太久。

酒醉的发热期Omega开始亲吻应知聿的脸,他的下巴,他的唇……

应知聿回过神,下意识仰了下头躲开。

“厉玺。”应知聿皱起眉。

他是Alpha,不是圣人。

自己终身标记过的高匹配度Omega对他投怀送抱,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不是Alpha了。

但应知聿又好歹还保留着理智,知道他们现在只是“前夫”关系,并且他的这位Omega前夫还在发热期喝醉了酒,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

厉玺醉了,他没有醉,他不能趁人之危。

应知聿将抵在自己身前的厉玺扶开一点:“厉玺,家里有安抚剂吗?”

喷了他的信息素只会让Omega的发热期更猛烈,抑制剂现在没有意义了,只能干脆用安抚剂。

不过安抚剂那玩意儿一般除了助兴,Alpha通常用不上,所以应知聿并不知道这边的家里到底有没有?

而厉玺并不理会应知聿的问题。

他只是一味拽着Alpha的手臂,皱着眉似乎很不喜欢应知聿伸手拉开他的举动。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一句话,让准备先把厉玺扶出地下藏酒室的应知聿一愣。

他不可置信扭头看向还在毫无防范意识往自己身上靠的人。

“厉玺,你喝醉了。”他试图讲道理。

喝醉的Omega很干脆地承认:“嗯,喝醉了,所以你能标记我吗?”

应知聿沉默:“……”

他不知道喝醉与标记有什么因果关系。

厉玺见“幻觉”又没反应了,眯起眼开始提其他要求:“你能……能不能……你不能……”

可惜后面的话,应知聿听不清。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厉玺送回房间,Omega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喝了。

但他一句话不说,要带走厉玺,厉玺却又怎么都不肯配合。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厉玺攥紧应知聿的手,问他。

应知聿只能保持沉默,因为他说什么,厉玺其实也不理不是吗?

大概“幻觉”的反应让喝醉的人过于失望,厉玺终于甩开应知聿的手。

他回头摇摇晃晃回到吧台,然后从吧台上摸索到自己的手机。

应知聿站在一边看着厉玺低头点开手机屏幕,又将手机听筒放到耳边不知在听什么。

一遍,一遍,反复听。

应知聿无奈地站在那里,看着Omega不停重复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放到耳朵边,低头点亮屏幕,放到耳朵边的动作。

厉玺似乎是点开了某个聊天软件界面,在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播放着一条语音信息。

应知聿看了一会儿,再次认命走过去。

他想带厉玺走:“厉玺,回房去吧。”

厉玺黑漆漆的眼睛又抬眼看着他。

应知聿重复了一遍:“回房吧,厉玺。”

厉玺充耳不闻,举着手机,只说:“你听。”

应知聿没动,别人喝醉了,他不方便去看别人的手机消息,可那条被厉玺反复点开过了无数遍的语音信息却在这时已经公放出来。

“好。”

随着一个声音出现,应知聿一瞬僵住。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应知聿不得不暂时放下隐私原则去窥视他人的手机内容,在厉玺手中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应知聿清楚看到显示的聊天界面正是属于厉玺与自己的聊天框。

而那条刚刚外放出来的“好”,正是两个月前,他们签订离婚协议当晚,厉玺问他是否还有其他要求补充。

应知聿回复:【没有。】

过了很久,大概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厉玺编辑发送了一条,关于他们那些房产里的东西都留给他,他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的信息。

应知聿那时因为致幻药物后遗症,比从前嗜睡了很多。

他半夜迷迷糊糊看了眼信息,回了条语音过去:“好。”

这就是,这条“好”字语音的由来。

而现在……

“你能不要再婚吗?”

厉玺对着手机问,问完,当着应知聿的面,点开手机界面上应知聿的聊天框。

手机中发出应知聿的声音:“好。”

厉玺又对着电话说:“你能不离开我吗?”

手机里的应知聿:“好。”

厉玺:“你能健康、开心、自愿留在我身边……”

应知聿将厉玺手中的手机拿过去,锁屏,暂时收进自己手中。

他再一次重复了一遍,不知到底是重复给谁听的话。

应知聿说:“厉玺,你喝醉了。”

厉玺是喝醉了。

不然不会在应知聿拿走自己的手机后,不抢手机,却一口咬在了应知聿的喉结上。

应知聿喉结剧颤,下意识要推开厉玺。

可刚刚他躲开厉玺的索吻,似乎让厉玺有了准备。

应知聿的后脑被人扣住,厉玺不准面前的人动弹。

从喉结、脖子、锁骨,厉玺急躁地去扯应知聿的领口扣子,一路焦急往下,甚至想要蹲下……

应知聿有那么片刻,觉得喝醉了的Omega大概把他当成什么充气娃娃了?

应知聿深吸一口气,在厉玺整个人在他面前蹲下,试图去触碰某个危险位置前,拉住人。

“厉玺。”

应知聿的声音变得深沉,也更加严厉。

厉玺保持着半蹲被人拉住的姿势,仰起头:“你不喜欢吗?”

不知是不是应知聿的错觉,厉玺这句话的语气像是问得小心翼翼。

应知聿没有说话。

没有Alpha不喜欢。

但他们现在这种关系,不,即使是从前,在他们过往十一年婚姻里,也没有过这样的接触。

这……不适合。

“可是我喜欢。”

不顾应知聿的阻拦,也不期待一个“幻觉”能说出什么有营养的回应,厉玺拂开应知聿的手臂,再次蹲跪,俯身,低下头。

应知聿别无他法,只能自己退开一步,远离不知究竟想做什么的Omega。

他垂眼看着不满他的远离,正蹲在地上仰头死死盯住自己的人,应知聿眸色转深了一点,变得深不见底,也变得危险,声音却依旧冷静。

“厉玺,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应知聿。”很轻地一声低喃。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好像一个什么开关。

从那以后,地上蹲着的人一遍,一遍,接一遍。

“应知聿。”

“应知聿。”

“应知聿。”

应知聿在昏迷的时候,也听到过很多次这三个字。

他只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Omega发热期了,喝醉了酒,所以认不出他是现实还是幻影。

又或者,因为这样的幻影不止出现过一次。

所以,此刻的厉玺根本分不清他是真是假。

应知聿蓦然十分突兀地笑了下:“嗯,我在。”

他重新上前,拉起地上的人。

如果只是来不及洗除标记,如果只是需要“前夫”一次义务帮忙缓解发热期,应知聿也不是不可以给予帮助。

在接受对方急切的亲吻前,应知聿垂眸看着眼前的Omega,眼神中染上了丝玩味好奇,又有些别的什么更深的情绪。

“厉玺,你明天会有记忆吗?”

作者感言

一五五一/桃花乘以三

一五五一/桃花乘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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