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时，八班新来个转校生。
刘戗刚打完篮球往那儿一坐，浑身上下连着头发丝都冒着热气，他胡乱擦了擦，喝着水，前面几个叽叽喳喳聊天说话，嗓音特别大，不知不觉他把内容记下了。
“……他爸爸进局子里了，听说整天打人，是个妥妥的杀人犯，把他妈妈都打跑了。”
“他后妈看他可怜养着他。”
“你说王元孙？那是三中的恶霸混子，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听说他后妈又嫁人了，是朝阳的老教授，比他后妈大足足十多岁，反正一看就是怎么回事。”
“他还有个弟弟，同父异母，就在咱们学校上小学六年级。”
刘戗爱听八卦但属于听一耳朵凑个热闹根本不会往心里记，但莫名的，他将王元孙记下来了。
这名字还怪好听的。刘戗心想。
没几天，王元孙到班里来报道，刘戗本来趴着，将自己藏在堆起的书本后面，听到班主任说‘你自我介绍一下’，而后班里安静了几秒，有一道特别好听冷冷的声响起：王元孙。
那声音直击脑门似得，刘戗一下子坐起来，就对上了讲台上神色冷漠的一双眼——
那就是王元孙。
王元孙长得极为好看，雌雄莫辨的好看，头发有些长有些凌乱，髪色偏黄一些，他皮肤特别白，一双眼微微向上，像是少数民族混血似得好看。
鼻子挺拔秀气，嘴唇薄薄的嫣红。
身高也足，在班里男同学里，算是出头的高挑——跟刘戗差不多了，但特别瘦，校服穿在王元孙身上空空荡荡的，王元孙太瘦了。
“后排空着的你自己找地方坐。”班主任对新来的同学显然是摸了底子，整个八班，只要不打架斗殴闹事就行，学习这方面随缘了。
王元孙坐下了，同刘戗隔了个过道位置。
刘戗目光一直落在王元孙身上，他有点明白过来，王元孙的头发不是染得，应该是营养不良发黄的，很是好看。
“看什么。”王元孙冷冷的扫过去质问。
这个傻子看了他好一会了。
刘戗说：“你好瘦，该多吃点，还有你头发颜色挺洋气好看的。”
王元孙：……
这人真是个傻子。王元孙确认了，懒得搭理对方，移开了目光而后趴着睡觉。
刘戗还没收回视线，他觉得王元孙是个‘人物’，就是那种小说、电视剧里才会有的主角，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认为。
王元孙是刘戗的人生主角。这是后来刘戗和王元孙结婚时说出来的话。他们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相遇、爱上，一起体验人生各种新奇，即便是困难都不足为惧。
刘戗很主动，下课时跑去坐在王元孙旁边，自我介绍，喊王元孙打球，王元孙被吵的脾气很大，冷脸看过去，刘戗也不害怕，嘿嘿一笑。
“走吧走吧，咱们玩一会，我请你喝汽水。”
莫名的，王元孙看到刘戗那张笑脸答应了。
第二天，刘戗就搬着自己的桌子跟王元孙坐在了一起。
第三天，刘戗给王元孙带早饭。
第四天，两人约着一起放学回去。
王元孙：“你傻吗，我和你不在一个方向。”
“那也没事，我先送你回去。”
“……谁他妈要你送。”
“我自愿的，你就让我送你吧！王元孙王元孙王元孙——”
“我没有车，而且我不回去。”王元孙孤身冷冷的走在前面。
刘戗从车子下来，推着车跟上，“那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网吧。”
王元孙要去黑网吧打游戏赚钱，帮人代练、虐菜、陪玩、小比赛，零零散散，反正这款大火的游戏能赚到钱，王元孙都接。
刘戗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赚钱，他坐在旁边开了台机子，但脑袋都钻到了王元孙的那台计算机上，看的是一惊一乍最后满脸崇拜欣赏看向王元孙。
“你可真牛。”
“哥们你太厉害了。”
“这手法这操作，我去你太棒了。”
刘戗一直夸一直夸，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夸，王元孙许久没在游戏上获得纯粹的乐趣，这一次找到了。
因为手法好，王元孙在游戏里是顶尖高手，但游戏对他是赚钱的工具，最初的乐趣慢慢的变得机械麻木，手本能的操作，精神上并没有愉悦。
夜深了。
刘妈妈打了好几遍电话，刘戗没办法，而王元孙还要继续，他问王元孙：“你不回家睡觉吗？”
王元孙眉宇更不耐烦，但压着，说：“不。你滚吧。”
刘戗拔了计算机卡，出去了。王元孙看到旁边空空的座位，眉宇间更烦躁，有些操控不了游戏角色，被杀的血条骤降。
不该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同学这样的。
有了烦躁情绪，就是因为有了期待，他期待这个傻子什么呢。
半小时后。
网吧里有人说：“好香啊，哪个鳖孙带了烧烤进来。”“香的熬不住了。”、“不行，我也得出去吃一口。”、“先下了。”
“王元孙，吃烧烤不！”刘戗带了一把烧烤回来了，眼神都是亮的，他看上去人高马大浓眉大眼外观像狼，但此时在王元孙跟前像摇着尾巴闪亮着双眼的狗。
王元孙怔愣住了，这傻子怎么会来了，不是回家了吗。
刘戗自顾自的坐在王元孙隔壁，说：“我跟我妈说今晚睡同学家，咱们能一起玩了，我饿了这家烧烤好香，我点了好多肉串，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我有不辣的有辣的，还有炒面你要不要……”
“快吃啊，你还要赚钱吗？休息会吧。”
“不然我帮你打？不过我技术不好，会不会给老板得倒赔钱？”
王元孙常年昼夜颠倒睡不好营养不良，网吧熬一宿跟修仙一样，脑子是迷迷瞪瞪的，脸上没血色的惨白，平平无奇枯燥乏味的生活，被强硬的闯进来了一个人。
他吃烧烤时，觉得有点辣，眼睛有些湿意，但无事。
也不是很辣。
后来俩人就熟了，成了朋友。刘戗上课下课放学全跟着王元孙玩，王元孙也不是一直不回家，个礼拜回去一两次吧，一直在外头，经常住在黑网吧，有时候小招待所。
王元孙自己一个人时不去招待所，因为花钱，他都是随便找个地方窝一宿，因为刘戗才花钱去招待所睡觉洗澡。
以前洗澡洗头就是冷水。
换衣服特意找白天屋里没人的时候回去。
刘戗一切看在眼底，并没有多问王元孙你后妈对你好不好这件事——要是后妈对王元孙好，也不会如此了，但也不该怪后妈。
他想着同学说的有关王元孙父亲八卦，应该怪这个男的不好。
初三时，王元孙弟弟上初一，都在初中部。有一次，这个弟弟找到了刘戗问刘戗要钱，刘戗没给，这个弟弟就说了好多破话。
刘戗拎着小兔崽子衣领，第一次动怒生气，“那是你哥，你怎么说话，家里大人没教你吗，混账小兔崽子，下次再敢来，看我打不打你。”
“他算个屁，才不是我哥，杀人犯的儿子就是杀人犯——”
“那你也是杀人犯的儿子。”刘戗青着脸堵回去。
那个弟弟被说的哑口无言，最后跑开了。
后来刘戗跟王元孙把这说了，他自说自话也没看到王元孙听见‘你弟弟来找我’时脸色有多差，隐约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害怕，“……你放心我没给他钱，你都不给，我肯定也不给了，咱们俩才是一起的，我不会跟你作对。”
“那小兔崽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己害怕，年龄又小，估计别人骂他他不敢反抗，就一块给你头上泼污水——”
“也不是污水。”王元孙打断说，看向刘戗，“姓王的在监狱，没杀人，重伤，赔了很多钱。”
“阿姨她也不容易，但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甚至是厌恶憎恨他。
王元孙能理解，他又不是她生的，他生母都跑了，不管他了，有人还能做他监护人，他该感恩戴德，但他知道继母憎恨厌恶处处刻薄他，他感恩戴德不起来。
包括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也没什么兄弟亲情。
想一边骂他白眼狼、杀人犯儿子、难怪你妈不要你，一边在他手里要零花钱？王元孙神色冷漠，他像是傻子吗。
“我欠他妈妈的花销钱，以后会还给他妈。”
一刀两断干干净净，至于所谓的弟弟，休想在他这儿讨到一分便宜。王元孙看对方小，没去揍人都算是心慈手软了。
刘戗点点头，神色肃穆说：“对。”然后又问：“总共多少钱？”
王元孙看了眼刘戏，最后还是说了，他对刘戏的耐心真是莫名其妙的好。
“十八万七千？这么多。”刘戗咕哝，看王元孙吃的穿着也不像能花这么多的人。
王元孙：“姓王的伤人赔给对方的，卖了老房子，房子是阿姨的，因为受害者一直来索赔，日子不好过。”
“这样啊，那确实。”刘戗点点头，并没说‘姓王的赔钱你背在身上’这话，他大概懂了，王元孙还了钱就能跟亲生父亲断的干净，谁都不欠。
王元孙瘦瘦的，背脊担着千万斤重。
刘戗莫名的心里酸楚，有点点痛，说：“咱俩一起还，应该很快就能还完的。”
“你？跟你有个屁关系。”王元孙撇开了头故意脏话说。
刘戗粘贴去，嘿嘿笑，“怎么没关心，咱俩可是好兄弟一辈子好哥们。”
王元孙有点烦刘戏了，但他却不知道为何烦。
初三要升高中了，以刘戗成绩艰难，反倒是王元孙虽然一直不学——没时间学习，王元孙时间都用来赚钱了，但王元孙成绩竟然还可以，在八班中游，这可比天天坐教室上课的刘戗要高二十多名。
刘戗倒数第二。
他问王元孙以后怎么办，王元孙没说话，但刘戗看明白了，王元孙不打算念书了，这可不行。
学渣刘戗气得不得了，“可不能不学习，不学习不好，耽误了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关你屁事。”
“就关我的事。”刘戗强硬说，而后在家里急的团团转，问他妈妈问爸爸，他的烂成绩能上什么高中，他的零花钱有多少，他要和王元孙上一所高中，他供王元孙上学。
刘——：你的零花钱十块。
刘戗天都塌了，甚至去问许多福借钱。
“许多福你能不能借我一万块？”
许多福：？
“你打球砸坏人家车了？还是你骑车撞到行人骨折了？”许多福不可思议，刘戗一张口借这么大数字，“你不会是赌博了吧？这可不行，我听你们班同学说了，你以前经常往网吧去，是不是沾上游戏机的瘾。”
“不是不是都不是，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告诉我爸妈。”刘戗就把王元孙的事说了。
许多福不理解还有点酸酸的，刘戗是人很好仗义，但不会为一个朋友做到如此地步，于是还辩论了一番，觉得刘戗有了新朋友忘了他这个发小。
刘戗脑子意外好使，问出了：我和严怀津掉河里你先救谁的致命一击。
许多福：……哑口无言。
最后刘戗不光借到了钱，他和王元孙还有了新出路——两人都可以去上武院，小满叔叔推荐的，免学费很省钱，打比赛还能赚到奖金。
最最最关键，让刘戗落荒而逃的是仲叔叔说的。
他和王元孙不像兄弟哥们，可能是爱人情人伴侣。
这是刘戗没想过的答案，他跑出去，心脏砰砰砰的跳的厉害，但第一念头却是：我要找到王元孙，我现在好想见王元孙，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我是喜欢王元孙的。
不是朋友的喜欢。
刘戗来不及骑车，跑到了学校附近，去王元孙常去的那家网吧、招待所找了一遍，最后在公园的长椅上见到了打瞌睡的王元孙。
王元孙头发长了，脖颈纤细很白，白的像是能看到底下的血管，明明他一直给带饭，但是王元孙还是很瘦，瘦骨嶙峋的，头发颜色也是黄的，但是发丝有了光泽。
他又心疼了起来，又爱又疼。
“王元孙。”刘戗喊。
王元孙睡梦惊醒，扭头，有点诧异，刘戗怎么跑来了？这么紧急，脸都是红的，还出了很多汗，不由心里一紧，他不喜欢意外，突如其来的变化，他都不喜欢。
预示着他糟糕的生活会更糟糕。
刘戗这么急来会说什么呢？
说他们不能一起上高中了？说他家里给他找关系去外省上？说咱们俩做不了朋友了——
“王元孙，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男朋友的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们现在很小，但是我会长大，我会扛起责任，以后我们一起面对这个世界。”刘戗极为认真又郑重说。
王元孙耳鸣晃了下脑袋，像是这一切都是他做梦一样。
突如其来的变化只会是恶意的、糟糕的、绝境的，他从来没想过还有——惊喜这种可能。
刘戗见王元孙不说话，有些忐忑，却不害怕，即便是被拒绝了，也没关系，他喜欢王元孙不会改变，就做一颗黏皮糖去黏着王元孙就好了，王元孙心里很软的，没准就答应了。
一年两年……就算很多年不答应，他也要守着王元孙。
公园日头落下，余晖照应天边是红色。
王元孙动了动嘴唇，一字未发，在刘戗还未反应过来时，王元孙唇凑近了，两人青涩从未接过吻，这是两人的初吻，嘴巴与嘴巴的碰触，柔软的，一个凉凉的，一个火热。
他们在一起了。
年少的二人羞涩，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没有前路没有事业，却生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好像一把利剑，终于找到另一把契合的宝剑，能抵抗住世界种种困难。
二人到了武院。
第二年时，刘戗就给许多福还钱。许多福说：我又不急，你拿着吧，你出门在外穷家富路……
然后刘戗就把钱拿了回去。
许多福说得对。
王元孙听了，当日一个人练武时练了许久，刘戗来接他，絮絮叨叨说买了他喜欢的梅子，很新鲜，他尝过了酸酸甜甜的不是特别酸涩好吃，还有内裤他也搓了，手搓的干净。
王元孙耳根子都红了，“我忘了，不是让你洗的意思。”
“我洗了又怎么样，你不会连这个都不让我洗吧。”刘戗理直气壮完又有些害怕，“我能洗吧，你就让我洗吧。”
王元孙：……
搞得洗他内裤像是什么好事情一样。
他知道刘戗很爱他很爱他。
刘戗和许多福只是发小朋友。
后来王元孙会直白的袒露自己心意：我吃醋了、这个姿势我很喜欢、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出门丢垃圾没有生气离家出走、你没有弄伤我偶尔粗暴一些我很爽。
只要和刘戗在一起，真的很爽很踏实。
后来两人还清了债务，甚至按照银行利息多给了。
王元孙与刘戗结了婚，他有了自己的家，他们打比赛，去世界各地游玩，路上见到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各样的惊喜，自然还有困难问题，但二人在一起没什么解决不了。
在外久了，王元孙有一日说：“我想家了。”
外面大世界，风土人情突然看腻了，想回到他和刘戗的家了。
“那就回家，我也想家了，想咱家的床了，还有你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不知道有没有新推出的，还有还有，许多福家狗子生崽崽了，你喜欢吗？咱们挑一只。”刘戗说。
王元孙：“那就挑个像你的。”
“哈哈哈你是觉得我很可爱吧。”
“傻子。”
“王元孙就喜欢傻子。”
“嗯，就喜欢刘戗这个傻子。”
“我也爱你王元孙。”
很爱很爱。
我也爱你刘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