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主体是粗大的木材,已经晾晒烤过,墙身是一遍遍夯实、晒干的黄泥大砖,前期准备工作到位了,地基挖好,人手又充足,没有捣乱的人,盖起来飞快。
村里盖院子,三四间屋连带着一个小院都用不上二十人,因为村里人帮忙盖房,不给钱但要管饭,二十个人一天吃饭伙食,那也不少。
像许家兄弟这样,给钱不管饭,这可真是太好了。
更别提许家兄弟出手爽快,不是那种苛刻他们的人,早上上工,下午天不黑下工给结工钱,到了今个最后一道,房子上顶,就能结束了。
这房子说是一间,其实像两间,是个通的,坐北朝南,两扇门略偏西一些,从门进去,往东边走是一间睡觉的地儿,炕盘的大,睡觉屋子那儿一大扇窗户,窗户纸还没糊上,光线特别好。
睡觉屋通外间去的地方,两边立了柱子,往里收了收,也没装门,许家弟弟问谁家会编草席,到时候给那儿挂一道草席,里屋跟外间就隔开了。
外间摆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吃饭家伙。
许家弟弟也问村里人谁会木匠手艺。
这些村里人都会,村里过日子是能自己动手那就不会买,许家弟弟花钱置办了简单的家具。
“草席当门用?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俩兄弟听说是巫州城来的。”
“城里来人,难怪不一般。”
聊几句,手里活没耽搁。
许小满剁完了鸡鸭菜,烂菜叶子、蚯蚓、虫子、麦麸剁碎了搅拌搅拌,就能喂鸡鸭了,干完了活,洗了把手,听见许大珵跟盖屋子村民说话,村民一惊一乍好大声,他过去,对方笑嘻嘻的跟他道喜。
“?”
“屋子今个盖好,我听村里说屋子落地要吃杀猪菜。”许大珵解释。
许小满一听‘杀猪菜’就流口水,这些天,他俩天天顿顿吃鸡鸭,全村都知道他家日日荤腥不断,出门遛弯就有人问:许家哥哥要鸡不?、今个还是吃鸭?
“你会?”许小满期待眼神。
许大珵笑,“我不会这个,请村里熟手来做,明日杀个猪,给咱家盖房的村民连着妻儿家里人都来吃。”
许小满好啊好啊的点头。
他可喜欢杀猪菜了,印象中就小时候吃了一回——还是村里富户,是肉片混着菜熬一锅,太香了,虽然他们小孩子分到的菜,肉就是肠子肝脏这些下水,但也香。
“再叫上村长一家吧。”许小满说。
许大珵没啥问题,拿了村里刺头开刀,立了威,之后就是行善了,告诉村里人,他们兄弟俩不是恶人,只要不犯到他们手上也是很好说话的。
当日这消息传出去,许家兄弟出钱,有的是人帮忙办杀猪宴。毕竟吃人嘴短,这种开荤的好事,人人帮忙。
正午刚过,屋子就盖成了,村民还帮忙烧炕,连着烘个七八天,屋子肯定就能住了。
许大理想着不急,多烘一些日子。
傍晚时,村民搭了大锅灶,将院子也收拾了一通,许大珵问村里人买了一头大肥猪,第二天一大早就杀猪,不需要兄弟俩动手,村里人帮忙杀的。
“血,快拿个东西来接着。”村里阿婶子喊。
许小满赶紧抱盆子过去,见许大理有点懵,解释说:“猪血也能吃的,做血豆腐、血肠,跟咱们酸菜一起炖了,香喷喷。”
“还有这猪肺猪心猪肝都能吃,猪大肠——”
王爷脸都扭曲了。
许小满嘎嘎乐,哄着人说:“好好,咱们肠子不要,其实洗干净了也香的紧。”
巫州王脸还是扭曲的,并不想试一试。
“那这些下水一会都炖了,这边人多肯定能吃完。”许小满心里偷偷乐,觉得王爷在这儿也是想什么明晃晃写脸上了。
多好!
许大理凑近说:“再分一些肉今日炒了吃吧。”
“行啊,反正咱俩也吃不完,剩小半部分,还能分两三日吃,最近天冷了放不坏。”再放长一些就不行了。
旁边村民都惊了,杀猪菜还要放一大半猪肉进去?
阿婶都说:“你们俩还年轻,不敢这么大手大脚花钱,还要攒着钱娶媳妇,这杀猪宴就是割点肉,连着你们不要的猪下水炖着菜,炖一锅就行了。”
哪家杀猪宴招呼人全炒了猪肉的。
“还能把肥的熬出猪油来,还有坛子肉能多放些时日。”
许大理就跟婶子取经验,听怎么个熬猪油、做坛子肉,他很是聪明一听就会,然后说:“那就留个二十斤肉,其他的都做了,这个月辛苦大家了,我们兄弟俩之后过日子还得大家照拂。”
“我弟说了,咱们炖!”许小满搭腔。
村民有时候心肠好,那是替你操心,还要连着推辞,许小满肯定一说,原本还要劝一劝的婶子也不好再说了,那就炖了吧。
今个真是比过年吃的还荤。
两个锅灶,一个蒸窝头饼子,一个炖猪肉菜,地里长得菜薅薅,有什么用什么,北方地里多是红薯、土蛋子,吃不完就打浆磨粉做成干粉,用冷水泡一泡。
大铁锅放肥的猪肉进去,先熬出猪油来,蒜头、野葱、生姜滑锅,香味就出来了,之后就是炒肥瘦肉下锅,大片大片的肉,小孩子都快围着锅边流口水。
村里自家做的豆腐、粉皮子、白菜这是配菜。
还有自家酿的大酱。
许小满没出息也站在锅边,跟那小孩差不多了,一抬头见许大理看他,不由出口就是:“是多多馋了。”
说完,许小满:……
都怪许大理,有事就怪多多,现在让他也学会了。
这一天,那口大铁锅,炖菜师傅烧了整整四大锅,每锅肉片都多,盖屋的二十家端着自家大碗,盛上两大碗,蹲在这儿吃也行,端回家吃也行。
一般都是一碗先端回去,一碗在这儿一家人分一分,连着菜汤泡饼子吃的干干净净,小孩子可高兴了。
许小满看的也高兴,他自己抱着碗吃的香喷喷。
“大锅饭就是好吃。”
“我去肃马关那边,那边军营附近镇上也养兔子,羊吃腻了,我们就拿兔子炖着吃,现在想,还是咱们杀猪宴香。”
许大珵就高兴了,他们杀猪宴比肃马关的兔子宴占了上风。
到了最后,村民还帮他们把院子收拾干净,大师傅今日辛苦,多分了一些肉和肠子带回去,大家还给他们送了些粉皮子、豆腐之类的菜。
许小满不禁感叹:“其实哪哪都有好人坏人,只是这里太穷,人要是穷极了,整日吃不饱饿肚子,那第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你说的礼义廉耻都顾不过来——大理,你以后做了皇帝,百姓们吃饱了吗?”
仲珵一直知道,小满性子爽快心地好,还有大智慧,底层百姓未开智,民愚,小满不会跟这些百姓真计较生一辈子气,犯不着,有仇当下就报了、出了,之后就不想不提了。
此时夜里烧水给小满擦背,一边擦洗一边认真说:“周边小族归顺,我的老师他孙女严怀瑛琢磨出良种,种子产量好,这都是许多福提议的,工部增加了发明司——”
“咱们多多这么有本事啊!!!”许小满惊叹,扭头,一脸‘哇’“我家崽怎么这么聪明厉害啊。”
仲珵:……
“他是个小神童吧?”
仲珵:……
“肯定跟你那会一样,过目不忘,爱看书,又聪明又坐得住——许大理,多多有没有像我的地方?不能全都像你了!”许小满亮晶晶的眼期待问。
仲珵为难,不想打破小满期待,斟酌说:“有,心肠像你,特别爱行侠仗义。”
“好好好,我崽就要锄强扶弱。”
“他武艺怎么样?”
仲珵想着许多福那花拳绣腿,沉默了下,违心说:“拳法很不错。”
许小满激动地一个左拳捶右掌,“诶呀多多还会拳法啊,真是样样都通,学什么都快。”
“……好了一会水凉了,我先给你擦洗干净,你穿了衣裳别冻着了。”仲珵赶忙说,他怕说多了露馅。
但许小满显然上头了,特别好奇多多,让许大理再说说、再说说。
“说太多了,以后许多福出生了你该没新奇劲儿了。”
“也是哈。”
许小满正穿衣裳,系带子,突然手一顿,他看到了,不知道是杀猪宴吃多了还是多多长大了,他的肚皮真的有点圆溜溜了。
小多多小多多,你快快长大。
转眼进了八月中,月初时,许家兄弟就借了骡车给何三等村民去镇上采买,此次去镇上,村里缺盐的人家都派出一个人,去的时候轮流坐骡车,回来的时候走回来,骡车拉东西。
这次有车,村里村长说:“许家兄弟人心肠好,借了骡车给咱们使,可千万不能像我家的牛那样,咱们爱惜点用……过快冬了,都回家数数,缺什么都买齐了。”
没钱啊,除了盐也买不起别的了。
幸好今年给许家兄弟盖屋赚了些钱,不然有的人家连盐都买不起。
许小满听了村长发言,回去就在屋里东转转西看看,然后说:“大理,咱家有什么缺的没?要是买的话,这次我也去——”
“你不许去。”
“那你去。”
“我也不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许大珵强硬说。
许小满听了也没生气,还有一股‘王爷可真是的都说了上辈子他肯定没吃过大亏更别提这次村里耍了威风打了刺头一家结果王爷还不放心他’的甜蜜。
“我想给多多做点小衣裳,要不买点棉花?镇上有吗?”
许小满一回想,那镇子小又破旧,不知道有没有棉花,粗布是有的,但是多多小孩子穿不了粗布。
“我跟王圆圆几个交代了,他们下个月就来了,会带上东西。”
“那就不买了!”许小满总结完毕,家里啥都不缺。
倒是仲珵说:“买点花生。”
“哈哈哈哈要是买花生,村里就有。”许小满哈哈笑说。
许家兄弟什么都不缺,村里何三带头驾着骡车慢慢学着赶车,熟练了些,才带着村民出发了。
一转眼到了月中。
新房烘了半个月,晾晒的干干的,半点潮气也无。许大理挑了个好日子,将铺盖卷从老房搬到了新屋,之后闲的功夫,将老房屋顶修补修补。
天气凉快了,许小满穿上了两层粗布衣,他每日负责喂鸡鸭,有时候赶着去自家菜田那儿,由着鸡鸭自己找蚯蚓虫子吃,鸡鸭大了些。
然后顺道功夫去村里买菜,几文钱能买好多白菜认不出来的绿叶子菜,有时候谁家做豆腐了,许小满也会提前应一声,让人家多做点,给他分一些。
许大珵负责烧饭、种菜园、种花生,连着收拾鸡圈卫生。
许小满说他来,但每次都是仲珵干,仲珵不想他太累了。夜里两人在灶屋互相擦洗干净,睡到了新炕上,那张炕可大了,许小满滚来滚去,滚到一半停了下来,去给许大珵捏捏胳膊。
“咱俩在村里过日子,你累不累,啥都是你干。”许小满说。哪里有媳妇全干活,他就养个鸡鸭买个菜。
仲珵说不累。
许小满不信。
仲珵笑了下说:“干点体力活还挺舒坦,田园的日子是辛苦一些,但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性命攸关的事,睡醒就想吃什么,菜园子种了菜过几日能发现长高长大了些,还挺有趣的。”
简单平静的乐趣很不一样。
“我的鸡鸭也大了,等王圆圆他们到了,算他们有口福,杀了鸡鸭给他们接风洗尘。”许小满说。
“好。”
两人靠在炕头,互相依偎着,说些小事,脉脉温情。
夜深了,被子换成了厚被子,许小满呼呼大睡,脑袋还能准确找到许大珵肩膀舒服合适位置,许大理掖了掖被子,手摸到了小满肚子这儿,手下一顿。
许多福又长大了些。
此村上上级府县县城。
王圆圆赵二喜连带着老赵在一家客栈歇歇脚。
“王爷说让咱们九月末过去,咱们现在动身是不是太早了?”赵二喜还有些忐忑害怕。
王圆圆:“不早了不早了,你就不怕王爷抓到了许小满,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许小满挨没挨揍。”
“别咱们过去是给——”
赵二喜吓得一个激灵。
王圆圆摇头,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王爷虽然心狠手辣,但是许小满跟了他这么多年,好歹也念念情分吧。”
赵二喜还在怕,他们提早出发了,要是早到王爷会不会震怒。
“你安心了,我都打听过,咱们现在从府县往下走,没准走个十来日小半个月,说是九月末,那二十日也是末了啊。”王圆圆振振有词完,想到王爷那几日的脸色,也是害怕,但实在是担忧许小满。
“王爷也不让其他人一道去,老赵一个大夫赶车,还带了一车药材,赶路是磕磕绊绊的,没准更慢了。”
三人三车货,还都是粗布衣裳裌袄,就是王府粗使仆役穿的那般,还有棉鞋、棉被、皮子等等物件。
最最主要是药材。
产妇需要的药材。
王圆圆狐疑猜了一路,最后有个念头:莫不是许小满这次出跑是跟王爷打配合,王爷在什么山沟沟里有个孩子吧?
但他想不通,王爷放着赐婚的王妃不要,要山沟沟农家女生的子嗣。
他有个惊天动地的想法,实在是憋不住,夜里跟赵二喜套话,如此这般先说完前提,最后说他的结论:“……你说那农家女生的娃儿是不是就当小满生的,你看小满一走,王爷跟疯了一样,当然了这有可能也是做戏演给咱们外人看,实际上许小满和王爷早串通好了,但是串通就串通,问题来了,为啥要跑这么远生娃儿。”
又绕回来了。
赵二喜惊恐:!!!
他想到了什么,更为惊恐和确定了。
王圆圆看出来了,催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吓得赵二喜被子盖过头直接装睡,问什么都不说,被子底下赵二喜抖着,想:他知道缘故。
肯定是王爷要造反,如此隐蔽生子不能声张,若是事败,好歹还留下一血脉,竟是这般……
作者有话说:
许小满:什么农女?!我我我,是我怀了多多 [害羞] [害羞] [害羞] [墨镜] [墨镜] [墨镜]
王圆圆:你当我是大傻子?我不信,还有许小满你别太爱了! [愤怒] [愤怒] [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