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那户要起屋院,这消息很快就在村里流传开,村民听了也不惊讶,打前头来的那个小夥子,出手大方,那绝了户的破院子竟然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去。
那院子原先是一对孤儿寡母住着,后来没几年光景,全都死了。屋子成了没主的,外加上地方也偏僻,离村里远一些,也没人稀罕,没想到一个傻外来的买了去。
那样的破屋子,要住人安家是得修修。
“先前不是叫豁子几人修了吗?”
豁子就是眉毛断一截的男的,村里最难缠的泼皮无赖,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里全靠他的几个兄弟干活,因为一户加起来十二个男丁壮汉,村里其他人是不敢惹这家的。
打不过啊。
“好像叫停了,还给了些钱才打发走,就干了一天。”
“什么一天,我看什么活都没干,后来是那外来小后生自己修了屋顶。”
“这次不一样,外姓人前个不是又来了个弟弟,那弟弟人高马大拉了一骡车的货,看着不是缺钱的,昨个找到了何三家,说付工钱请人盖屋子。”
“难怪何三今个带着兄弟山上砍木头去了。”
“何三说了,许大理——就是小后生他弟,说屋子啥时候盖好了,到时候借骡车能去镇上买盐。”
本来村民闲聊磕牙,他们这几十年也见不到一次外来人,自然是对外来人什么都好奇,都能聊半晌,但现在听见‘买盐’,就是村里哑巴似最不爱嚼舌根的人都看了过来。
全围起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七嘴八舌的追问。
“真的假的?”、“我家盐早吃的差不多了,我男人懒死了一直不想去镇上。”、“这也怪不得人,去一趟大半个月,那路荒的,没几个人搭伴还真不敢走夜路。”
又有人把话扯回来了,“外来人真把骡车借给何三家买盐吗?”
“他倒是敢,那骡车看着就贵。”
整个村子连一辆牛车都没有,还骡车。以前最早时村长家有一头牛,只是村里人隔三差五就借,借了用也不爱惜老黄牛,没多久老黄牛病了,趁着牛还没死,村长杀牛吃肉,自此后村里就没这耕地拉货的畜生了。
“那骡车我见到过,能拉好多东西。”
“我家也没盐了。”
大家纷纷动起了心思。
坡上茅草屋。
许大珵正给他哥做饭,他终于学会了做主食,昨日问何三家借了筛子,洗刷干净,现在许小满在哪儿给杂粮面过筛——跟玩似得。许大理是洗洗切切,菜给备齐了,还杀了只鸡。
今天中午吃铁锅炖整只鸡,贴点小饼子。
这里的面粉都是杂粮面,麦子粉少豆面多,做贴饼、窝窝头比较合适。
“大珵咱家也养些鸡鸭吧?”许小满筛完了糠还有点意犹未尽,他现在很享受农家生活了,觉得心旷神怡。
在巫州城做大侠,隔三差五狗屁倒灶的事,气得他五脏六腑能炸开。
这里好啊,青山绿水的,许大理还是他弟弟,特别听他的话,他说吃鸡那就不吃鸭,他说过筛许大理就去杀鸡,完美!
许大理说:“我本来想养这些味大,咱们买就是——”
“不大不大,我来养,养点小鸭子小鸡。”许小满想养,都过农人日子了,不养点东西多无聊没趣。
“那就听哥的,养几只别太多了,累。”许大理说:“到时候找何三问问,买些鸭苗小鸡,这些养几个月能大些?”
许小满坐在他专属小板凳上烧火,有点得意:“我还以为你啥都知道,小鸭快,养个俩月就能吃了,鸡也差不多吧。”
他小时候也养过!
许小满抬头,两眼跟烧着小火苗似得说:“我以前在村里时,我家还养过猪,都是二姐带着我上山割猪草,二姐夸我干活好。”
村里都是老大带小的,对许小满来说,二姐对他最好最亲近了。
许小满在巫州时很少说以前家里的事,倒是俩人在冷宫里时,许小满哄着哭泣二皇子时说过些,抱着二皇子的小脑袋,轻轻地摸着二皇子的头,让二皇子靠在他胸口,低头亲亲二皇子脑门。
特别的柔软、温暖。
仲珵知道,那是小满二姐对待小满的样子,小满感受到了温暖,学来那般呵护的对待他。
“小满,以后事成,接了二姐来盛都过日子吧。"上一次,小满事成后自己安顿好了以前的家人,安顿完了才跟他说。
那会仲珵占有欲强,有点变态的欣喜,觉得小满安置了以前的家人,他以后就是小满唯一的亲人爱人家人,小满只有他。
自然还有个许多福。
现在都是老头子过来的仲珵没这么小心眼了,他想小满身边多几个爱护小满的亲人也好的。
谁知道许小满摇头,一口否决了,说不好不要。
许大珵正团面团子的手一顿,看了过去,许小满和他弟弟大珵目光对上,不由乐呵呵的——他现在一看到王爷,想到王爷叫许大理,是他弟弟,他就忍不住高兴。
“我离家走时七岁,以前在家里苦的疼的日子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些好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我在巫州时,天天跑外头,百姓家家都有难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寻常小老百姓要是突然得了横财,赌赢了银子,早晚得倒大徽,守不住那些钱的。”
“大珵,你要是事成,我想给二姐赎身,她如今肯定嫁人生孩子了,要是夫家对她还不错,我就给他全家保一手,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成。”
“要是二姐夫家不好,对她不行,我想办法给她脱身——就是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娃儿怎么过日子,我得好好想想。”
仲珵便说:“太祖刚定国时,颁布律法可立女户,那父子俩违背太祖,庸懦。”
许小满呱唧呱唧鼓掌,“大理说得对!那俩混账玩意,你爷爷要是活着指定得亲自打死了。”
反正遇事不决骂仲谋开和仲瑞父子没啥大问题。
仲珵便逗乐了。
许小满你个小狗腿子。
二人笑了起来,继续做饭,许大珵开始炒鸡,猪油遇到鸡,刺啦一声滑过,一股鸡肉香味扑面,许小满猛猛吸了一口,口水差点流出来,咽了咽口水,说:“其实我和他们这么多年不见,以后事成,也过不到一块。”
许家穷的卖女儿为奴,卖儿子当太监,不是许小满不孝顺,他真对自家爹妈没多少感情了,卖身的银子救一家活命,算是报了生恩。
自然,这种叛逆精神,也是许小满耳濡目染从仲珵那儿学来的,仲珵天天想弑父杀弟,许小满起初一听吓得半死觉得不对吧,后来听着听着,外加仲珵给他教学,是他的‘启蒙老师’,许小满也没世俗那一套了。
两人契合,是机缘也是人为。
外头有人叫门:“姓啥来着?”、“哦哦姓许。”
“许大兄弟、许小兄弟在家吗?”
许小满听见了要出去看看,仲珵正炒菜炖鸡,还要贴饼子。
院子里,村民站在门口闻着阵阵的香味,小声说:炖鸡呢、真香啊、这外来人还是有钱、舍得杀鸡吃肉等话。
许小满一出来,声全都没了。
“什么事?”许小满问。
村民互相推着,意思你来说、你来、你来说。许小满也没管,就站在那儿等,反正许大理还没贴好饼子呢,贴完了饼子得炖一会,想想就香喷喷。
过了会终于有人站出来问,连比划说:“你家盖房子还要人吗?听说你们给工钱还借骡车去镇上买盐。”
“对。”许小满点头,见这些人很是热情,又开口:“不过我家许大理说的算。”
许大珵擦了擦手,从灶屋出来,明明一身粗布麻衣,身后是破败的草屋,被许大珵一张脸和周身气质衬的像是宫殿似得。
“哥,家里你是一家之主。”
许小满挺着胸膛说:“我知道,大事我做主,这些小事你定。”
对村里人来说,盖屋、借骡车那就是大事。
这兄弟俩还有啥大事?不知道啊。村民不管这疑惑,先看眼前许大理,自然而然带着怯,又问了遍。
“还缺十五人,工钱都一样,每日三十文,要会盖房子的壮汉,不管饭,房子盖好,骡车借何三家,你们同何三家商量,只拉盐一些轻散货物,我的骡子要是折了伤了坏了,给谁家拉的盐,那些家一起赔。”许大理说完,笑了下,“我话说的难听,咱们丑话说到前头。”
许小满在旁嘎嘎笑。
因为之前王爷嫌他俗语说得多,这‘丑话说在前头’还是他说的!
许大理是个人精!
院子里一股脑赶紧我我我、我家男人一把子力气、我家弟弟能盖房——统共就十五个名额,这外来兄弟给钱就是多,一天三十文呢,房子盖个半月,正好有钱去买了。
这可真是天大好事。
“都去叫人,先来先到,人齐了不收。”许大珵说。
院子里扎堆的人全都急吼吼散了。
许小满说:“他们可真听你的。”有点酸。
“哥,盖屋这事得闹起来,到时候还得你亮一手镇他们。”许大珵说。
许小满一听,立即拍胸脯保证:“那还得靠我啊!”
“可不是嘛,咱家你是一家之主,大事都得你来。”
不过‘得罪人’这事,许大珵并没有让他哥来,那会人陆陆续续跑来了,正巧铁锅炖鸡熟了,一家之主流口水,肚子咕咕叫,许大理让他哥先吃饭,吃饭要紧。
许小满抱着碗香的一张嘴能流口水,却还想得许大理一起吃。
“我一会就来,你先吃,许多福饿的咕咕叫,难听。”
许小满咽着口水说:“胡说八道,多多才不难听!他又不是小鸡,什么咕咕叫。”不过嗷呜一口鸡肉,这里柴火烧的鸡可真嫩啊,不愧是本公公烧的火,正正合适了!
鸡肉汤混着一些干菌子,杂粮面贴的饼子,泡了肉汤,唉哟吃起来这杂粮饼都不硌牙磨嗓子眼了。
不愧是本公公过的筛!
外头许大理点齐了人,有人来晚了要闹,许大理冷冷看过去,“我这屋子只要二十人,人齐了,他家想进来,想挤掉谁家?”
其他人先看过去。
七嘴八舌意思你跑得慢、人家说了来晚了不要,总之一顿闹,许大珵没费什么口舌,全由其他村民给他顶回去了。
“今日算一日,上山伐木、挖黄泥。”许大珵拿了钱袋子挨个数铜板,每个人每张脸都记下来了。
得了银钱的,喜笑颜开,这家兄弟真是大方,自然是舍不得明日不来,或者偷懒耍滑——家里等着盐吃是一,还有就是这么好的活,他不干,还有人排队等着挤掉他们呢。
因此钱到手,赶紧往山上走。
许大珵处理完回灶屋,发现锅里鸡腿鸡翅膀都在,小满在啃鸡脖子,一见他忙说:“你回来了?赶紧吃,可香了。”
“你吃了什么?”许大理不用问,拿着大勺将锅里鸡腿鸡翅膀给哥哥碗里盛。
许小满诶呦叫,说:“够了够了。”
“哥,下次我把鸡脚鸡脖子都剁了喂——”
“喂鸡?”许小满接话。
俩人对视了眼,都乐了,许小满嘎嘎笑,说:“我可真是大坏蛋。”
“那我是大大坏蛋。”
二人变得幼稚起来,最后一锅俩人也没吃完,留了一些,傍晚吃,切点酸菜,烧汤下红薯粉,更好吃了。
过了几日。
许大理是家里家外一把罩,什么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家里院子开始清草、挖地基,盖的屋子是一大间,用木头和黄泥砌成,再盘个大炕就成了。
许小满没事干,抱了一窝鸭苗小鸡开始养着玩。
小院子杂草一锄,人人往来干活挖地基、烤木头,许大珵听了一些盖屋子经验,听得很是认真。
许小满在一旁看着,脸上笑盈盈的,王爷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盖屋当农汉,但是王爷对新事物学什么都很认真,半点不敷衍。
真好。
在这种繁忙有序的盖房子期间,有户汉子背黄泥时不小心栽倒磕了腿,反正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豁子就出来说,这人不行他来干。
“我路走的好好地,谁绊了我一脚。”
“真的。”
豁子开口:“大毛,你说这话啥意思?意思我绊了你?那会我可没在你跟前。”
这个叫大毛的汉子在村里很老实,这几日干活也卖力,以前对上豁子,那是能躲就躲,根本不会想着对上,因为他打不过豁子那一家。
可现在不一样,老实人也被逼急了,这份工他才干了几天,“跟你玩的大河在。”
大河嚷嚷:“啥意思啥意思?你没走稳,要不是我扶了你一把你脑子磕傻了?我还没问你要钱呢,刚谁扶的你?”
大毛说不过,越攀扯越急,涨红脸说:“我腿好着,还能干。”
“好个屁,你腿都那样了,能背动什么,偷懒耍滑的,人家白给你三十文钱啊。”豁子扯着嗓子喊,“要我看,还是得换人,换个能干活的人来。”
村里人都看明白了,这豁子是逮着大毛欺负,谁让大毛在村里只有个还穿开裆裤的弟弟,家里老子腿还瘸了一条,就算豁子欺负大毛,那也没人敢替大毛出头。
没人吱声,主家开了口。
许小满早看不惯这个断眉,一看就是短命无赖,此时说:“你,腿伤了回去养伤,换你爹来。”
大毛先是急,都快哭了,听完‘啊’?
村里其他人说:“他爹是个瘸子。”
“对对对。”豁子那边点头。
许小满:“那工钱减五文,你爹来干抹墙夯黄泥。还有,你给我家干活伤了,我给你一些药钱,回头去镇上买点啥药吃吃。”
大毛不要钱,就差给这外来主家磕一个。
眼瞅事定了、结束了,豁子不甘心,闹着要干活,今个非得要把外乡人这一天三十文给赚了。
“……你就说行不行。”
“好,没老子,你们能把这屋盖起来,算你们有本事!”
许大理一直站在他哥身后位置,此时说:“哥,他给咱俩放狠话。”
许小满本来要对骂,被这一打岔,扭头看大理,试探:“那你放回去?”王爷咋变得这么幼稚了。
许大珵便一副‘奉他哥旨意’的气势,没放狠话,而是手疾眼快在人群中抓了大河——那个踢大毛腿的男的,一脚下去,专往对方腿肚子踹,对方腿一软倒地喊疼疼疼。
“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我们俩兄弟住在这儿,谁对我们和气,我们对谁和气,要是捣乱的想讹我们害我们的,只管来试试,你们的命硬不硬。”
狠话放完了。
一家之主许小满呱唧呱唧鼓掌叫:“好!”
作者有话说:
许大珵:来啊!一个能打的都不行! [问号] [问号] [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