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五千年的力气都用尽了,脸朝下扑倒在草地上的时候,沈湮才明白容罔为什么要把他所有的法力全都渡给自己。
诚然,金克木。但是,水生木。
容罔是水,沈湮是木。沈湮活了两辈子,五行生克的东西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没当过真。今天是第一次,他翻来覆去地咂摸着个中因果,忍不住开始想:
难道这就是天意。
水生木。
木蕴水。
生来就是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一颗心像是灌满了陈醋,又酸又重地沉下去,扯着泪腺隐隐作痛。
沈湮闭上眼睛。容罔就躺在他身边,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听到他悠长的呼吸。容罔没有说话,沈湮就也不说,他就只是闭上眼睛,躺着。
真想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
然而不行。
婴儿嘶哑的哭声,犹如一道霹雳,撕破沉寂的夜空。
沈湮和容罔同时翻身坐起。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来。全力破出金牢,两个人都已然脱力,连起身这样的动作都做得颤颤巍巍,像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也许是同时发现自己的糗态,两人忍不住各自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哭声传来处走。
婴儿离他们不远,毕竟牢破之时是同时被甩出来,走了几步就看到已经散开的襁褓七零八落地铺在草地上,婴儿穿着一个小肚兜,在散落的布料中间哭得断断续续。
断断续续,是因为他被血呛住了。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无一例外,全都在往外涌着血。鲜红的血,衬着殷红的肚兜,在婴儿白嫩的肌肤上,亮得刺眼。孩子原本细瘦的四肢比往常肿大了一圈,泡发的白萝卜似的,用手指往下一掐就是一个坑。饶是沈湮不通医术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浮肿。
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抱起来,搂进怀里。在那一瞬间,他压根忘了他和这个孩子之间的关系——魔尊骨与魔尊骨,从来都只能活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怎么办?怎么办!
从婴儿七窍里涌出来的血,很快把沈湮胸口的衣服全部打湿。幼嫩的皮肤冰冷黏腻,孩子圆睁着一双大眼睛,浑身痛苦地抽搐着。
从紧贴着心口的地方,沈湮能感觉到婴儿体内微弱的心跳,非常微弱,但还是不甘心地继续跳着。臂弯里淌满了血,又温又滑,那一阵一阵的痉挛,颤动着他的手臂,教他险些抱他不住。分明是与他毫无血缘的婴儿,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下、一下地在沈湮怀里挣扎着,让他也跟着发起颤来。
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沈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容罔就在他身前站着,这一跪,仿佛是沈湮对容罔的哀求。
只是他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幼小生命的急速流逝,他六神无主,确实想哀求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你想想办法!”
容罔紧跟着在沈湮面前跪坐下来的时候,沈湮哑声对他喊。
容罔一伸手臂:“给我。”
沈湮把孩子递过去,容罔小心地接过来,用手背仔细地抹去孩子口鼻处的血迹,然后,轻轻地一翻手腕。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成一片薄薄的冰刃,他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没有半点停顿地,猛地往下一扎——正对着孩子的心口。
“你干什么!!!!!”
沈湮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去。
他凌空一把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刃口擦着他的指骨过去,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短路般炸出几点金色的火花,然后跳闸般黑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沈湮的血落在婴儿的肚兜上。
“阿怜!”容罔也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沈湮会有这么一抓。他指尖一弹,冰刃化作一团凉凉的水汽,在空气中消散无踪。他翻手握住沈湮的手腕。
容罔似是想要施法为沈湮疗伤,然而他刚刚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沈湮,身体亏空太过,抓着沈湮的手抖了许久,都没能将那深深嵌入掌心、横贯四指的血沟消除。
沈湮手腕一震,把自己的手从容罔手里抽出来,五指屈张一下,魔气翻涌几遭,血痕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
沈湮来不及与容罔计较这一场误伤,他急急地俯身过去,从他臂弯里抢回了婴儿。
“你干什么!”实在忍不住,又怒吼一遍。刚才,要不是他对容罔化冰为刃的术法太过熟悉,又不经大脑地徒手握刀,容罔这一扎下去,婴儿早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容罔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他体内的魔尊之骨已经被彻底激发,你也看到了,那是比你还强的力量。这么强的力量,偏偏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爆发出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他现在身受撕裂凌迟之苦,你要是可怜他,就应该早点让他解脱。”
“不行!”沈湮的脑子着实已经宕机了,是他的身体自动替他回答。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隐隐的,他知道容罔说得对。如果救不了孩子,就不该让他多受苦楚。
可是……可是……
那孩子的心脏,那么幼小的心跳,就在他怀里不屈不挠地跳着。黑暗中,他看到了李白的脸,自爆前的最后一刹那,李白仰起头,忽然笑了。与先前演戏时的假笑不同,那是柔情无限的、满心喜悦的,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说:“尊上,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他看到了白礼的血,被拦腰斩断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唰的一下重新睁开眼睛,重返清明的眼里,是无尽的慈爱与宽容。
她说:“你不懂。”
他还看到了他自己的妈妈。在那个他不该入眠的夜里,她朝他勾起一点嘴角。被癌细胞折磨了整整一千多天的人,骨瘦如柴,声音喑哑难听。可她柔声地安慰他这个年轻的、健康的、强壮的儿子。她说:“没关系的。”
血光之中,还有更多的、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朝他涌来。
他看到“沈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一个人的衣袍下摆。“沈湮”泪痕满面,额角上,挂下好几道血痕——那是他刚刚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头,硬生生磕出来的。
他嗓音嘶哑,浑身发颤,像一条臭水沟里的狗。
“我求您,我求您。不要用她,不要用她。换成我,换成我!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就跪在他身前。虽然也是跪着,却并不是像他一样跪下来恳求——她只是脱力了,站不起来。
“湮湮,”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清澈柔和——她甚至勾了勾嘴角,“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有关系!有关系!不要不要不要!
刚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魔骨,黑气缭绕,神庙上空,霹雳裂天,暴雨如注。
“沈湮”尖厉地叫着,哭着,喊着,求着,在地上膝行,洒落他这辈子所有的自尊。
可那根漆黑的魔骨,还是被那人一点一点地,插进姐姐的脊梁。
“轰隆”一声,惊雷撼地。
活生生的人被魔骨上的魔气炸开,血肉飞溅,碎骨满地。
“沈湮”捂着脸,发出了他这一生中最凄厉的惨叫。
往事如刀,在沈湮的脑子里翻搅着,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他跟着“沈湮”一起,发出凄厉的惨叫。
分明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却像他亲身经历了一样的撕心裂肺。
容罔被他吓到了,哑着声不停地问他怎么了。沈湮只是摇头。
好在,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魔骨,”他抬起头,微笑着,对容罔道,“可以拔出来,插到另一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