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神主大人你这么尊重我的意见的?那我说你现在就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把我打包出门我们从此撒由那拉各回各家你也可以的吗?
沈湮腹诽得起劲,嘴皮子是不敢动。好在容罔也不指望他给出什么反应,施施然一个掉头,重新回到茶几边,仪态端方地坐下,从几上拿起一个新的茶盏。
见沈湮还维持着摔跪在地的姿势,他平摊手掌,在身前的位置上轻轻一点,道:“不必行此大礼。坐。”
沈湮暗暗龇了龇牙:便宜都给他占完了!
但也不敢反抗,撑着虚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容罔对面的位子坐了。
按理说,容罔把他叫过来,是要对他做些什么。要么回忆起过往种种心头火起一刀把他杀了,要么念在他是魔尊奇货可居和他做些神秘的交易,最不济也是大开嘴炮狠狠输出一顿他的往日恶行教导他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什么的。
但是,没有,端坐在茶几对面的容罔,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手里的茶盏。
他又重新拿起了那个类似打蛋器的东西,手腕悬垂,拎着它在半满的茶盏里飞快地搅动,茶汤在他的击打下泛出一层厚厚的白沫,像是刚倒出来的啤酒上面的啤酒花。
沈湮一开始是在认真看着他的动作的。虽然没有解释,但他已经猜到这大概是什么古人喝茶时候的高雅工序,结果没看一会儿,他的重点就歪了。
看茶的眼,情不自禁地看向容罔的手腕。
那上面有个很大很大的疤——足足有硬币的口径。
其实,说是疤还不太对,因为它看起来还没彻底好透。中心的部分还是亮红色的,似乎是刚刚长出来的皮肉,隐隐约约还有一点血丝。外围的部分则高高地往外凸起,显然还没消肿。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先前被藤蔓扎穿留下的伤口。
本来,他要是包着绷带,或着静静地养着还好,可他偏偏还在不停地用手腕的力道击打茶汤,这动作,沈湮怎么看怎么痛得慌,牙根都酸起来了。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出声问:“你这……手,不痛吗?”
容罔左手从桌边拿起一个注水瓶,往茶盏里面又加了点水,右手击茶的动作不停。
“痛。”他道。
沈湮一愣。
以前每一次和容罔说话的时候,此人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是一个劲地扯闲话装逼,基本上从来不会正面表达自己的感受。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回答得这么直接。
容罔直接了,沈湮就傻了。
都痛了,为什么还要在这叮呤当啷地搞花头?想喝茶,咱用热水直接泡不行吗?
还有一个更匪夷所思的问题,沈湮想不通,还是问出来了:“你既然一直有法力,为什么要让自己伤成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杀了向渊的,是不是?”
容罔没有立刻回答。他刚刚在茶盏里加了最后一次水,水面已经几乎和盏口持平了,而茶汤上那层被他搅打了几百下打出来的泡沫,绵密得就像一层积雪,牢牢地覆在水面上,把绿色的茶水完全盖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器具,转而又拿起竹签,再一次在上面点点画画起来。画了约莫三五分钟,他放下竹签,把茶盏端到沈湮面前。
沈湮低头一看,纯白的白沫上,碧绿的茶粉绘作一副壮丽的山水。日出东方,远山青翠,滚滚江河奔流而下,洪波之上,一个渔人凝立舟头,一手持桨,一手搭在眉角,极目远望,他所望之处,沃野千里,孤鹜独飞,一派苍凉之色。
沈湮被这小小的一盏茶汤里面承载的恢弘意象震惊了。忽然觉得小时候课文里学的核舟记没有骗人,再微小的东西,被一双恐怖的手雕琢之后,也能变成奇迹。
而这双手,甚至还在疼痛。
“方才作的不好,这个勉强入眼。”容罔淡淡地道,“你觉得呢?”
沈湮把茶盏捧在手里,那可真是一口都舍不得喝。和这茶上山水相比,咖啡拉花算什么——这完全就是要收藏到故宫博物院里的艺术品!
惊叹归惊叹,总归没有品茶的心情。他抬起头,看着容罔的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要让自己受伤?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突然很好奇。”容罔终于道,“好奇你会不会启动万魂阵——本来,都不用想,你一定会的。可是这几日,不知怎么,忽然好奇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着你也许不会呢?”他微微一顿,忽然笑起来:“结果,你真的拒绝了。”
沈湮眉头一抽,道:“所以,搞得这么痛,就是为了试探我?”
不等容罔回答,他又想起一事,愤然道:“那说什么把你尸体烧了,骨灰撒到街上去,也只是为了看我的反应,是吗?”
容罔目光沉沉,默然一会才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沈湮一噎。
两人同时收了声,房间里就只剩下沸腾的开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胸膛里,沈湮的一颗心越跳越快,那砰、砰、砰的动静,他甚至能直接听见。
终于,容罔重新开口:“撒骨灰的事,没有骗你。假如哪一天,我真的死在你手上,还请你帮我这个忙。”
沈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差点就气笑了——哪一天你死在我手上?我怎么感觉,是我马上就要死在你手上。
想到这里,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反正容罔早就知道自己没法力了,实在没心情再跟他装逼演戏绕弯子,狠狠一咬牙,开口直接道:“干什么花力气救我?你想怎么样?”
容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很多人都说,我的术法是偷来的。”
沈湮心中一凛——他想起了之前向渊骂他的话。
容罔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神情有些缥缈:“我倒是想偷,只是偷不到。那时候,我算什么呀?内院都进不去,修炼的秘籍,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哪去偷?”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定定地射入沈湮的眼眸:“我之所以能入道,是因为有一天,你拿着北宫所有的心法集册,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沈湮呆住了。
只听容罔悠悠地接着道:“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沈湮怔怔地摇头。
“你说,‘你想干又干不成的事,我帮你干了。今后,是做一个只会偷东西的贼,还是没人敢说你一句的神,你自己选。’”
说到这里,容罔忽然从沈湮脸上收回目光,转而远远地望向窗外。
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但不知怎么,沈湮居然听到了一丝怅惘。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选择。”
“第一次,有人让我来选。第一次,我自己,决定我的去处。”
容罔说完,从窗外收回目光,又默了下来。沈湮被震得开不了口。
其实,他还是有话要说的。他想说,讲了这么半天,你还是没说你想拿我怎样。是杀是剐,能不能给句准话。
但是他失语了,满腹话头,不知从何说起。
而容罔只是垂下他长长的眼睫,看着他手里一动没动的茶盏,悠悠地道:“茶,你还没喝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别忘了看上一章。以及最近会日更一下,加量不加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