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黄沙漫天。
悬在掌心的指针消失了,容罔在沙漠中央停下脚步。
沈湮是眼睁睁看着那黑色指针消失的,毫无疑问这就是交换人质之处。只是这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指针是从沈湮的伤口里抽出来的。一开始以为它是一根突兀的树枝,后来以为它是射杀容罔的暗器,再后来,当容罔捏着诀把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沈湮手臂里抽出来时,沈湮才知道,这是向渊送来的导航仪。黑雾汇聚成一个指针,一直把他们引到炙热荒漠。
阳光刺得沈湮睁不开眼,他伸手捂着额头。额上,细细密密的全是冷汗,那沉重的钟声仿佛还在他耳膜上敲着,把脑子都要震碎了,头痛欲裂。
路上已经听容罔说了,自从向渊在北宫大闹一场,差点把半个仙门都杀了祭天之后,众人回去就马不停蹄地建了一个警钟系统。什么地方有魔气,那个方位的警钟就会自动敲响。像西宫南宫这种大仙门,他们的警钟还能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多少敌人,在哪,目前伤亡人数等等。
有一点,沈湮怀疑容罔故意略过了没说。那就是这个钟不仅有报警功能,它的声音本身,对魔族就有损伤压制的效果。自从听到钟声,沈湮的头就弹筋拨弦地疼。
“我想问你个问题。”视线在茫茫沙漠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容罔掌心,指针消失的地方,“先前,这东西朝你射过来的时候,你是真没看见,还是不想躲?”
听到这个问题,容罔不由朝沈湮受伤的手臂处看去。黑雾抽出后,那里的伤口飞快地愈合了,只有衣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不过是个引路的指针而已。”容罔想了想,才道,“向渊再蠢,也不至于用一个指针杀我。”
容罔并没有正面回答沈湮的问题,但是沈湮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说,就算沈湮不推那一下,区区引路指针也不可能伤到他——全是沈湮自己在加戏而已。
也是,玄枢君是什么人啊,用得着他来救?沈湮在心里冷笑一声,冲自己翻了个白眼。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容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我也想问你个问题。”容罔忽然道。
沈湮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兰}/生}整☌理“禁疗咒。”一个特别的词汇就这么蹦了出来,“你觉得,北宫的书房里要是有写着它解法的书,我自己不会学着解吗?”
沈湮眨了眨眼。
容罔发现他偷书的小动作了,这一点,他倒是不怎么惊讶,毕竟是在人眼皮子底下捣鬼。他惊讶的是,容罔居然毫不拐弯抹角,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确实没存什么指望。”沈湮也想了想才道,“只是想多懂一些。万一是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的东西,必须我亲手操作呢?”
容罔本来是一直看着沈湮胳膊的,闻言,他抬起了眼,看进沈湮的眼瞳里。
容罔目光深邃,沈湮以为他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望着。
不知为什么,沈湮有些不自在起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想解了你身上的禁疗,免得你一天到晚受伤,还治不了,只能忍着。不知道你们这些修仙的怎么样,我是可怕痛了,将心比心,身上的口子,百八十天都收不了,多难受啊。”
说完,见容罔还是久不说话,沈湮苦笑一下。“怎么,觉得我是在做戏,在逗你吗?随你怎么想吧,反正……”
话没说完,突然被打断。
容罔道:“我信。”
沈湮呆住了。
生平第一次,容罔收起了他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口气,如此斩钉截铁地和他说话。而他说的,居然是“我信”。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开始在胸膛里涌动,沈湮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难过。
在刚看到南宫大火、听到向渊声音的时候,沈湮一时间是庆幸的。庆幸向渊没有放弃他,向渊在行动,也许,除了天天在容罔身边提心吊胆、虚与委蛇,他还有第二条路走。
可是此刻,他竟有些迷茫了。
一阵狂风吹散了沈湮的思绪。
滚烫的风,带着无数沙粒,糊了他满脸满眼。他捂住眼睛,低头咳嗽,好不容易等风止了,再抬头看时,对面的沙丘上,多了两个人。
看清那两人的面容,沈湮不由自主地一喜,又不由自主地一惊。
那两人,自然是向渊和朱灵鸢。只是,高高瘦瘦一身黑衣的向渊是站着的,而脸色苍白红裙似火的朱灵鸢是跪着的。
灵鸢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怎会轻易下跪?沈湮一颗心揪起来,急道:“你没事吧!你把她怎么了?”前一句是忍不住直接对灵鸢妹妹说的,后一句则是在问向渊。
向渊还没回答,地上的朱灵鸢先开了口。
“南宫怎么样?有人受伤吗?外面的村子呢?有没有被火烧到?”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而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容罔。
沈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容罔的侧脸。
“特地听完了警钟的消息才来的。”根本没注意到沈湮的视线似的,容罔也一心一意地看着朱灵鸢,“南宫没事,无人受伤,既是你亲手布下的离火,怎么可能烧到外面的村子?你一把火烧得及时,浸血藤长不出来,其他人都好,放心。”
容罔回答得有条不紊、精炼准确,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答案——在来之前,他就知道朱灵鸢会这么问。
同样的问题,在来的路上,沈湮问过一遍。
——她没事吧?南宫怎么样?向渊在哪?有没有伤到其他人?
沈湮是这么问的。
而容罔,没有回答。
沈湮忍不住哼笑起来。像容罔以往特别喜欢干的那样,不是从嘴里边笑,而是透过鼻子,呼出一口重重的气,这样的笑。
容罔知道所有的答案,他第一时间告诉朱灵鸢,对沈湮,却三缄其口——他防着我,防贼一样的防着我。沈湮想。
于是,片刻前的“我信”两个字,连带着他那愚蠢的感动,忽然变得尤其可笑。
“既然如此,”朱灵鸢再度开口。明明容罔说的都是好消息,她却反而蹙起了眉。她原本是明艳动人的长相,这么一皱眉,竟生生在那俏丽的脸上逼出三分阴冷。“为什么还要带他过来?应该直接杀了他的。”
不必说,这里的“他”,当然指的是沈湮。
容罔闻言,朝沈湮瞥了一眼。
对面,向渊一把抓过朱灵鸢的右臂。他把那玉藕一样的手臂,以一个非自然的角度拧着,冰冷的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看来,你手也不想要了。”
“你敢。”
容罔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个字,从嗓子里爆发出来的时候,竟似带着千钧的威压。沈湮感到脚下的沙子倏然一震。
他抬头看向容罔,看到那脸皮很薄、打个喷嚏都要脸红的脸,沉戾如阎罗。
沈湮屏住了呼吸。
容罔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生气。那被打被辱重伤加身血流如注时都平静淡然的脸,在向渊拗过朱灵鸢手臂的一刹那,爆发出如有实质的怒意。喷薄的怒气像一支支离弦箭,穿透了一切。
原来,他也会生气的。沈湮满心酸涩地想。为了灵鸢妹妹——为了他真正在乎的人,他会这么生气。
脚下沙子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了。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宛如火山喷发的前兆。
容罔目光如刀,盯住向渊拗着朱灵鸢手臂的手。他凉凉一笑:“怎么,以为沙漠里没有水,就能赢我吗?”
向渊所在的沙丘在崩塌,他好像已经明白了这震动是什么。他猛地用力,把朱灵鸢一把从地上提起来,掐住她的脖子。“别动。”向渊嗓音粗哑。
在向渊扼喉朱灵鸢的瞬间,容罔也动了。并不是发动脚底下蓄势已久的攻击,而是如法炮制的,将沈湮一把拽过来,掐住他的咽喉。“你才别动。”他道。
“你敢!”看到这个动作的向渊发出一声咆哮,眼睛瞬间红了。
“怎么不敢?”容罔轻飘飘地道。
向渊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狗,费力搜索着脑袋里存量不多的人话:“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敢动他,你……”
不等向渊说完,容罔轻轻地笑了一下。
在这漫不经心的笑声里,他掐着沈湮脖子的手腕,一捏,一转,一拧。
“嘎哒”一声。
软骨错位的剧痛唰的一下刺进沈湮脑顶心,生理性的眼泪不由分说地就要涌出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念力把它忍住。
像是再一次从木梁上摔下,平等灭掉一切唯独不伤害他的湖水从眼前流过了,看到小猫时急速倒退的步伐,打完一个喷嚏涌上的殷红,默写单词时那一张过分认真到几乎有些可爱的脸,坠落时,一双稳稳接住他的手,就是这样一双手,“嘎哒”一声,挫开了他的软骨。
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只是痛。
眼泪,不能有眼泪。沈湮想。要是掉了一滴出来,那还不如死了。
眼睛和心脏之间有一根线,他往那根线上加了千斤重的砝码,死死地把眼泪拽回去。
眼泪是拽回去了,那一颗心却好像抽了筋一样,没来由地疼。
【作者有话说】
还是稍微说一下吧,这里小容不是真的无情伤害小沈让他疼,现在有一个基础设定还没揭晓,揭晓之后再回头看的话,这个情节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