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哉怪也,为什么区区一碗海草汤,他居然喝不腻?
沈湮上辈子看电视剧,经常看到女主怀孕之后突然很喜欢吃酸的东西,什么狂嚼酸黄瓜啊,狂吃山楂啊,狂喝酸梅汤啊之类的。沈湮明明没有怀孕(也绝不可能怀孕!),为什么他也突然开始沉迷某种食物不能自拔,天天都想吃?顿顿都想吃?少吃一碗就会浑身难受?
而且,还是这平平无奇的海草汤!
——难道说……和乌龟在一起待久了,口味也会变成乌龟那样?
细思极恐。沈湮得离王八兄远点。
但这很难做到。
这王八兄,呃……这王八兄好像有点过于黏人了。
自从那天听完沈湮和容罔的故事之后,他好像暗地里下了某种决心,总之绝不让沈湮的日子有一丁点不好过。洗衣做饭铺床烧水施肥锄地开荒浇水,凡是沈湮需要的地方,他必定出现,许多话都不要沈湮开口说,两人对视一眼,他就把事儿给沈湮料理妥当了,速度满分,质量满分,态度满分,简直是居家旅行不可或缺的神器,啊不,神兽。
而且,虽然说他黏人,他也不是死皮赖脸哪哪都有你,那家伙还是非常懂得分寸的。沈湮眼睛一闭,他就知道沈湮不想说话了,乖乖闭嘴一个人到旁边凉快去;沈湮身子一歪,他就知道沈湮累了想休息,好好地把沈湮送上床顺便端上甜点零食数种放在床头柜上以备沈湮突然嘴馋;沈湮眉头一皱,他就知道沈湮心情不好,立刻说点笑话把话题岔开再下厨制作美食一桌再附上一碗沈湮百喝不腻的海草汤,有时候,还能带几支沈湮喜欢的花回来妆点他温馨的小房间。
时间长了,沈湮不禁开始想,也许,他喝不腻的不是海草汤——他只是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从第一眼见到他人身时就挥之不去的那种亲近感,在这日日相处中被无限放大。他对沈湮这么好,沈湮居然也没跟他客气,你递瓢,我浇水,你推杯,我满盏,好像他们早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如此,永远都是如此。
沈湮趴在桌上,看着花瓶里的一束桂花,莫名其妙地想到曾几何时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
它说,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上辈子以为是假文艺,如今却觉得如此真实。
桂花是一大早王八兄去外面折的,还带着露珠,只是最边上有一朵稍微有点干了,一片花瓣将坠未坠。沈湮闲得无聊又强迫症发作,就盯着那片花瓣看,看它什么时候掉下来。
终于,当王八兄从门外进来,把沏着一壶热茶的托盘放到桌上时,花枝一颤,摇摆许久的花瓣终于落下来了。
沈湮陪着它悬了半天的心仿佛跟着落地,忍不住笑了笑。
王八兄看到落花却皱起了眉。他把整支桂花从花瓶里拔出来,道:“花儿不新鲜了,我去换一支。”
“哎!”沈湮伸手拦他,“怎么就不新鲜了,掉片花瓣都受不了,那人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王八兄转身弃花的动作瞬间凝滞,过了好久好久,他一点一点地转回来,漆黑的眼珠紧紧地盯着沈湮:“什么意思?”
沈湮转头望向窗外,咳嗽了一声。
他本来没打算和王八兄说这个,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落花忽然就随口漏出来了。
王八兄把花枝往桌上一扔,在沈湮对面坐下,强行把自己这个人塞进沈湮的视线。他沉沉地重复道:“什么意思?”
沈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但又不敢和王八精对视,东瞄西瞟地又往花束看。他把被随手扔在桌上的花捡起来,重新插回花瓶里。
“开得正香呢,扔掉人家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花枝,“我要是桂花,我会伤心。”
“什么叫人不在了?”王八兄嗓音干涩,“你要去哪?”
沈湮随便笑了笑,道:“人嘛,或早或晚,总归要不在的。我又不是乌龟,活不了那么长啦。”
沈湮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王八兄的眼色,自然也注意不到他猛然骤缩的瞳孔。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的眼眸又明媚如常。“不会的。”他轻声道,“你会活得比乌龟还长。”
“借你吉言。”沈湮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我刚刚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王八兄的目光轻柔地扫到他脸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湮哂笑着,咂摸着不知何时从心底翻涌出的苦涩,“你才刚认识我没几天,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和你说的故事,只是我长长人生中很小很小的一段,有很多很可怕的事——我做过很可怕的事,我都没有跟你说。”
“那不重要。”王八兄道。
“为什么不重要?那是很重要的。”沈湮摇头道,“哪怕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也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萍水相逢?你这样随随便便地就信了人,以后会吃很大的亏,后悔都来不及。”
“我没有随随便便就信了人。”王八兄抬起眼,重重地道,“你救了我的命。”
分明只是一个简短的陈述句,被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仿佛一句赌上一生的承诺。
沈湮忽然定住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把他攫住,他无法言语,不知所措。
小小的房间陷入沉寂,他竟害怕打破这片沉默,又不得不打破这片沉默。他没有看王八兄的眼,只是看着地:“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想睡一会。”
王八兄默默出门,房门合上的时候,沈湮拉开了自己的衣襟。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检查胸口鱼鳞的扩散情况了。
在遇到王八兄之前,他几乎天天看;在遇到他之后,他再也没看过一眼。
不是不在乎,是怕。
突然很怕很怕。
怕他拉开一看,鱼鳞又已布满了他的整个上身,怕再过两天他就会失去意识,怕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原本以为,四五个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如今忽然又觉得,那只是眨眼一瞬,每日的欢声笑语还没从房间这头飘到房间那头,他就要匆匆说再见了。
他怕到不敢拉开衣服,不敢看。
然而这是逃避不了的事。沈湮想,如果他的情况已经恶化,他要找机会和王八兄说。说什么呢?就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想到这里,沈湮“啪”的一下捂住了脸。太肉麻了,要死了。要不你还是现在就死了吧。他自嘲地想。
他终于扯开衣服,低头往心口看去。
看清身上的状况,他的目光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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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飘散的神志被门外的一声喊唤回。沈湮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还敞着衣襟,维持着检查胸口肌肤的姿势。
他居然就这样,呆了这么久。
听到门外的声音,他赶紧把衣服拉好,调整一下嗓音,才道:“怎么了?”
“吱呀”一声,王八兄推开房门。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拧着,怎么也藏不住脸上的忧色。很明显,他知道沈湮支开他不是真的为了睡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只天真无邪的小乌龟已经懂得这么多了?
但是沈湮来不及与他分解这些,因为随着房门推开,原本跟在王八兄身后的一个人快步上前,“扑通”一下就在沈湮面前扑地跪了。
不等沈湮在惊骇中站起身来,只看到她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脱口对沈湮道:
“尊上,求您救救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