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一拉开,满满当当的黑色就这么撞进了沈湮的眼。
一瞬间,脑浆都蒸发了,沈湮差点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从他醒来到现在,才不过半天的时间,胸口的鳞片居然已经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肉色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只有排得紧紧的鳞片,随着他的呼吸上下开合,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阳光的照耀下,鳞片上附着的黏液散发出幽幽绿绿的光。随着衣服的拉开,一股奇异的腥味冲进鼻端,沈湮跪在地上,呆呆地垂着头,看着。
只是看着——他都不敢摸。
不敢相信这么恐怖的东西,会是他的身体。
恶心,恐惧,绝望,茫然,所有的情绪洪水一样在脑子里冲刷过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片一片的黑,侵占了整个世界。
——不能让人看到!
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不能让人发现他是个怪物。沈湮赶忙拉上衣服,拽了半天,衣服没怎么动——他这才发现,是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手指居然已经失去了抓握的能力,那一片布料,不停地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像是一座玻璃大楼从地基处爆破,轰然一声,碎了一地。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天,不,连一天都不用,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什么越狱,什么求救,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要是真的变成浑身鳞片的东西,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绝对,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他变成那副模样,在那之前,在那之前,他得自杀,或许,现在就应该准备了?找一把刀子,找点什么,这个鳞片可以刮下来吗?他要试试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脑子已经碎了,整个人都碎了,没有思考的能力,连呼吸都顾不上,他仰起头,放声大喊:“容罔——容罔——救命啊!来人啊!容罔————”
他吼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叫谁。
他在叫容罔?他为什么在叫容罔!
或许他已经完全疯了。他的身体已经不由理智操控,所有的动作都出自荒唐的本能。
沈湮吼了许久,嗓子都劈了,容罔的半个影子都没出现。
沈湮把五根手指插进头上的长发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就是干了。他牢牢地收拢指头,几乎要揪下自己的头皮。
“容罔,出来。”
嗓子哑了,声音沉沉地坠下去。
“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
语声落地,天地寂寂,湖水平静无波,透亮得像面镜子。
好吧。沈湮站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他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在眼前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清晰无比,仿佛他给领导汇报时做的ppt。
他把身上的衣服仔细地拉好,确保鳞片不会露出来,走进屋子,把用来给饭菜保温的瓦罐端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瓦罐摔碎了,一地的碎片,他从里面挑了一个大小合适、边缘锋利的出来,捏在手上。
然后,他卷起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
幸好,鳞片还没有蔓延到这里。
沈湮歇斯底里地笑了一下,将刀尖一般的碎片对准动脉,用力地扎下去。
“啪啦”一声,锋利的陶片在掌心粉碎,落在沈湮手臂上的,只有红褐色的粉末。
沈湮抬起头,对上容罔那双黑里透金的眼。
被一种诡异的想法驱使,沈湮飞快地回了一下头,看向刚刚还在门口晒太阳的猫。
猫还在。沈湮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只见容罔翻转方才凌空捏爆陶片的手,俯身一吹,吹走手心里残留的尘屑。
露出两道深深嵌入掌心,几乎就要出血的红痕。
沈湮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捏住容罔的手,盯着那一看就疼的伤痕道:“大哥你直接用手抓啊?!你的法术呢!”
容罔歪了歪头。他也不急着把手抽出来,任由沈湮抓着,脸上似笑非笑:“扎下去的力道倒是大,怎么,我不拦着,你真要自尽?”
“那你这不是拦着了吗?”沈湮好像这才意识到他抓着谁的手,烫着了一样赶忙松开,整个人也顺势后退一步,“干什么拦着?我死了,你不开心?”
容罔还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呢?”
沈湮心里呵呵一声。果然还是打哑谜,就知道从这人嘴里听不到一句有用的话。
容罔悠然在屋子里转了半个圈,长袖一挥,地上剩余的陶片都化作了粉。“听说,你刚刚在喊救……”
清浅的话音只差一个“命”字没说,在瞥到门口时戛然而止。
沈湮明明白白地看到,连被穿了手腕捆在柱子上都言笑自若的容罔,在这一刻,脊背狠狠地僵了一下,闲适的步伐也顿住了,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什么东西,能把容罔都吓成这样!沈湮心里一抖,跟随容罔的视线看向门口。
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那只猫,晒足了太阳,正慢悠悠地踱进房间来。
沈湮看看容罔,看看猫,再看看容罔,来回三次,确定把咱们神主大人吓得走不动路的不是别个,就是猫猫。
蛤?难道这只猫其实是什么大魔头变的?
不能吧!沈湮立刻想起来,就在两分钟前,他还对这猫上下其手,薅了脑袋又撸肚皮呢,哪有大魔头是吃了人几根鸡丝就让他随便摸的?
正想着,猫就径直朝沈湮走过来,在他身下伸直前腿撅起屁股,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仰起头,朝他“喵”了一声,然后就着他的脚背踩起了奶。
——妥妥的不是大魔头啊!
沈湮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发动帝王引擎,呼噜得震天响。
就在这时,对面的容罔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沈湮抱起猫的瞬间,他猛地往后一退。
哎???????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沈湮脑子里冒出来——该不会……该不会……………………
兰}/生}整☌理该不会容罔怕猫吧?
为了验证这个离奇的猜想,沈湮抱着猫,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容罔倒是没退,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往日那种谈笑生死、风轻云淡的调调是一点儿看不见了。
我超!沈湮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已经砰砰砰地炸开了花——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把手上的猫抱得更紧一点,沈湮主动接上了刚才的话题:“确实有件救命的事请你帮忙。你有没有王……啊不是,玄武卵?能不能给我几个?”
这一次,容罔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装逼了,很直接地回答了问题,只是,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是有,不过……”
“怎么?”生死系于一线,沈湮紧张起来。
“那玄……”
一句话只说了两个字,被一声巨响打断。
“阿嚏————————”
此声一出,沈湮呆住了,容罔也呆住了。
因为,突然之间,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神仙哥哥,容罔。
在沈湮呆滞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某种鲜艳的颜色在容罔一向白皙的脸上显现。
过了好一会,沈湮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脸红了。
容罔,脸红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红,是喝醉酒了一样的红,殷红。
稀里哗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沈湮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他脸皮好薄。
他,脸皮,好薄。
——原来你小子打个喷嚏都会脸红啊哈哈哈!
“你……”沈湮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却听容罔急急地道:“你要的东西,我一会派人送来。”话音未落,唰的一下,人就不见了。
——他,跑了。
极速瞬移,瞬间消失了!
猫还在怀里呼噜,沈湮呆立原地,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漾出老母亲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