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斥候只剩下最后一具摇光斥候,还被花气拂衫的八碧蛇捆着,视死如归昂着头。
虞可襄从他腰间跳下地,金烟杆在指尖打了个转儿:“怎么处理他?还继续问吗?”
他只是一具人偶,如果他主人授意他保密,再怎么逼问也不会有结果。林乐一从空间锦囊里掏出一个制作精良的灵偶匣,把摇光斥候放了进去,他抬手撑住匣盖内的天鹅绒内衬,坚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惶恐:“让我退光便是……”
他似乎被关过很久禁闭,对人偶匣很抗拒。
林玄一开始不耐烦,扭了扭手腕。
“别说话,跟我回去见你主人。”林乐一犹豫片刻,轻轻压住摇光斥候的脑袋,把人偶压进匣中,盖上匣盖锁住,动作温柔但不容反抗。
姜嫣踩着地上干净的地方,在主控制室里转了一圈,叙花棠半怪化体型太大,也化身小兰花螳螂落到姜嫣肩膀上,担心她乱碰东西启动了什么防入侵机关。
“你要干什么?”叙花棠直起身子,用捕捉足勾住她的耳朵,“别留下太多痕迹。”
姜嫣在血泊中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抬手指向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笃定地说:“他在呼吸。”灵偶师对于人体细微动作总是非常敏感。
林乐一才收拾完人偶匣,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眼珠微微向声音来向移动,看到地上有位研究员用同事的尸体盖在自己身上,挡住了玉衡斥候的暗器,一直在装死。
“抓住他。”
那人终于慌了,掀开身上的尸体想跑,但长赢千岁已经瞬闪到他面前,折扇敲麻他几处穴位,单手反绑研究员双腕,拖回来给林乐一交代。
是个瘦削苍白的男人,头发稍长掖在耳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红蓝条纹领带凌乱松散。林乐一抬起他胸前的工作牌扫了一眼:“药剂师方士休。仁信集团的方仁和方信和你什么关系?”
研究员无奈低着头交代:“方信是我叔叔。我托关系进来的,平时摸摸鱼混混日子,我水平不高,叔叔不让我参与核心项目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普通人说谎时控制不了微表情,在灵偶师眼里跟裸奔差不多。
林玄一抓住方研究员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没时间和你扯皮,这座工厂里封存着一对夫妻的尸体,位置就在这下面。”他用脚点了点地面,“入口在哪儿?带我去找。”
林乐一慢慢靠近方研究员,低下头,表现得平易近人善解人意:“你看,是孟家派人偶来灭口,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没什么余地了,我们都是受害者,没有互相欺瞒的必要,你带我找到尸体,我就放了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保护你。”
“但如果你不配合,非要替孟家出头当英雄的话,”林乐一用食指托起肩膀上的小刺花螳螂,送到方研究员耳朵边,“我就让虫子啃你的脑子。”
梵塔配合他威胁,捕捉足扒在方研究员耳洞边,尝试向里面爬,还用触角搔动他的耳壁。
方研究员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连连求饶:“我知道,我知道,就在你们来的那座咒阵下面,最左边有开启机关,我带你们去。”
“胡说八道的下场你应该清楚。”林玄一松开他的头发,在林乐一衣服上擦了擦手,侧身从人群之间挤过去,去往研究员所指的地方。
长赢千岁手指一紧,把想缩起来的研究员拽直了,押着他在前面带路,剩下的人也都一起跟上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紧绷的寒意。
咒阵左方墙根底下确实有个小型控制台,表面蒙着一层灰,只有插卡的地方亮着微弱绿光。长赢千岁搜出研究员衣服内兜里的身份卡,交给他操作。
验证通过的提示音刚落,他们身后的地面就开始发出轰鸣,原本平整的咒阵中央,地面裂开了一道六边形的缝隙,灰尘簌簌往下掉,一架泛着冷银光泽的金属台从地底升上来。在咒阵中央缓缓升起一个六边形金属台,台面中央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
林乐一往前凑了两步,看到凹槽的形状极为熟悉,立刻伸手摸向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紫色晶石。
这是之前贪狼号电池舱里掉出来的,晶石里储存的辐射能量可以驱动大型机械。
他捏着晶石后端,对准凹槽的角度轻轻一放,竟然严丝合缝,顺着凹槽丝滑落入深处。
紫色晶石抵达深处后,辐射的能量启动了整座机关,从接触它的凹槽开始,向四周扩散蓝色脉冲光路,直到科技的蓝光覆盖住整片地面的血阵。
警报声响起,金属台震颤嗡鸣,地面沿着脉冲蓝光的形状分开,露出底下的空腔,紧接着,两个半透明的装满液体的培养舱从空腔中升了上来。
玻璃璧上凝结着一层水雾,舱内盛满暗绿色的防腐液体,药水随着升起的动作轻晃,里面泡着两具赤身的尸体,被药水浸泡成青白色。
是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身体表面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了暗红色的血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所幸聚集在此的人们都是灵师,不至于被这场面吓到,姜嫣和虞可襄站在远处低头默哀,轻声讨论:“伯父伯母身上有反伤咒,是最毒的那一种。”
林家父母临死前不惜一切为彼此写下反伤咒,伤其身者横死暴毙,毁其尸者子孙皆残。必须保住尸身成为儿子们追寻真相的钥匙。
林玄一快步过去,惶然跪下,抬头仰望父母的尸身:“爸、妈……”
林乐一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摆,眼底的疑惑中混着一丝寒意。
头脑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封存的记忆侵袭着他的精神,林乐一抱住头,痛苦地倒在地上,头痛欲裂。
梵塔从他肩膀上摔了出去,振动翅膀飞回他脸上:“你怎么了?”
林乐一忍痛道:“想起了被遗忘咒封存的事……”
人们都围了上来,虞可襄向梵塔解释:“遗忘咒和禁言咒是灵师们的保密手段,谁下的咒谁才能解,他的咒难道是父母下的?那就解不掉了。”
梵塔说:“我试试。”刺花螳螂爬到林乐一眉心,亮出翅膀上的漩涡斑纹,林乐一的眉心也出现了一个虚空黑洞,小虫爬了进去,用畸核能力无界审判,入侵他的精神世界。
他降落在林乐一脑海中正上演的记忆中。
周围的环境并不陌生——空地上摆着涂了黄色油漆的健身器材,单元门外的大槐树郁郁葱葱,蝉鸣吵闹。梵塔恢复人形,走在龙湖小区的窄路上。
梵塔对林乐一的旧房子非常熟悉,轻车熟路找到大槐树边的单元门,这时候的楼房比后来干净。
单元门边贴着一些开锁的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一张寻狗启事,在寻狗启事下面,贴了一张小孩子的画,梵塔俯下身看了看画上的内容,题目是三个字“找领养”。
稚嫩整齐的字仿照着上面寻狗启事的格式写道:“小孩,男,今年十一岁,会做饭,身体健康,希望被领养,谢谢。”
字迹虽然青涩,但梵塔能一眼认出是林乐一写的。
他没时间关注这些,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三楼,用地上捡的铁丝撬开门锁,走进301家里。
房间的格局基本没变,但并不只因为这一个原因,让梵塔产生了一种高度的熟悉感。
他走到沙发边,审视墙上的日历,日期是M009年夏季,茶几玻璃板下压着林乐一的作文《我的太子哥哥》,这一年林乐一11岁。
怎么又是这一天?
梵塔来过这一天,在林玄一的记忆里,当时他和林乐一追着幽灵幻王一起挤进林玄一的精神世界,在今天,林玄一会带着雪山的坐标回来,写在林乐一身上。
怎么可能呢,这一天和他父母有什么关系?
梵塔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小小的林乐一果然坐在床上自己玩,但这次他来早了一步,林玄一还没回来,小林乐身上也还没有写上墨水咒字。
梵塔轻轻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小林乐做娃娃,他把已经做好的木头小娃娃放在一边,现在正在给娃娃做衣服,年纪那么小手却那么巧。
梵塔悄悄拿起完工的木头小偶,背后有根拉环,用手指勾住拉出来,再松手,小偶身体里发出欢快的电子音:“乐乐是好孩子,爸爸妈妈爱你。”
虽然是电子音,但应该是林乐一自己录的,语气像他。
梵塔心里一酸,悄悄把小偶放回原位,他身处林乐一的记忆里,记忆里的人不会轻易注意到他,如果引起注意,就会被林乐一的心理防线驱逐。
小林乐拿起小偶,把刚剪裁好的布片放在它身上比了比,然后顺手把小偶放在床沿边,继续缝布片。
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居然有人闯了进来,连鞋都来不及换,直奔小林乐的卧室。咣当一声,卧室门被撞开,巨大的声响吓了小林乐一一大跳,木头小偶也被震到了地上。
小林乐茫然抬头,看清楚来人的脸,居然是爸爸妈妈。
小孩的眼睛一瞬间明亮,像被太阳照耀的宝石。父母却急切地问他大哥在哪儿,于是宝石碎成不值钱的玻璃。
小林乐低下头,冷淡回答:“林玄去雪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过来。”林松照上前抓住林乐一的右手,硬把小孩拽到自己面前,掌心向上,他咬破指尖,在小林乐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咒符。
梵塔很想把孩子抢回来,但还是克制住了干涉记忆进行的念头,捡起一支绘画笔,照着林父画在小林乐右手掌心的咒符,一笔一划描到自己掌心里。
林母扶着小林乐的肩膀:“乐乐,看着妈妈,听我说,关于孟家,有些秘密如果写纸上会被诅咒师窥探出位置,所以爸爸妈妈在你的右手上写了坐标,用骨咒藏金术藏起来。等你大哥回家,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看我们留在你身上的坐标,然后抹掉。明白了吗?”
小林乐点点头,眼眶发红,哽咽着抱住妈妈:“你们要去哪儿?你还要我吗?”
“好孩子,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听你大哥的话。”林母的眼睛也噙满了泪,林父感到时间不多了,低声说:“你想连累他们吗?快走。”随后急匆匆拽着妻子离开。
夫妻俩来去匆匆,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小林乐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响,他捡起掉落在窗边的木头小偶,脆弱的零件已经在混乱中被踩坏了,拉动发声拉环,小偶的声音嘶嘶啦啦破碎喑哑。
梵塔几次想伸手去摸他的头,都无奈缩了回来。
林玄一终于回来了,也急匆匆的,一回来就要小林乐把衣服脱了,拿毛笔在他身上写咒。
小林乐说:“爸妈让我告诉你……”
“别说话!”林玄一呵斥他,他心里默记了十来个坐标,恐怕被打断就记岔了。
小林乐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害怕地闭上嘴。
梵塔:“你……”他咬牙忍住,盯着林玄一写坐标,一边写,梵塔一边跟着抄,把那些诡异的咒符记在自己胳膊上。
林玄一写完全部坐标之后,给小林乐一下了一道遗忘咒和一道禁言咒:“不准说出你身上藏有坐标的事,忘记它,否则你的命也保不住。”
小林乐点点头。
林玄一终于办完了自己的事,问小林乐:“爸妈回来了?让你告诉我什么?”
小林乐抱起腿,低着头:“我忘了。”
林玄一也不觉得父母会把什么重要的事交代给他:“算了,我直接去找他们问吧,你在家里待着玩吧,无聊了自己去看电视。”
林玄一也走了,小林乐攥着自己的破烂娃娃,嚎啕大哭起来。
梵塔忍无可忍,俯身把小孩捞进怀里,轻拍后腰哄慰,小林乐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虽然不认识这张脸,但小手却搂紧了他的脖子委屈抽噎。
梵塔的存在被林乐一的心理防线侦测到了。
下一秒,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地面,哗啦一声崩裂。
梵塔脚下一空掉进裂缝,单手抱着小林乐,脚下是万丈深渊,底部岩浆翻腾,冒着黑烟的机械触手从深渊中升起,裹满油污和黏液,张牙舞爪接近梵塔,数十具造型扭曲的死亡人偶沿着峭壁向上爬,嘴被粗线缝成咧开的弧度,口中溢出猩红的棉絮。
梵塔爬回地面,踹开卧室门,抱着小孩往外逃,所有的家具都站了起来,变成可怖的人偶,朝梵塔扑过来,或是抛杂物轰炸他。
梵塔冲出了家,楼道里长满了大槐树的枝条,枝条活了过来,疯狂攻击他。
林乐一的心理防线比林玄一恐怖多了,密不透风的攻击让他难以招架。
梵塔把小林乐一护在怀里,顶着带刺枝条的抽打闯出楼道,冲出了单元门。
他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单元门外贴的求领养启事。梵塔原本已经跑出去了十来米,又折返回来,郑重其事揭下小孩子的告示,意为应募。
槐树的鬼手枝条已经将他包裹,扭曲的人偶和触手也即将触碰到他,就在揭下领养告示的那一刻,一枚黄铜钥匙从纸后掉落,插在地面的缝隙上。
妖魔鬼怪顿时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在嘶啦的灼烧声中化为灰黑色的烟雾,散入风中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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