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审者坐在黑色的钢制椅子里,双手拷在桌面上,双手十指狭长,指节比普通人要长出一段,一身素色衣衫,坐姿端雅,很是得体。
审问室的灯直射他的眼睛,但机械眼根本不受影响,林玄一微抬下颌,抬眼环顾室内的环境,腻子墙上的斑驳坑洼还在,只有墙角多了几丝蛛网。
“我是犯罪嫌疑人吗?”他后知后觉地笑了一声。
坐在审问桌后的警官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玄一怔了几秒:“你不认识我?”
范警官皱起眉:“犯罪嫌疑人这么多,我还能个个认识?少跟我兜圈子。”
林玄一有些黯然,转头问另一位执笔记录的警官:“你见过我吗?”
那位警官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别紧张,请你到此只是因为你从命案现场全身而退,我们询问几个问题就会放你走。”
“嗯,请讲。”
“你叫什么名字?”
“林乐一。”
“在哪里上学?几年级了。”
“红狸一中……呃。”林玄一思索半晌,几年级来着,上次替他开家长会好像还是初中,原来他考上高中了啊,算了,“你们有资料吧,问点有用的,范之达先生,刘岳先生。”
他居然准确叫出了两位警官的名字,两人对视一眼,直觉这人是个刺头,此次问询不可能太顺利了。
范警官问:“我们发现集装箱内除了打斗痕迹,还有两个用血液画成的,呃,魔法阵,是你画的吗?”
林玄一:“不是。应该可以检测DNA吧,您可以检验对照,那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我吓晕了。”
“我们查到林家在北区钟楼街经营一家百年老店,世代以制作人偶为生,小圈子里名声很响。你是林家老铺唯一传人,不可能不了解祖传的法术吧,被绑架时没有选择反抗吗?”
“这些不都是封建迷信吗?”林玄一淡然反问,“我家卖手工娃娃而已,吃这碗饭,总要找些说辞,没有那么玄乎。”
范警官对于他的说辞很不满意,资料显示,林乐一是红狸一中准高三的学生,刚满十八岁不久,牵扯进刑事案件里居然依旧泰然自若,不像一个学生应有的反应。这桩案子与他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不需要表现出对抗的态度,我们也并非想要伤害你或是给你定罪,只是这桩案子涉及到十几条人命,威胁到了许多儿童的生命安全,你提出线索帮助我们侦破,是在为社会安定做贡献。”
“就算我给了线索,凭你们也侦破不了。别白费功夫了,查到一半就会被截住,有些人并不想你们追查下去,说不定还是你们自己人呢。”林玄一笑了笑。
范警官大怒拍桌:“你这是在质疑公安机关……”
“别这样。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众多受害人中的一个而已,真正的凶手已经被地下铁带走了,你们去交涉吧。”林玄一轻靠椅背,手脚被限制着无法挪动,但他的态度和坐在龙椅上没什么两样,谦和的笑容使人抓狂。
软的不吃,范警官站起来,走到林玄一面前,俯身逼近,还未开口,审讯室的门敲响,一位戴着黑色口罩的女警官推门而入,口罩上沿露出一双凌厉上挑的眼睛,发丝全部干练地拢到脑后。
范警官冲她点了个头。
审问室内无比安静,林玄一肩膀微动,回头瞧那女警:“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从长惠市调来的。才来不久。怎么,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叶警官靠在门边,离审讯椅很近。
他们一直在查一桩乞讨工厂案,受害者许多都是流浪乞讨者,被秘密带出城外,然后不知所踪,派出的卧底跟随着有嫌疑的车辆离开,居然杳无音讯,这桩案子调查难度极大,甚至有位同事在调查途中被报复牺牲,刑警队现在焦头烂额。
现在能接触到的凶手不是死了就是被地下铁严加看管,偏偏那凶手主要与盲核相关,畸猎公司已经得到政府授权,想着手调查比登天还难,只有通过林乐一才能知道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抓捕之前,她就已经了解过林乐一的情况,展开了一轮调查,之前有一桩谋杀案,有对老夫妻死亡,不久之后他家小儿子被绑架,断了三肢,受害者正是钟楼街人偶店的林氏一家,当时他家长子是唯一的幸存者,来报过案。确实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只能暂时搁置。
所以他们认为,林乐一之所以登上那辆人贩子的大巴是另有所图,说不定是为了报仇,或是寻找报仇的线索。
“人贩子猖獗与我何干?我全家非死即残,没人给我个公道,既然你们帮不上我的忙,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的忙?”林玄一脸上总带着矜持的淡笑。
范警官憋了一肚子火蹭地站起来,叶警官示意审问暂停,让他们先出去。范警官欲言又止,只提醒了一句有录像监控,招手带另一人出去了。
现在逼仄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叶世音靠在白墙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没急着问话,只悠悠地说:“林乐一被我们看护起来了,他的枪伤需要更齐全的医疗设备治疗。”
林玄一无懈可击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你藏得很隐秘,但我很擅长搜东西。放心,他不会有事的。”叶警官缓缓道,“如果受枪伤的那位是林乐一,那你是……林家长子?你回来了?失踪的这两年去了哪里?”
“你了解得不少啊。”
“不说也没关系,等你弟弟醒来我们会问他的,他年纪小,应该不至于和你一样犟。不如聊点别的吧,我通过你们才接触到‘灵师’这个职业,去了解了一番,发现这世上真的存在诅咒术,有人能靠诅咒杀人,兵不血刃。而林家长子极擅诅咒术。我查看案件时发现,当初砍你弟弟手脚的那几位凶手,其家人全部在两年内陆续横死,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林玄一摊开双手,默然不语,答案写在他得意的眼神里。
叶警官深呼吸,重新审视椅中仙风道骨的青年,就真实年龄而言他很年轻,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脸上却看不出一丁点时间的痕迹。
林玄一说:“诅咒术也是有代价的,灵师的交易很简单,与天换命罢了,凡人的罪过有律法惩罚,灵师的罪过自有天道惩罚。”
叶警官又问:“南仁的妻儿收到一半眼珠和手指串成的东西,是不是你做的?因为你弟弟的枪伤是他造成的,所以你要报仇,对吗?”
林玄一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侧耳聆听:“给我讲讲现场惊慌和尖叫的场面怎么样?”
叶警官冷声问:“为什么只有一颗眼珠和五根手指,应该还有另一半吧,另一半送去哪儿了?”
林玄一大笑:“你猜猜看。”
叶世音无可奈何,手搭在林玄一肩头:“一码归一码,你父母的案子我会接手,只希望你停止以暴制暴的手段,相信我吧。”
“无所谓了,我没什么指望了。如果你早调来两年,也许我还愿意和你说点什么。不过这场谈话还是快乐的,我只要一想到你对着一摊破铜烂铁聊了半天就很想笑。”
“什么?”
林玄一拧下左手,轻易从手铐中取出手臂,然后如法炮制,直到在叶世音注视下从审讯椅中脱身,靠近叶警官轻声说:“我把另一半埋进他家祖坟里了,我要他后代死于非命,亲近之人厄运缠身。用不着白费力气去查了,咒阵已成,神仙也拦不住我。”
叶警官抬手挟制住他,林玄一一介书生没什么力气,被她压在审讯椅上,但很快,林玄一身体的零件逐个脱落,终于全身散架,在地上散成一堆破铜烂铁,头滚到桌子底下,眼珠也掉了出来,叶警官手中只剩下一条球形关节组成的胳膊。
她愣了几秒,捡起地上的人头,是个精雕细琢的头壳,轻飘飘的,已经看不见一点儿生气。
她刚刚,在和谁谈话?人偶……吗。不可能,那就是活人才对,人偶怎么可能做出那么鲜活的表情。
外面的同事听见声响闯了进来,只见室内只剩下叶警官一人,地上散着一堆看不出原貌的人偶零件。
纵使叶警官见多识广,这时候也完全宕机了,迅速收拾起满地零件,用一个快递盒子装起来,确定所有零件都找齐了,几人面面相觑,都没见过这场面,审讯到一半,犯罪嫌疑人碎了。
“现在怎么办呢?”范警官挠着头问,“你确定他没趁你不注意跑了吗?”
叶警官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转身冷道:“我去看看林乐一。你们查完录像把盒子妥善收着。”
她走后,范警官轻哼:“呵,自从调过来就天天一副臭脸,不愿意就回去干特警啊。”
半场审讯不了了之,还不知道得写多少报告解释这件事。两人对着一箱零件百思不得其解,旁边的小刘揪揪他衣袖:“哥们,这房间哪有窗户啊,我们一直站在门口,谁也出不去啊。林家是做灵偶的,这根本就不是个活人,我们审了一具人偶半天,我们都被骗了!”
“绝对不可能!你是亲眼看到的,我们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有动作,光打在他皮肤上的反光,都跟活人没有一点儿区别啊,能散架成这么一堆破烂,总不可能是什么高精尖机器人吧,就算是机器人,身上也得有接缝螺丝什么的啊,这年头的科技水平能做出以假乱真的机器人吗?”
门外又有两位警官闻讯聚了过来,跟着范警官和小刘一起回看审讯录像,一帧一帧检查回放。
画面从他们带人进来开始,将人锁在审讯椅上。
录像画面显示,范警官和小刘一左一右押进来一具僵硬的人偶,即便画面不够清晰,也能轻易看到人偶的球形关节,和呆滞的仿真脸。
“不对,不对啊!”小刘满头冷汗,“他绝对没有录像里这么像人偶,我明明摸到他了,如果是硬的我怎么会意识不到?”
而最恐怖的是,录像中,只有他们在说话,那具人偶始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记忆里他曾回答过的姓名,学校,还有一些挑衅的话,居然都消失了,画面中只有范警官在对着一具僵硬的仿真人偶拍桌怒吼。
进度条拉到叶警官进来后,她也在对着那具人偶自言自语,录像中同样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而后人偶就塌了,零件散落一地。
众人哗然,小刘吓得高声大叫,抱住范警官直哆嗦,范警官还能保持冷静,按住小刘:“别慌!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惊慌中小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快递箱子,箱子里的零件碎片消失了,一块不剩,蒸发了。
几人这下真慌了,满地搜找起来。
小刘吓得面如土色,大叫着跑出去叫人了。范警官努力用科学说服自己,壮着胆子调出后面的监控,查看刚刚那纸箱子到底有没有动过。
画面中一直没有动静,忽然,镜头前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摄像头,影像变黑,但能从捂住镜头的指缝中隐约看到两人正在专注看电脑录像。
也就是说,在他们集中注意力观看录像的时候,有个人就站在这个房间里,用手捂住了监控摄像头,而他们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有所感知。
画面上的手突然挪走了,他们脚下的快递箱敞开,里面已经空了。
范警官吓得拍上电脑,冲出审讯室:“那个,小叶,小叶啊!我跟你说个事——”
*
叶警官去了红狸市医院,林乐一躺在病床里,身上贴满监测仪器。
两兄弟相差十岁,没想到五官竟能如此神似。细看之下他弟弟的面孔要青涩许多,单纯无辜都写在脸上,而哥哥骨子里却要透出许多残忍恶毒。
她坐在病床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上查询起“灵师”关键词。
众说纷纭,许多煞有介事帖子都是外行人在胡编乱造,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灵师吹,认为灵师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人,更有甚者编个灵师传人的身份,自导自演收徒骗钱。
耗费了不少时间,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她接触到不少皮毛,无意间看到两个网友在吵架,一个灵偶吹和一个灵纹吹在互掐,其中有个三无小号见缝插针说了一段话,让她顿感脊背发冷。
那个小号说:“灵偶就是在欺骗人的认知,你觉得他像人,你觉得他在说话,实际上是灵偶在影响你的认知。灵偶敛光即聚魂,以咒言拼凑灵魂,天赋越高的灵偶师越能聚起完整的灵魂,光站桩看起来像真人还不够,要想让人偶动起来,机械方面也必然巧夺天工,从业三十年,反正以我道眼还没遇到过所谓以假乱真的灵偶,不存在的。若真有那样的灵偶,制作者堪称当世奇才,几大灵偶世家还不眼红到整死他啊。”
两网友十分不满,纷纷表示你懂个屁。
*
对于旧世界的突发事件,林乐一在新世界浑然不觉,一娃一虫一起坐在树梢上休息,他摘了一颗南瓜色的小果子,挖空了瓤,戴在头上刚好当遮阳帽。
他解开锦囊背带,从里面扛出手缝梵塔娃娃,放在身边,两娃一虫坐在梢头,靠在一起。
“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了。”林乐一闭上眼睛,靠在身边的刺花螳螂身上。
梵塔想到回程前敛光的林玄一,无意问道:“在你心里你大哥算不算重要的人?”
林乐一的小石头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怀疑。但他没追问梵塔为什么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说:“从血缘上讲自然是重要的,毕竟是家人。但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接触那样的人,因为看不透所以无法交心。《爱莲说》里有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知道吧,但我又不想用‘莲’形容他,他的心眼子就像埋伏在菜里的姜,表面上和菜浑然一体,闻着也香喷喷的,但谁要是咬着他,那可就遭老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