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村里办喜酒，土坯砌的院墙内摆了五六张大圆桌，院外的土路上支着几口大铁锅。
喜宴还没开席，新郎携同家人站在院门口接待客人。男人们分着烟，女人们分着鸡蛋和糖果，小孩们叽叽喳喳在外头疯玩。
几口铁锅里都炒着菜，帮忙烧饭的厨头李师傅忙坏了，便喊旁边一个看上去有十四五岁，皮肤黝黑的大男孩去照看其中一口铁锅。
大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虽然他已经十五岁了，可比村里的同龄孩子发育慢，个头也不高，所以他只得从旁边搬了两块砖，这样站在砖上能方便干活。
大锅菜，光是炒菜的铲子都是大号的。他两条胳膊都在使力翻炒，瘦巴巴的胳膊上居然也绷出了浅浅的肌肉。
看着铁锅中加了调料，颜色漂亮的红烧肉，闻着扑鼻而来的浓郁肉香，他忍不住偷偷吞了吞口水。但也就吞一下口水而已，他不敢叫其他人看见。生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没有教养。
他翻炒两分钟，会不时留意那边土路上玩耍的几个小屁孩，要是看见那个也是同样穿着打满补丁裤子的四五岁小男孩乱跑，他就会大喊一声：“小烁！别乱跑！”
那边蹲着跟小朋友一起捡小鞭炮的小男孩头也没抬回了声：“好！”
厨头李师傅忙完了一锅，抽空点了根烟走到边上和吃喜酒的客人聊天。
“小洪，再翻半分钟盖上锅盖就好了！”
韩洪：“好的，李叔！”
客人看着铁锅后瘦得肩胛骨都凸出的男孩，问李师傅：“这是哪家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当帮厨了？”
李师傅摇头叹息：“是村尾韩家的，喏，那边还有个小的。”
他朝那头玩得最皮的小男孩抬抬下巴，“哥哥叫韩洪，弟弟叫韩烁。他们爸妈前些年在矿里出了事，现在家里头就剩下俩兄弟。”
“唉，出事的时候，小烁才几个月大，韩洪就抱着他弟弟满村子找奶。可怜呀……”
客人听后也叹气，“无父无母的孩子早当家。”
铁锅中的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李师傅丢了烟头走过去揭开锅盖，韩洪自觉去搬碗。
李师傅心疼这个当哥又当爹妈的男孩子，便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把韩洪叫到跟前，“来，小洪。”
韩洪看看红烧肉，又看看四周来往的人，他踌躇着推拒：“李叔，我不要。这是主家的红烧肉。”
“没事的，就一小块。”李师傅见韩洪不肯吃，便哄道，“你就当帮李叔尝尝味道？”
韩洪犹豫了下，问李师傅：“李叔，我只尝一小口行吗？我能把剩下的给小烁吃吗？”
李师傅笑道：“听李叔的，你就吃这块，吃完了，你再给小烁带一块。”
韩洪立马感激地笑弯了眼，他就着李师傅的筷子大口将红烧肉咬进嘴里。
“慢点，小心烫着。”
“不烫。”韩洪张着嘴，呼哧呼哧哈着气将红烧肉给嚼了。
李师傅等韩洪吃完后，让韩洪自己拿筷子夹红烧肉过去。但韩洪还是怕被人看见难为情，便对着红烧肉吹了两口气后，用手抓着找弟弟去了。
刚才和韩烁一块儿玩耍的小伙伴都是主家喜酒请的客人带来的，现在开饭了，小伙伴们都跟着父母上桌了。
剩下小小的韩烁一个人还蹲在地上捡没炸干净的红色小鞭炮，时不时巴巴地透过土坯院墙看里头吃席的热闹场景。
“小烁。”
看见哥哥，无聊坏了的韩烁立即高兴地跑过去。
“哥哥！”
韩洪牵着弟弟的小手，将他带到离主家稍微远一点的土路上，然后他蹲下身，“快小烁，看看哥哥给你拿什么了？”
他把这块油光滑亮的红烧肉往韩烁眼前一晃，韩烁简直要开心地蹦起来了。
“哇！是肉！”
小家伙欢呼完，就迫不及待要张嘴去哥哥的手里咬肉。
“先等等，哥哥给你吹吹气。”怕烫着弟弟，韩洪赶忙用嘴对着红烧肉吹气。
韩烁等得心急，两只小脚拼命跺着，“哥哥快点快点！”
“好好。”韩洪觉得差不多了，递过去，韩烁像饿坏了的小狗似的一口叼住。
“小烁好不好吃？”
韩烁的小嘴巴都啃得亮晶晶，他好吃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细缝。
不过他吃了两口，又把韩洪的手往回推，“哥哥吃！”
“哥哥刚刚吃了一块了，小烁自己吃。”
“嗯！”韩烁这才安心地继续吃。
看着弟弟吃得这么香，韩洪心里既高兴又酸楚。
吃完了红烧肉，韩烁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头。小小年纪的他没有再问哥哥要红烧肉，只是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接下来韩洪还要帮忙端盘子，便指着路边的一块树桩对韩烁说：“哥哥还要忙，小烁自己乖乖坐在这里好不好？”
“哥哥快点忙完。”
“好。”韩洪安顿好弟弟后，就跑过去端菜了。
韩烁坐在树桩上，两只眼睛在那边的院墙内，在一桌又一桌的客人之间寻找哥哥忙碌的身影。
村里人都清楚韩家兄弟俩的情况，主家招呼完客人后，看见路边树桩上的小孩，便赶紧去牵了过来。
“哎呀小烁你一个人坐那干嘛呀？”
“等哥哥。”
主家媳妇笑道：“你哥哥在忙呢，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快点去婶子家里吃饭，今天是你洋洋哥哥结婚。”
尽管韩家父母去世很早，可韩洪却经常跟弟弟说，吃饭要回家吃，不能去别人家里吃饭，会难为情。
于是小小年纪的韩烁就记住了，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场面。除了难为情不说，没有父母的小孩还容易犯怯。
但韩烁跟其他犯怯的小孩反应不同，别的小孩在这种情况下会腼腆害羞，韩烁却是跟抓不住的小猪仔似的，撒开小腿躲着小圈跑。
主家媳妇笑了，“哎呀你这孩子！跑什么呀？快点过来婶子这。”
韩烁稚嫩的声音叫着：“不去吃，要回家吃！”
“你哥哥还在这里忙，回家都没饭吃的，小烁乖，听婶子的话啊。”主家媳妇抓住乱跑的韩烁。
韩洪从院子里出来，正要去端下一盘菜，看见主家媳妇在跟弟弟讲话。
“小烁。”韩洪喊了一声，走过去。
韩烁看见哥哥，立即跑过去，然后抓着韩洪的袖子躲到了他的身后。
主家媳妇笑着说：“小洪，快劝劝你弟弟，让他在这里吃饭。”
韩洪不好意思道：“婶，我们等会回家去吃。”
主家媳妇：“回家多麻烦呀？你还得忙好一会儿，等下小烁都饿了。”
韩洪垂眸看了眼弟弟，有些犹豫。
这时，厨头李师傅也过来劝韩洪：“让你弟弟坐着去吃，等会忙完，我们也在这里吃了。”
韩洪是跟着李师傅的，既然师傅说了，他就不推辞了。他低头对韩烁说：“小烁，那你跟婶子去吃吧。”
“哥哥呢？”韩烁仰起脸蛋问。
“哥哥忙完也去，你先吃。”
“嗯！”有了哥哥的交代，韩烁就安心了。他被主家媳妇牵着安排去了小朋友多的那一桌。
喜宴结束后，主家媳妇给了韩洪几只红鸡蛋，又给韩烁的衣服口袋塞了两只。
今天韩烁吃得肚皮都圆鼓鼓，韩洪牵着他沿着村里的小路回家。
“红鸡蛋红鸡蛋。”
听着弟弟快乐的叫声，韩洪心中也愉悦。
“吃完饭的时候，哥哥把红鸡蛋给你埋灶膛里热热。”
“嗯！”韩烁高兴地点点脑袋。
韩洪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韩洪知道弟弟喜欢吃鸡蛋，几只红鸡蛋他一只都没吃，全给了韩烁。他每天给韩烁吃一只，吃了四天就没了。韩烁不知道，跟小朋友玩耍回来吃晚饭，就等着哥哥给红鸡蛋。
得知红鸡蛋已经没有时，他也没闹，只是瘪着嘴巴。
韩洪心疼弟弟，便决定赚钱去买只小鸡仔，这样养大后，就能天天下蛋给弟弟吃了。
可十五岁的他，除了偶尔跟着李师傅帮村里婚丧嫁娶烧饭的忙，也不知道能去做什么了。
家里的田地他学着种，种出来的粮食也仅仅够他和弟弟吃，多的也没了。
他想了想，便去问李师傅借了根鱼竿，打算钓点鱼去镇上卖。
能钓一点是一点，哪怕是手指大小的鱼，他也攒在水桶里，等攒到大半桶，就拎着水桶去镇上。
镇上每周都有集市，韩烁要出门那天，韩烁也闹着要一起。
“路很远的。”韩洪哄着弟弟，“得两条腿走去呢。”
“吭吭，要跟哥哥一起！”
其实韩洪是想带弟弟的，毕竟弟弟年纪太小，留在家里他不放心。
只是路太远，他没钱坐拖拉机，如果韩烁也跟着去，他提着水桶，也没法抱他。
然而韩烁缠得没完没了，韩洪最终同意了。
韩烁很开心，因为哥哥说赚了钱就买小鸡仔。买了小鸡仔就能长大下蛋了。等下了蛋，他和哥哥就能每天吃鸡蛋了。
连续两天的集市，拖拉机拉了一村又一村的人去镇上。而韩洪一手拎着桶一手牵着弟弟沿着土路朝前走。
兄弟俩走了十几分钟，韩烁小小的胸膛也起伏了十几分钟，可他的两条小短腿却没有停歇，努力跟上哥哥的步伐。
韩洪见状，便蹲下身让弟弟趴自己的背上。
韩烁不肯，他盯着水桶说：“哥哥要拿东西。”
“听话。”韩洪将弟弟往自己的背上推，他哄着，“我们得走快点了，要不然集市没人，我们的鱼就卖不出去了。”
韩烁垂着眼睛想了想，这才趴到哥哥的背上。
韩洪咬咬牙将弟弟背起。
韩烁立即将自己的两条小胳膊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
又走了几分钟，同村的拖拉机师傅看见了兄弟俩，停了下来。
“小洪，去哪里？”
韩洪气喘吁吁地回答拖拉机师傅：“叔，我去镇上卖鱼。”
“快带你弟弟上来。”
“不用了叔。”
无父无母的两个孩子，村里人都照顾。看见哥哥拖着弟弟去谋生，都不忍心，于是韩洪在村民们一声接一声的催促下，带着韩烁站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上人多，没有位置。韩烁个头矮，一挤进去直接连人都看不见了。
到了镇上，韩洪就在两个摊位的缝隙间，将桶放下。
右边摊位是位年轻英俊的青年在卖药材，看见韩洪带着个五岁小孩蹲在地上，便将三轮车上的小板凳给了韩洪，让韩洪给弟弟坐。
不过韩烁爱玩，屁股在板凳上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摆摊做生意的也有带小孩的过来，正好后面有一小块空地，韩烁坐不住，也想凑到空地上玩耍的小孩堆里，韩洪只好叮嘱弟弟一定不能乱跑后，才放韩烁去玩。
隔壁摊位的青年见韩洪水桶里手指大小的鱼，问：“你没带秤？”
韩洪点点头，说：“家里没有秤。”
青年：“那你打算怎么卖？”
韩洪思考了下，指着水桶里的鱼说：“我在家里算过了，这些小鱼五六条可以烧一碗，我就五条五条卖。”
青年笑了，他问韩洪：“那人家都挑大的了，等大的都卖完，剩下小的，你怎么算？”
“我……”韩洪嗫嚅两下嘴唇，不知道怎么说了。
青年笑笑不说话了，他从三轮车上取来一杆秤递给韩洪。
“叔叔？”韩洪吃惊。
青年说：“我多带了一杆秤，你先拿着用。”
韩洪很感激，只是他不好意思地说：“叔叔，可我不会用。”
“很简单的……”
青年教会了韩洪使用秤杆，韩洪尽管没上完小学，却很聪明好学，他听得很用心。等到将桶里的鱼都卖得差不多后，他为了感谢，硬是要将剩下的十几条小鱼都送给青年。
青年说不用。
“叔叔，你收下吧。如果你不爱吃，可以给家里的小猫小狗吃。”
青年被眼前质朴的男孩逗笑了，他点头道：“好，那叔叔就收下了。”
集市差不多一个上午就结束，韩洪把后头疯玩的满头大汗的韩烁给叫回来，准备回家。
隔壁青年也在收摊了。
韩洪牵着弟弟迟疑了下，接着走过去问：“叔叔，你明天还在吗？如果你明天在的话，我明天还能不能借你的秤杆啊？”
青年看了眼韩洪边上丁点儿大的小男孩，又见兄弟俩寒碜的衣着。尤其是小的这个，四五岁的年纪却穿着改版过的大人衣服，除了一张小脸蛋红扑扑，脖子以下的颜色又深又沉。
兄弟俩在镇上一个上午，也没见父母。青年多少也猜得到兄弟俩的不易，于是他对韩洪说：“明天我来的，秤杆给你用。”
“谢谢叔叔！”
韩洪今天赚了一点钱，高高兴兴地带弟弟搭村里的拖拉机回去了。
到家后，他继续去钓鱼，等到第二天又带弟弟去了镇上。
到了昨天的位置时，青年果然也在，不过今天他的三轮车上还多了个小孩。
韩烁见过许多小孩，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只知道这个小孩跟他见过的村子里的或者镇上的小孩都不一样。
三轮车上的小孩皮肤很白，眼睛很黑，紧闭着的嘴巴红红小小的。他没有笑，很乖很安静地坐在三轮车的小板凳上。
他的衣服很干净，是白色的碎花小衬衫。他的裤子也很干净，两条小腿并拢着，裤腿上一点脏污都看不见。
相比之下，灰扑扑的韩烁简直就是一个泥娃娃。
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三轮车上的小孩两颗黑漆漆的眼睛看过去。
调皮捣蛋的韩烁居然有点害羞了起来，他抓着韩洪的袖子歪着头去瞅。
韩洪低头问：“怎么了小烁？”
韩烁咧开嘴，在韩洪的身后扭扭捏捏地乐了：“妹妹……”
就在这时候，有人跟青年打招呼：“哎哟，小孟老师，今天把你家的小修也带出来做生意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