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父简直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盯着孟聿修那张俊秀的嫩脸,足足盯了半分钟,才心惊地问:“小孟,你今年几岁了啊?”
孟聿修没敢直视韩父,他目光闪烁着回答道:“叔叔,我……十七……”
孟聿修的声音讲得跟蚊子叫似的,然而这回韩父是彻底听清楚了。
可听清楚的一瞬间,韩父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
好在他素来老实稳重,对于这种大事,他能憋到韩母回来再商量。
只是这棋是没心思再下了。
没办法,谁让今天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来,直接把他给干沉默了。
孟聿修抬起眸,偷偷窥了眼眉心拢得成一道深深沟壑的韩父。
他忽然有些不安,担心因为自己的年纪,被韩父和韩母再度棒打鸳鸯。
于是等气氛僵硬了几分钟后,他轻轻咽了咽口水,说:“叔叔,其实我在九零年代已经二十岁了。”
“哎……”韩父僵笑着点了点头。
棋盘成了摆设,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韩烁还没回来,孟聿修如坐针毡,但他肯定不能离场,毕竟他以后是要和韩父和韩母成为一家人的,于是为了宽慰岳父的心情。
孟聿修思索了片刻后,开口:“叔叔,我和韩烁在九零年代已经结过婚了,我们是合法的。”
“……”其实这个时候,韩父耳朵里嗡嗡嗡的,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现在儿子跟男人搞同性恋这件事,也被孟聿修身上十七岁,高中生,未成年的标签给冲淡不少。
毕竟在韩父眼中,十七岁还正是逢年过节得收压岁钱的年纪。
看得出来孟聿修对儿子是死心塌地,但韩父除了“哎哎”回应两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韩烁和韩母带着书包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桌前的俩人笔挺挺地坐着跟木头似的。
“哎嘿?”韩烁讶异,“不是在下棋吗?怎么没声?高手交流中吗?”
听到动静,孟聿修和韩父俩人都大松口气。
书包刚在外头看完兔子,兴致很高。看见孟聿修,他扭着小身体要下地,韩母将他从怀里放下去后,他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朝孟聿修踉跄着过去。
“叭叭!”扑到孟聿修的腿上,露着小牙齿叽里咕噜叫着,“包看兔啦……¥%&*”
韩烁对孟聿修说:“看兔子看上瘾了,要不是我妈哄着,他还不肯回来。”
孟聿修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趁着小孩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韩父总算可以从椅子上起身。他第一时间走到韩母的旁边扯了扯她的胳膊,接着用眼神示意去隔壁的房间。
其实无需韩父示意,韩母也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俩人前后脚赶忙进了房间,然后关上门。
门一关上,韩父便瞪大眼,颤着手,指着紧闭的房门急道:“这个小孟才十七呀!”
韩母忙将耳朵贴着房门静听一小会,听完后她喊韩父小点声:“我已经知道了,小烁都跟我说了,他说小孟在九零年不是十七岁。”
“那九零年是九零年,现在是现在。”韩父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韩母,“对了,小孟父母知不知道这些事?”
韩母摇头道:“听小烁说,小孟爸妈在国外,他们还没说。”
韩父叹气,“我们突然听到这件事都不太能接受,那小孟父母估计更难接受。这要是能体谅两个孩子在九零年代的不容易倒还好,可要是他们不理解就难办了。”
韩母:“现在他们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又生了个书包,能怎么办?”
韩父愁道:“主要小孟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还是个未成年,他要是二十七岁,我就不这么提心吊胆了,我就怕小烁进派出所。”
韩父的这番话讲完,韩母的心脏也突突直跳。夫妇俩一时间全都愁眉苦脸。
而外头,孟聿修见韩家夫妇进了房间好一会儿都没出来,心中大概知道韩家夫妇是在房间内在谈自己的年龄了。
韩烁在跟他聊天,他也听不进去,时不时眼睛瞟一眼紧闭的房门。
“你老往哪边看什么呢?”
孟聿修垂眸沉默了瞬,而后惴惴不安道:“你爸妈接受我了么?”
韩烁笑道:“还担心这个呢?你放心好了,刚书包去看兔子的时候,我跟我妈聊过了。”
孟聿修忙问:“你妈怎么说的?你怎么说的?”
韩烁:“我妈说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自己过,我们好就行了。”
孟聿修听了,微微松了口气,这才重新展露笑颜。
韩烁见状忍不住笑着捏了把他细腻的脸颊,“瞧把你给紧张的。”
孟聿修略微得意地觑了眼韩烁,然后他问:“韩烁,我什么时候可以改口喊爸妈?”
韩烁原本是站在孟聿修的椅子旁边,听见这话,心中只觉好笑。
他微微俯身,揽过孟聿修的肩,将脑袋挨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心急?这一天时间,儿子搞同性恋,又跟男人生了个孙子,你好歹让我爸妈缓口气吧?”
孟聿修:“我只是问问。”
“啧啧,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急,以前在九零年代也是。”韩烁打趣着,故意学着孟聿修的语调,“韩烁,去旅馆~韩烁,我要做我要做。”
隔壁就是韩家夫妇,孟聿修听到这些,倏然耳朵发烫。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做我要做这种话?”
韩烁调戏孟聿修最擅长了,知道孟聿修最受不了哪些话,他就偏要添油加醋,“不给做,你的脸就立马拉得老长了,是不是你?”
“一生气,就撇着嘴说不要做了,是不是你?”
被揭穿的孟聿修当即就要跟韩烁拉拉扯扯起来,他憋着笑意喊韩烁不许再说。
“嘿嘿嘿,结婚那天还穿骚包红内裤给我看……”
“韩烁,别说了……”孟聿修索性腾出一只手去捂韩烁的嘴。
书包坐在孟聿修的腿上,看见爸爸妈妈在闹,他呆呆地盯了两秒后咯咯咯地尖叫一声,也张着两只小手要参与。
外头高高兴兴,房间内的韩家夫妇却因为担心儿子吃牢饭而阴云密布,频频唉声叹气。
过了半小时,房门被敲响,韩烁在外头问:“爸妈,你们在里面干嘛?”
韩家夫妇被儿子的声音从愁苦中拉回神。
韩父回了声:“没干嘛,怎么了?”
韩烁问:“时间差不多了,该睡觉了吧?”
除了农家乐,夫妇俩还经营着民宿,所以自从父母开了民宿后,韩烁每回过来,都是哪间房空着就住哪间。
那么接下来,他就是等着父母给安排房间了。
韩母问韩父:“几点钟了?”
韩父看了眼手表,“快十点了。”
“唉,算了算了,今天还是先睡觉吧,想那么多也没什么好主意。”韩母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外头让前台大姐安排房间。
然而她刚要开门,韩父又突然想到什么,他腾地从椅子上起身,接着三步并两冲过去按住韩母正要拧动的门把手。
“小烁他妈!”隔着一扇房门,他看着韩母慌张道,“你房间要怎么安排?”
韩母:“跟以前一样嘛,随便安排间大床房。”
韩父惶恐道:“那哪成?!虽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但现在这热饭还是得缓着点再吃。”
韩父凑到韩母的耳边,“才十七呀……他们在九零年怎么胡来都行,在这可别……”
韩母一激灵领悟过来,她后怕道:“多亏了你提醒,说的有道理,在这边可不能知法犯法了。”
韩父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夫妇俩一商量,当即就把韩烁给叫进房间。
房门打开时,隔着窄窄的门缝,韩家夫妇看见那边椅子上的青涩高中生看了一眼过来,不过面上仍表现得十分镇定。
韩烁进房间问父母:“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韩母和韩父对视一眼后,跟儿子说:“等会儿大姐会送两张房卡过来,一间给你,一间给小孟。”
“……”韩烁明知父母的意思,但他装糊涂,“啊,这么麻烦……”
韩母拧了把儿子的胳膊,压低声急道:“你个讨债鬼!人家才十七岁!你好意思啊?”
韩烁挠挠自己的脖子,干笑一声:“可我俩……不是,我俩儿子都一岁多了……”
然而韩烁的话被韩父打断,从前任何事情都和稀泥的老父亲今天也格外严谨,他神色凝重道:“乡间道路随便你怎么开车,但回城了你就得遵循交通规则!同样的道理,我跟你妈不用多说了吧?你自己得捋清楚!”
韩烁无言以对。
韩父想了想,拆散儿子他们也有点于心不忍,便只好委婉道:“至少也得等小孟成年。”
韩家一家三口在房间里谈完话时,前台大姐刚好把房卡送过来。
韩烁拿着房卡朝还呆坐在椅子上的孟聿修招了招手,孟聿修明白这是要回房间休息了,他立即高兴地抱起儿子跟过去。
韩烁熟门熟路地找到房号,然后将房卡递给孟聿修。
孟聿修盯着房卡,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韩烁耸耸肩,“今晚你睡这间。”
孟聿修又问:“为什么?你呢?”
韩烁朝走廊尽头的某间房抬抬下巴,“住得离你不远。”
孟聿修脸都垮了下去,但聪明如他,怎么会猜不到这是韩家夫妇的意思,当然,他更猜得到这样安排无非又是跟他的年纪相关。
见孟聿修拿着房卡也不刷,就这么垂着眸直挺挺站着,韩烁只好小声安慰:“别这样,你看咱们俩的房间不是挨得很近吗?走几步路就到了,又不是隔了天涯海角你说是不?”
孟聿修还是不吭声。
韩烁对孟聿修极其容易心软,见他这样,自己也不好受。可父母之命难违,他也没辙。
孟聿修沉默了片刻后,抬起眸问韩烁:“以后也不能住一间?”
韩烁解释:“不是不能住一间,而是不能那啥,至少在你成年前……懂不?”
孟聿修一听,眉头拧得更深。
“那我们可以住一间,我不那个就行了。”
“……”韩烁摆摆手,“算了算了,当着我父母的面儿还是先别了,你说不那个,我也说不那个,可他们谁信?要是真给我俩安排在一间房睡觉,我父母今晚上估计得愁得睡不着觉,想着我在里头是在踩缝纫机还是在做玩具了。”
“好吧。”孟聿修泄气道。
“好了乖,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见。”等会父母还要过来给书包洗澡,韩烁不多说了,他从孟聿修怀里抱过儿子。
孟聿修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看着抱儿子离去的韩烁,黯然地回到房间里。
农家乐开在郊区,周边是风景区,孟聿修洗完澡躺在床上都觉得郁闷,明明才九月份,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也睡不着,尤其一想到那边房间里自己的老婆,儿子,岳父岳母其乐融融的画面,他心里就更发凉。
当然,那边房间内的情形也确实如他所想。
韩家夫妇头一回给小孙子洗澡,看着小孙子白胖的小胳膊小腿,哪怕他洗澡不安分在盆子里扑通,韩家夫妇也只会高兴又骄傲地笑着说:“哎哟,我们的书包怎么这么厉害呀?”
书包洗完澡,被韩父裹着浴巾从浴室里抱到床上后,小东西兴奋地光着屁股在大床上蹦。
“好了,赶紧的钻被窝里去!”韩烁洗完澡出来,看见儿子叽叽喳喳地还在跟父母讲话。
韩母对小时候的韩烁是没什么耐心的,可对孙子就不一样。哪怕听不懂,她也能配合着应和:“哦哦,书包在跟奶奶说呀?哦好了好了,咱们书包要睡觉觉了。快快,让奶奶给抱进被窝里去。”
书包从年代穿过来到今天为止,几乎每天都在玩。所以进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
韩家夫妇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只是离开前,夫妇还是不放心地提醒韩烁一句:“好好休息,别想东想西。”
韩烁无语:“知道啦,我都困死了,哪还能想东想西。”
韩家夫妇这才帮儿子关上房门。
躺床上的时候,韩母还记挂着小孙子,而想到书包和孟聿修简直如出一辙的漂亮脸蛋时,她又不免跟韩父感慨:“唉,基因是真不错。”
可韩父躺在床上却心不在焉,辗转反侧。
“你动来动去做什么?”韩母推了把韩父。
韩父索性开了灯在床上坐起。
韩母:“起来干嘛?”
韩母问这句话的时候,韩父已经在穿外套了。
他说:“我还是不放心,我得过去看看,万一小烁这个东西把咱们的话当耳旁风……”
韩母觉得自己的儿子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她也是一惊,于是忙催促韩父:“行行行,你过去看看。”
“嗯。”
其实韩家夫妇的房间和孟聿修韩烁的房间都是一条走廊上,只不过他们住在走廊前头,孟聿修住在中间,而韩烁带着小孩住在尽头。
韩父现在是出去打探儿子的私生活的,所以多少有点心虚。
于是打开门时,他先探出个头,就怕突然撞见儿子。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当他探出头的一瞬间,另一颗脑袋也在悄悄地探出。
霎时间,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