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明望向大门, 轻声道:“很晚了,大家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出去接一下乖宝。”
金虎惊讶, 昨天林小小还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呢:“她能出院?”
提到妹妹,林月明总是心软的,面上浮现一丝暖意:“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
挠了挠不太明聪的大脑壳,金虎弱弱问:“叔叔不是在医院陪床吗?”
林月明没回答, 起身走了。
“说的好像叔叔不是人一样。”金虎对周雨寒挑了挑眉, 一脸看好戏, “喂, 坦狗, 我们要不要等小小回来?”
周雨寒垂下眼眸,无声回了客房。
两人一室的小屋干净整洁, 摆设简单, 只有两张床、一张茶桌、一个小衣柜,周雨寒抚摸着木桌布满岁月痕迹的一角, 顿了几秒,躺到床上。
被褥绵软而温暖,散发着日光晒过后的香气,屋外金虎和赵厚侯富为随处可见的老古董一惊一乍, 他在这样的吵闹中闭上眼。
他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小小, 既怕她哭哭唧唧地来找他,又怕她真的不再理他,他第一次对未来产生恐慌, 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他都必然会后悔, 心乱如麻。
金虎玩够了,探了个脑袋进来,喊他:“寒哥,走啊,洗澡去!”
周雨寒用被子蒙住头。
金虎就像看不出他心情不好,一猛子扎到他的床上,硬是把他拖了出来:“走走走,大家都去,你别不合群!”
那句话叫啥?
对,以一己之力孤立整个世界,周雨寒就是这种人。
浴室在二十米开外的一排小平房中,是林大勇二十年前加盖的,风格与主体不是很相符,里面的装修也比较简单,和千禧年阶段公共浴池类似,一间大屋子,一下看过去,边边角角尽收眼底,胜在洁净。
金虎几个你戳戳我,我挠挠你,热热闹闹把衣服全脱了。
年轻男孩的身体青涩却精壮,脖子与大臂处有明显的肤色分界线,这是他们年复一年在夏日中暴晒后留下的痕迹,周雨寒犹豫了下,揪住衣角,上拽。
金虎顿时瞪大了眼。
标准的巧克力腹肌,双开门冰箱般的大胸和宽肩,再向下……
金虎突然不想洗了。
真的很烦这种天赋异禀的男的,人长得好,那里又长又粗,关键他还不炫耀,一脸“这不是很普通吗”的淡定样子。
赵厚拍拍金虎的后背:“习惯就好,我们第一次看到时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金虎莫名其妙来了句:“楚粤也这样?”
赵厚噗嗤一声笑了,无奈摇头。
要不说基因遗传是门学问呢,容貌相似,体型相似,但细枝末节的地方,差太远了。
“偷偷告诉你,楚粤有外国人身上那股狐臭。”楚粤因此经常喷浓烈的香水遮盖体味。
“啊?”金虎钻过去,仔细闻周雨寒的腋下,“那他咋没有?”
明明周雨寒更像歪果仁啊?
“他不仅没有体味,汗毛还少呢——”所以更显大了,赵厚默默补充。
周雨寒皱了皱眉,推开金虎的脑袋。
几人站在花洒下,云雾般的水汽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形。
“周雨寒。”金虎看了眼忙于给侯富做心理工作的赵厚,压着嗓子问:“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和小小发生什么了?”
周雨寒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最终溢出口的,只有一声几近于无的叹息而已。
“聊聊呗。”金虎矮了他三十公分,站在他身边,小小一只,“朋友嘛,就是要互相帮助的。上次我奶奶那事,如果不是我和小小吐露了,老人家恐怕已经错过手术了,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雨寒粉粉的胸头,忍不住想戳。
周雨寒无语,捉住他的手,躲远了些。
“好吧。”金虎很遗憾,“那你自己拨楞拨楞下面,我看看是不是假的。”
这也太大了,平时包在压力裤下,根本瞧不出来。
林小小能吃得消?快比她腰粗啦。
周雨寒一眼瞪过去,终于开口了:“你有病?”
拧开花洒,周雨寒背对了金虎,开始冲头发。
金虎自觉无趣,也匆匆冲洗。
水流几经交杂,伴随着人的低语,金虎在杂乱的声响中捕捉到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他水进了耳朵,斜着脖子倒干净,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
“你不怪我吗?”
金虎抹了把脸,望向那边的周雨寒。
纯净的水花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眼神淡淡,或许是周围雾气太过,他的蓝眸中没有光彩,湿淋淋的。
金虎挤过去:“怪你什么?”
“她受伤了,因为我。”
破案了。
原来他郁郁寡欢的,是为了这个。
“和你有什么关系?”金虎打鼻子里出气,狗咬你一口,咱还要怪自己肉香,让狗馋了?“难道不是楚粤犯贱?”
周雨寒就是太善良。
换了他,他能当场打爆楚粤的狗头。
开玩笑的,打人犯法,作为运动员,更不能这样,会被禁赛。
金虎理解周雨寒的愧疚。
周阿姨去世多少和楚粤有些关系,如今林小小也受伤了,甚至可能因此断送体育生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那个人就站在面前,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周雨寒不在意吃穿、不在意贫苦,唯独喜欢林小小,平时和护食的小狗一样跟着,攒点钱全给林小小买零嘴了。
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女孩,被楚粤伤害了,这让他怎能不愤懑。
金虎踮起脚,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末了还是捏了捏他的肩膀:“行了,别纠结了,相信虎哥,没人会怪你。”
重新回到客房,金虎倒头就睡,周雨寒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木质的天花板发呆。
也许,可能,他真的能再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小小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
大约半小时后,楼下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响,周雨寒轻轻起来,扶住栏杆,向下望。
风掀起他的刘海,身上残余着沐浴后的香气,他安静俯身,看着被林月明背回来的林小小。
林月明穿着一身传统的西装,胸前却用床单绑成一个大结,背后包裹着娇小的妹妹,林大勇扛着轮椅,围着儿女转圈。
多么温馨的一幕。
可是,如果没有遇见他,她完全不会住院。
林月明摘掉金丝镜框,将林小小抱到轮椅上,他的发丝有些凌乱,气息罕见的起伏不定,他蹲在地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一言不发,推她去了一层的客房。
林小小破天荒地没有讲话,脸色不太好看。
林大勇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笑着对周雨寒摆了摆手:“吵架了,小问题,你先睡。”
至于争执的原因,林大勇擦了擦汗,心虚地目送周雨寒回屋,寻思,还不是因为这小子。
林小小想第一时间找周雨寒和好,林月明也不知道怎么了,非不同意,就这么吵了一路,到了最后,林月明被气得面色铁青,人生第一次吼了林小小。
他以前说什么来着?
儿子表面上要给自己找个完美的妹夫,可那个人一旦出现,最先接受不了的,就是林月明。
客房内,林月明取下手表,放在桌上,冷声道:“病好之前都住这,我去把你的东西拿下来。”
林小小憋了半天,说:“我不要,我要睡自己的房间。”
林月明全当没听见,直接出去了。
林月明先是收拾了她的洗漱用品,又从取了几本书,最后从她床下的抽屉里拿了换洗的内衣内裤,这才抱起她的枕头被褥。
他转身,看到守在门外的周雨寒,眼神淡漠,轻轻略过,仿佛那里不存在任何东西。
周雨寒记得林月明是戴眼镜的,但他现在鼻梁上空空如也,那双看似平静的黑瞳比墨更浓,阴郁幽沉。
周雨寒愣了下,忙伸出手:“大哥,我帮您吧。”
“不需要。”林月明避开他,径直下了楼。
走到转角处,林月明忽然停下,偏过头,冷冷地注视着周雨寒,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自下而上扫了一遍。
他以前对周雨寒基本无感,只是每次从林小小口中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时会感到莫名的烦躁,谈不上亲近,也不至于厌恶。
然而林小小出了这种事后,林月明非常确定,他不喜欢周雨寒。
更精准的说法,是他不喜欢一切可能伤害林小小的人,尤其男人。
——他踩到他的底线了。
年轻有什么好,只有鲁莽,和那不值得一提的热情。
烈火诱人,同样灼人。
林月明闭了下眼,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冷静:“你们球队的事,我会帮你。”
周雨寒怔怔点头。
“谢谢大哥。”
“但我希望,你以后能离我的妹妹远点。”林月明收回视线,迈向下一层,“你不是个能为她带来好运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请你自重。”
周雨寒脚步猛地一滞,心脏后知后觉地蜷缩抽痛,刚刚鼓起的勇气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溃,他完全愣住了,僵立原地。
林月明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小男生的情绪,事实上,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不准备再好言相对了。
他勉强平复呼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推开门,见林小小表情错愕,应该是听见了他不留情面的言语,他下意识忽略,摆放好东西,铺好床,弯身想将她抱到床上。
林小小却向后躲了躲,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他本就窝着火,他大老远地被她喊回来,以为是妹妹想他,结果她让他去陪一群小男生打球,让他飞机落地就去接他们上山。
这些都算了。
他最不能忍的,是她瞒着他,并且要以现在这样一副不能走不能动的身躯,去找周雨寒。
她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哥哥?她怎么可以在他满怀期待地回来后,告诉他,她想见的是别人?
他压下眉眼,竭力忍耐着怒气,低声问:“你躲什么?”
林小小不敢相信地摇头:“哥哥,你为什么那么对他说话?”
“他?”
林月明重重咬出这个字,细细品味这一个单薄字眼中浓重的指责和偏袒。
站直身体,扯开领带,扔到一边,完成这些,林月明深吸一口气。
“我说错了吗,林小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