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凛的座驾驶入平权基金会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刚刚结束与疗养院的通讯,秦屹川崩溃的啜泣声似乎还萦绕在耳畔,与江昭生那张在图书馆阳光下看似纯良无害的脸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绪难平。
军靴踏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清晰回响。
他不需要更多证据了,秦屹川的叙述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个人情感已经足够拼凑出江昭生危险性的一面:一个善于利用美貌与脆弱作伪装的、精于算计的猎手。
电梯匀速上升,金属厢壁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肩章冰冷的反光。他不再是那个伪装成“林凛”的、试图用温情脉脉的面纱接近目标的特勤处长官。
“叮”
电梯门滑开,他径直走向江昭生的办公室。门口的助理试图阻拦,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僵在原地。
徐凛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江昭生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黑色的发丝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宛若金线编织,泛着光泽。
他刚结束一通通讯,指尖叩着窗框。听到动静,青年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徐凛会去而复返。
“徐长官,”江昭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去而复返,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在看见徐凛的军装后,转为嘲讽的神色:
“还是说,换了身皮,就觉得能找回场子了?”
徐凛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靠近,站在门边,用一种重新审视、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的目光盯着他。
“中央军校,Beta,综合成绩第一,”徐凛缓缓开口,“尤其是战术推演和理论课程,几乎满分。真了不起。”
江昭生眉角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家那个废物,”徐凛继续道,语气平淡,“死得不明不白,家族随后分崩离析。秦屹川,曾经的天才首席,在一次‘意外’演习中永久失明,前途尽毁。”
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而他们,都曾与你有过密切的交集。”
江昭生脸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很快又恢复如初。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后,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面。
“徐长官的调查工作做得还可以,”他迎上徐凛的目光,翠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所以呢?你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是想指控我什么?谋杀?还是什么......Alpha灭绝计划?”
他的语气挑衅,试图激怒对方,或者将话题引向一个模糊的方向。
徐凛没有被他带偏,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阴影将江昭生完全笼罩。
“我在想,”徐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这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和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需要靠美色来接近秦屹川的‘可怜’Beta,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江昭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徐凛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冷意更甚,他继续逼近:
“还是说,你本质上从未变过?永远在利用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遭遇,去引诱,去利用,去摧毁?”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凛?”江昭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徐凛猛地伸手,却不是攥他手腕,指尖擦过他的下颌,调戏似地动作,却因为冷冰冰的表情不显轻佻,“你对付刘家那个废物,利用秦屹川的愧疚和爱慕,手段真是漂亮。”
“现在,轮到我了,是吗?”
戴着皮革手套的指尖下滑,掠过江昭生的喉结,感受到那里的滚动。
“把我当成你复仇名单上的新目标?还是觉得,伪装成‘林凛’接近你的我,比他们更有挑战性,所以玩弄更刺激?”
江昭生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别碰我。”
徐凛嗤笑,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
他绕着办公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这间宽敞、奢华却不带人气的办公室。
“你建立平权基金会,真的是为了Omega权益?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更精致的猎场?一个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筛选,然后......处理掉那些你看不顺眼的Alpha的平台?”
“想象力丰富是好事,徐长官。但诽谤是需要证据的。”
“证据?”徐凛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再次锁定他,“阿纳托利就是证据。”
提到这个名字,江昭生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他不是你的共犯,对吗?”徐凛一字一顿,如同敲下审判的法槌,“他是你的盾,是你的刀,是你真正在意的人,或者说,一件称手的工具。”
他倾身,双手按在江昭生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二人气息交融。
“所以,告诉我,江昭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情人间耳语的亲昵,“看着那些曾经伤害过你,或者只是试图靠近你的Alpha一个个倒下,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当你在‘林凛’身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也是如何让我变成下一个秦屹川?或者......下一个刘学长?”
江昭生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尖锐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
“嗡”
口袋里的通讯器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一触即发的对峙。
徐凛眉头紧锁,极不情愿地直起身,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
“我们的事还没完,”他收起通讯器,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看好你的‘渡鸦’,他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说完,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昭生维持着姿势,在宽大的座椅里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徐凛真的离开,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他抬手,抽出纸巾用力擦过刚才被徐凛指尖碰到的下颌皮肤,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拿起被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秦屹川的对话界面,【多谢】二字格外刺眼。
他没有再看,而是快速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输入一串指令。
【“归巢”进度?】他发送出去。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已就位。随时可以接应“渡鸦”。】
江昭生关闭屏幕,将手机丢回桌上。他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徐凛的紧追不舍,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这条鬣狗不仅鼻子灵,牙口也更锋利了。
但他不能乱。阿纳托利必须安全。
至于徐凛......
如果他非要咬着不放,那他不介意,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徐长官,也尝尝从云端坠落的滋味。
江昭生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助理:
“准备车,我去一趟第七区的Omega庇护所。”
是时候,让一些“意外”的线索,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徐凛的调查路径上了。
一个月后
废弃的货运码头,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铁锈与腐朽的气味。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撕裂夜幕,将断壁残垣照得如同白骨。
徐凛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军装笔挺,肩章凝结了一层寒霜。他面前不远处,江昭生被两名特勤队员反剪双臂押解着,他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那张即使在此刻有些狼狈也依旧惊心动魄的脸上。
“为了一个阿纳托利,值得你亲自来自投罗网?”徐凛一步步走近,挥手让队员退开些许。
江昭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艳丽又残忍:
“徐长官布局一个月,不就是想逼我现身吗?我来了,放了他。”
“凭什么?”徐凛站定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灰尘,“一个底层Alpha,一个让你不惜暴露也要救的‘下属’?”
他伸手,捏住江昭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带着威胁、审视,或是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但这一次,指尖触碰到对方下颌时,一种荒诞的、尘封已久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江昭生被迫仰头,颈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颈侧,靠近耳根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极其浅淡的、月牙形的疤痕。
徐凛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个疤痕......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纷乱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热闹的集市,惊慌失措的人流,一个软糯哭泣的幼童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颈侧那个小小的、被不小心用指甲划出的月牙形伤痕......
“生生?”徐凛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捏着江昭生下巴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松开,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吗?生生......是我家走弄丢的生生吗?”
江昭生眼中的恨意化为更深的、近乎嘲弄的冰寒。
“难为徐大长官还记得。怎么,现在发现被你亲手抓住、甚至差点标记的人,就是你当年没看住弄丢了的亲弟弟,感觉如何?”
他向前一步,逼近浑身僵硬的徐凛。
海风撩起他的墨发,几缕鬓角发丝被吹起,缠绕过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拂过那双此刻盈满了讥诮恨意、依旧美得惊心的翠色眼眸。
月光与惨白的探照灯光在他脸上交织,让那份秾丽逼人的美貌在此时此地,焕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彩。
江昭生唇边噙着笑,如同盛放的、带着剧毒的花,声音轻软:
“是不是很刺.激?比伪装成‘林凛’爬.上.我的床更刺.激?哥哥?”
最后那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
徐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看着江昭生,看着那张与他记忆深处模糊面容隐约重合、却又被仇恨扭曲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想起自己伪装成“林凛”做过的事,说过的那些混账话,那些威胁、强迫、还有......那些亲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徐凛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不是因为恶心江昭生,而是因为无法承受这残酷的真相带来的自我厌恶和崩溃。
江昭生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
“为什么......”徐凛勉强直起身,眼眶通红,声音破碎不堪,“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报复?”
“告诉你?”江昭生嗤笑,“告诉你,然后看你上演一出兄弟情深、把我接回徐家好好‘补偿’的戏码?徐凛,我被弄丢,在泥沼里挣扎求生。”
“从我被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踩在脚下的时候起,‘江昭生’就和你没关系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我恨啊,哥哥。”
“我恨所有像你一样,生来就拥有一切,随意摆弄他人命运的Alpha。毁掉你们,看着你们从云端跌落,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意义。”
徐凛闭上眼,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江昭生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用自己作为祭品,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复仇。
不能再让昭昭继续下去了。不能让他在这条自我毁灭的路上走到黑。
徐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示意队员将江昭生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后,他走到一边,拨通了一个他本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秦屹川沙哑而警惕的声音:“徐长官?”
徐凛看着远处被押上车的江昭生单薄的背影,只觉得胃里一阵抽痛:
“秦屹川...帮我个忙。”
“......帮我救他。”
“从今以后,江昭生已经‘死’了。他会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亲自看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终传来秦屹川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
......
徐凛站在改造过的房间门口,金属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压不住心口那股熟悉的、条件反射般的抽痛。
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前来面对江昭生,然后承受对方无尽的怒火与憎恶。
他推开门。
室内光线柔和,江昭生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侧影单薄,墨发披散,如同水墨画中浓重的一笔。听见门外的动静,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专注地看着窗外被切割的一方天空。
然而,榻边却跪伏着一个男人秦屹川。
那个徐凛以为会是盟友,至少能帮着让昭生稍微平静些的“前首席”。
此刻,这个高大的Alpha却像只被驯服的猛兽,卑微地膝行靠近软榻,用脸颊轻轻蹭着江昭生垂落的、家居裤包裹的纤细小腿。
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秦屹川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微微侧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精准地捕捉到徐凛的身影。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窘迫,反而极快地、挑衅般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带着竞争和炫耀的意思“看,我能接近他、亲近他你却不能”。
随即又转回头,更加放柔声音,对着榻上的人低语:
“昭昭,今天天气还好,要不要......”
“滚。”
江昭生终于开了口,声音清越、冷得像冰碴,也不知道是对秦屹川说的、还是徐凛因为他甚至没动一下,依旧望着窗外。
秦屹川被呵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得了什么恩赐,更加贴紧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的讨好:
“好,我不吵你......”
徐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指望秦屹川能帮他?他真是瞎了眼。这根本就是个毫无底线、只想踩着他在江昭生面前争宠的疯子,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卑贱如泥,倒显得他这个真正想做点什么、想挽回点什么的人,像个多余又可笑的小丑。
理智的弦在秦屹川那挑衅的一瞥和江昭生全然无视的态度中彻底崩断。
徐凛猛地转身,逃离般大步走出了房间。
金属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他窒息的一幕。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力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熟悉的抽痛感变得尖锐而真实。
没救了。
他们都疯了。
他也快了。
第二天清晨,徐凛是被一股异常甜腻的气味唤醒的。
那味道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不像花香,也不像任何他熟悉的甜点,更像是一种......熟透到即将腐烂的蜜果,带着某种源于基因的、躁动的诱惑力。
他皱着眉坐起身,睡眠不足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第一反应是江昭生今天起得早,或许心情好要了什么甜腻的早餐不对,他知道对方几乎从不碰甜食。
奇怪,这味道也太浓了。
他揉了揉额角,习惯性地先去查看隔壁房间的监控屏幕空的。
心头猛地一沉,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掀被下床,几步冲到江昭生的房门前......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徐凛一把推开,室内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倒流
床铺一片狼藉,被子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枕头歪斜,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熏得人头晕。人却不见了!
江昭生跑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恐慌攫住了徐凛的心脏,让他手脚发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正要转身去启动紧急追踪程序,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混合着模糊不清的低语,从楼下隐约传来。
不是大门的方向......是......秦屹川的房间?
徐凛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更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放轻脚步,屏着呼吸走下楼梯,循着那声音和越来越浓的气味,停在了秦屹川紧闭的房门前。
门没有锁死,留下了一条缝隙。那奇怪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汹涌而出。
徐凛透过门缝,看到了
江昭生背对着门口,少女姿势般骑坐在榻上。
绸缎般的墨色长发如同浸饱了水的海藻,凌乱地披散在优美脊背,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在秦屹川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显然是刚冲过凉水,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轻微过敏一样颜色,水珠沿着紧绷的腰线滑落,没入不盈一握的腰、与秦面部接触的阴影里。
秦屹川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古铜色的手和掌握物颜色对比分明,他的脸完全埋在浓郁香气之下,声音被阻隔变得含混不清,像醉了一样、断断续续地传出:“好甜,怎么会这么甜......”
“闭嘴......”
湿透的水藻轻轻摇晃,水珠甩落。
“别废话。”
眼前的一幕冲击力太大,徐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是信息素。而他,因为受过特殊训练对信息素极度不敏感,竟然直到此刻,直到看见这画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看着江昭生的背影,那仿佛刚从海中上岸、美丽而脆弱的人鱼,却以这样一种屈辱又放荡的姿态,坐在另一个Alpha的脸上......而那个Alpha,正不知廉耻地沉醉于这突如其来的“恩赐”。
愤怒、嫉妒、被欺骗的震愕,还有一股深不见底的、被排斥在外的恐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灼烧。
他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内的两人似乎都被这动静惊动,江昭生回过头。
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翠色眼眸,在对上徐凛震惊而痛苦的视线时,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残忍的清明嘲弄。
徐凛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将身后那幅让他心魂俱碎的画面,狠狠关在了门后。
......
心理睡眠科诊室。
“医生,我最近整日整夜的失眠。”
徐凛坐在诊椅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声音带着砂子滚过的嘶哑。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敲着键盘记录: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有什么诱因吗?比如工作压力,或者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徐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有些游离,声音干巴巴的:
“......我室友,他们太吵了。”
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试图理解:
“噪音干扰?可以试着沟通一下,比如建议他们在休息时间保持安静,或者使用隔音耳塞......”
“他们不是在制造普通的噪音。”
徐凛打断他,语气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刺:
“他们......在做那种......你懂吗?我冲出去说停下是不是不太好?”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显得我很嫉妒似的。”
“......”
医生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内心腹诽:
哪个正常人会因为这个失眠三天?嫉妒什么?嫉妒室友的夜生活频率吗?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专业地分析:
“呃,他们是夫妻吗?或许是在备孕阶段......情绪比较高涨。”
“他们不是,”徐凛立刻否定,却又戛然而止,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啧,算了,别问了。给我开点安眠药吧,效果强一点的。”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难掩颓丧的Alpha,根据他的描述连续四十八小时无法入睡,情绪明显焦虑低落,出现这样的认知偏差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快速开具处方:“轻度焦虑状态伴随睡眠障碍。这盒药效相对温和,按说明书服用。如果情况没有改善,建议复查,或者......”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建议,“考虑换个居住环境?”
徐凛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处方单,拿着那盒小小的药片离开了诊室。
拎着药,Alpha步履沉重地回到那栋禁锢着他,也禁锢着江昭生的房子。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推开大门,预想着或许又会看到什么让他心口抽痛的画面。
然而,屋内一片异常的寂静。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连接着屋内监控的软件屏幕亮起,显示着江昭生卧室的画面。那个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摄像头,墨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铺满了枕头,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正沉。
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奢侈的宁静笼罩着徐凛。他几乎是踮着脚,像闯入别人领地的窃贼,轻轻推开江昭生的房门。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江昭生常用的那种冷冽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甜腻尾调。头一次,在看到弟弟沉睡的侧颜时,一股带着酸楚的暖意压过了那些愤怒、嫉妒和无力。
徐凛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看着。江昭生睡得很沉,发热期的消耗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易碎的莹润,宛如婴儿的皮肤,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长时间的失眠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徐凛感到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恍惚地脱下外套,金属纽扣与拉链发出细微的轻响。
床上的江昭生似乎被这微小的动静惊扰,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尖,随即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徐凛的姿势,但依旧深陷在睡梦之中。
看着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一种深埋于心底、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依恋与保护欲悄然漫上心头。徐凛鬼使神差地躺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温热而柔软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他本以为会遭到剧烈的抗拒,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推开、被怒骂的准备。
然而,怀里的江昭生只是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甚至自发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更加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的怀抱。乌黑柔软的发顶无意识地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猜忌、痛苦仿佛都暂时远去。徐凛紧紧搂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脸埋在那带着凉意的发丝间,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深沉。
直到
徐凛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怀里空荡荡的。
那股熟悉的、带着甜味的沐浴露香气还在,但那个温热的身躯已经不见了。
他瞬间坐起,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昭昭?!”
房间里无人回应。床铺的另一侧只剩下轻微的褶皱,证明昨天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
江昭生不见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出卧室,几乎是跌撞着下楼,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江昭生逃离后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
然而,预想中空无一人的客厅并未出现。
一股混合着焦糊与油烟的古怪气味从厨房方向飘来。徐凛僵硬地转头,看到开放式厨房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
江昭生。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下摆遮到大腿,裸露的皮.肤在晨光中白得晃眼。他手里拿着锅铲,正有些无措地对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已经发黑的培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接溅起的滚烫油星
“嘶......”
江昭生轻轻抽了口气,迅速缩回手,白皙的手背上已然多了个醒目的红点。
徐凛所有的恐慌和愤怒,在这一刻奇异地被汹涌的心疼取代。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拿过江昭生手里的锅铲和一旁打了一半、蛋壳险些掉进去的碗。
“出去等着。”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
徐凛关掉火,将惨不忍睹的培根倒进垃圾桶,又手脚麻利地重新开火,倒油,打蛋,动作流畅,是常年在军旅生活中练就的效率。
江昭生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徐凛宽阔紧绷的背影,眼睛不带任何情绪。
很快,一份卖相尚可的煎蛋和培根被放在餐桌上,推到江昭生面前。
“吃。”徐凛言简意赅,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对方。
江昭生拿起叉子,拨弄了一下煎蛋的边缘,没动,反而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无波:
“你睡了一天一夜。”
徐凛一愣,这才意识到窗外已是次日清晨。他竟然睡了那么久?是因为那安眠药,还是因为......昨夜那个短暂却真实的拥抱?他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嗯。”
甚至不知道说什么。
江昭生的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带着倦色的脸上扫过,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嫌弃。
徐凛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
他意识到自己一身颓唐,或许还带着昨日医院和心理崩溃后的痕迹。
他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随后看向江昭生,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常
“你......别碰厨房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浴室,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确认门窗是否锁死,或者留下任何监视的指令。一种诡异的、建立在江昭生此刻“安分”表现上的脆弱信任,在这一刻建立。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餐桌旁,江昭生脸上那点微弱的、近乎顺从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叉子,戳破了煎蛋的蛋黄,看着那浓稠的液体缓缓流出,眼神冰冷而讥诮。
......逃走?那太便宜徐凛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自由。而是徐凛身败名裂,是从权力巅峰跌落泥沼。
这点暂时的、虚伪的安宁,不过是他用来麻痹猎物的手段。放松吧,亲爱的哥哥,等你卸下所有防备,才是利刃出鞘的最佳时机。
当徐凛带着一身水汽回到餐厅时,江昭生正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食物,姿态优雅,仿佛刚才厨房里的狼狈从未发生。
徐凛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的身体……发情期,一直是这样?”他斟酌着用词。
“一年只有一次?”
江昭生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微微别开了脸,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别扭:
“老毛病了。不像Omega那么......频繁。但代价是,来的时候比较......严重。”
他含糊地带过了“认不清人”和意识模糊的状态,纤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以前......那段时间,都是阿纳托利帮我。”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嘴里。他原本想说的是“他有体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更模糊的词“他有分寸。”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徐凛的神经。分寸?什么样的分寸?怎样帮?仅仅是......压制吗?无数暧昧不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死死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泛白,却没有再追问。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江昭生安静地吃着,小口进食,姿态优雅。
看,多么容易。只需一点点伪装的脆弱,一点点似是而非的暗示,就能轻易搅乱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忽然,江昭生放下了叉子,抬起眼,那双摄人的眸子直直看向徐凛:
“......其实,我的情热还没完全过去,只是暂时缓了缓。”
徐凛拿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昭生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秦屹川他临时有事,出差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徐凛紧绷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然后轻轻抛出了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问句:
“你最近呢......有没有空帮忙?”
“哐当!”
旁边传来玻璃杯碎裂的清脆声响。徐凛打翻了自己手边的水杯,清水瞬间在桌面上蔓延开来。他脸色煞白,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被背叛的刺痛,死死盯着江昭生。
“抱歉......我......”徐凛慌忙抽出纸巾去擦拭桌上的水渍,水流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江昭生的方向淌去。
“小心......”
然而,江昭生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在徐凛因慌乱而靠近的那一刻,顺势抬起了手臂,纤细温热的手指轻轻攀附上了徐凛因紧绷而坚硬的小臂。
然后,在徐凛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之际,江昭生微微仰起头,柔软的、带着凉意的唇瓣,如同羽毛拂过,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上,印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一触即分。
江昭生看着徐凛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因为我每次看你看见我,都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所以,”他顿了顿,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与放纵,“你如果不想碰.我,用工具......也可以。”
“轰!”
徐凛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理智、克制、伦常、还有那摇摇欲坠的界限......所有的一切,都在江昭生这个轻吻和这句邀请之下,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
......
年轻的beta下属李铭正埋头处理着积压的文件,忽然,个人终端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自顶头上司徐凛的加密信息:
【急件,立刻送到我办公室。现在。】
李铭心里一凛,不敢怠慢。
这位徐长官向来雷厉风行,要求严苛,这种直接下令立刻送件的紧急情况并不多见。
他迅速从一堆文件中找出几份标注着“加急”和“机密”字样的,也顾不上仔细核对是否全都是徐凛此刻需要的,抱起文件就快步冲向位于走廊尽头的长官办公室。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回荡。越是靠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种莫名的、诡异的感觉越是萦绕上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他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远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混合着某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李铭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这声音......不对劲。
是长官遇到危险了?还是......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他顾不上敲门请示毕竟长官的命令是“立刻”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厚重木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宽大冰冷的办公桌后,那张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真皮座椅上,并没有他预想中正在批阅文件的长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跪趴在座椅上,身形纤细,一头墨黑如海藻般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背部。然而,最刺目的是那人脸上,罩着一个纯黑色的、不透光的眼罩,彻底剥夺了视觉。
那人身上......勉强地、松垮地披着一件属于徐凛的、肩章反光的大衣外套。尺寸明显过大,如同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仅仅只是虚掩在肩头,顺着肩胛滑落,堪堪遮到膝弯。
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从李铭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那人裸露在外的、一双笔直纤长的小腿,以及那白皙得晃眼的脚踝。而其中一只小腿的侧面,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泛着深红的......牙印。
“呃......”
李铭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脸颊瞬间爆红,热气直冲头顶。他抱着文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稳。
“对、对不起!长官!我......我走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踉跄着退出办公室,“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李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等等......
他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黑色长发......被蒙住眼睛,只披着徐凛长官军装的男人......
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前不久轰动了头条的江部长吗?!
徐凛长官的办公室里怎么会出现本该死亡的人,而且是以那样一种不堪的、被完全掌控的姿态出现?
一个可怕的、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猜想,钻入了他的脑海。
江昭生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逃离。
他要的是徐凛身败名裂,是从权力神坛跌落,是被他亲手构筑的秩序反噬。
李铭那惊鸿一瞥,正是他精心算计好的“罪证”。他等着这则丑闻如同野火般燎原,等着徐凛被千夫所指,等着看那身挺括的军装如何被扒下,染上泥泞。
然而,他低估了徐凛在绝境中的狠厉,以及......超越了他理解范围的、扭曲却固执的守护。
徐凛动用了前所未有的私.权,以雷霆手段拦截了所有试图流出的报道和消息,将所有证据扼杀在摇篮里。他展现出的不再是对秩序的维护,而是一个掌权者维护自身时,不容置疑的黑暗面。
做完这一切,徐凛回到那栋囚笼般的房子,将一份崭新的护照和一个全新的身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江昭生面前的桌上。
男人明明是“获胜者”,脸色是一种耗尽一切的灰败,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我认输了。”徐凛的声音很轻。
江昭生看着那份代表着“自由”的文件,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计划被打乱的冰冷怒火和一丝不解。
徐凛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谋划,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昭昭。”
“你想让我身败名裂,想让我被钉在耻辱柱上,想让我为你经历过的所有不公付出代价......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江昭生那张写满恨意也丝毫不损美貌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但是这次,我不能答应。”
“我怎么都不可能答应你,把自己摆到那样的位置上,让你作为‘受害者’,以那种方式出现在公众面前哪怕以后在所有人眼里,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
“我可以让你好好地活下去,用一个新的身份,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但如果你非要选择以‘受害者’的身份,背负着那些物化的打量、廉价的同情和永远洗刷不掉的怜悯或者变质目光活下去......”
徐凛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
“我绝对不允许......在我眼前,在你身上,再发生那样的悲剧。”
他认输了,却不是在江昭生设定的游戏里。
男人用一种近乎毁灭的独断专权,颠覆了江昭生的复仇剧本。
徐凛动用的私权远超江昭生的想象。他不仅拦截了李铭可能泄露的消息,更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江昭生这些年精心布局、散落在各处的,那些指向他自己以及可能牵连到江昭生过往的“罪证”,无论是数字痕迹还是物理证据,都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与覆盖。
江昭生坐在窗边,眼神空寂,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塑。
“为什么?”他没有回头,“你明明可以借此机会把我这个隐患变成一个真正的、无法反抗的囚徒。”
徐凛走到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因为......我是你哥哥。”
江昭生猛地转过头,眼中爆发出尖锐的讥讽和恨意:
“哥哥?现在才想起来?在你伪装成林凛爬.上我的床的时候,在你用阿纳托利威胁我的时候,在你把我关在这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我哥哥?!”
“是!我混蛋!我该死!”徐凛突然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他第一次在江昭生面前如此失控地展现自己的痛苦和悔恨,“我弄丢了你,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我甚至......我甚至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在你身边,让你独自面对那些肮脏和绝望!我后来找到你,却用了最错误的方式,带着自以为是的算计和占有欲接近你,伤害你!”
他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唯有这样才能支撑着他说下去:
“昭昭,看着我。”
江昭生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徐凛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所有象征不公的Alpha,你恨这个世界。你想毁了我,毁了这一切。我理解,我甚至......不配祈求你的原谅。”
“但是,复仇的尽头是什么?”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是拉着我一起下地狱,然后呢?让你自己也被永远钉在‘受害者’和‘复仇者’的十字架上,余生都活在这场仇恨的阴影里,一遍遍咀嚼那些痛苦,再也看不到别的光吗?”
他缓缓跪了下来,祈求,放下所有骄傲和尊严的姿态。
“我输了,昭昭,”徐凛仰头看着他,眼神疲惫却坦诚,“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继续自我毁灭。”
“我发誓,”他一字一顿,“从今以后,只要你愿意,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会帮你处理好所有首尾,那些你想让我背负的‘罪’,我会让它彻底消失。你会有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
江昭生脸上的冰霜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但更多的是荒谬和不信:“好好生活?徐凛,你觉得我还能‘好好生活’吗?我身上沾的血和泥,是换个身份就能洗掉的吗?”
“能!”徐凛斩钉截铁,“只要你想。过去的一切,我来承担。所有的肮脏和罪孽,都由我来背负。你只需要......向前走。”
他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护照和身份文件,轻轻放在江昭生身边的矮几上。
“这不是囚禁,是释放。释放你自己,昭生。”
徐凛的声音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虚弱:
“我无法改变过去,无法弥补你受过的伤。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赌上我的所有,给你一个也许还能拥有未来的可能。”
“别再把自己困在仇恨里了。算我......求你。”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江昭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他曾恨之入骨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递过来的、象征着“放下”与“新生”的文件。
他复仇的火焰,在徐凛这种近乎“同归于尽”式的守护和这番剖白下,仿佛被泼上了一盆冰水。他一直以来认定的道路拉着徐凛和这个不公的世界一起毁灭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继续恨下去,固然痛快,但然后呢?像徐凛说的,余生都活在阴影里?还是......接受这份他最恨的人亲手奉上的“馈赠”,去尝试一种他早已不敢奢望的、平庸却安宁的生活?
江昭生的目光落在那份护照上,崭新的钢印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那背后,可能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可能是北欧的静谧雪原,可能是任何没有徐凛、没有过去阴影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比发情期后的虚弱更甚,那是长达十余年沉浸在仇恨与谋划中的精神透支。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革制的护照封面。
没有回答,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徐凛看着他细微的动作,紧绷的心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巨大的悲伤和释然同时涌上心头。他知道,这远非原谅,但这已经是黑暗尽头,他能为他唯一的弟弟,撬开的唯一一丝缝隙。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江昭生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沉默地、步履有些蹒跚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江昭生独自坐在窗前,拿着那本崭新的护照,很久,很久。窗外,夜色渐深,而某种沉重的、束缚了他多年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松动。
......
一年后,法国,南部某小镇。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满充斥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画室。年轻的法国学生赛缪尔撑着下巴,对着画板上那团糟糕的色彩唉声叹气,随即又眼睛亮亮地转向同伴:
“嘿,我说,我好像爱上我们画室老师了。”
同伴打趣:“得了吧,你怎么会突然爱人,不是说厌恶人类吗?”
“这次不一样!”塞缪尔急切地辩解,“是stellina......一个东方来的美人。天哪,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最恰当的词汇,最终放弃了所有限定词,笃定道,“不,就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没有之一!”
他随即又有些沮丧地压低声音:
“就是他身边总跟着那个灰眼睛的保镖......看不清他们什么关系,感觉怪怪的。不过没关系,”
他重新振作,脸上扬起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已经决定要正式追求他了!”
放学后,环境温馨的画室里,江昭生看着塞缪尔又一次交上来的、色彩狂放却毫无章法的画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用流利的法语,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第无数次劝道:
“塞缪尔,你的热情我很欣赏,但你的天赋......或许并不在绘画上?虽然你们法国人都崇尚艺术,但你真的没必要如此执着地浪费你的时间和父亲的金钱。”
塞缪尔却充耳不闻,反而就势抓住机会,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法语,热烈地再次表白起来,眼神炽热得像太阳。
江昭生只能再次以成年人的方式,礼貌而疏离地婉拒。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周都会上演。这天,塞缪尔锲而不舍地跟着江昭生走出画室,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门口差点与如同影子般伫立的阿纳托利撞个满怀。
阿纳托利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身,但那瞬间散发出的、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冷意,让塞缪尔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绝对是故意的!”
塞缪尔惊魂未定地对赶来的同学抱怨。
“那个灰眼睛的怪物,他也喜欢stellina,而且我敢打赌,”他凭借某种动物一般的直觉信誓旦旦地说,“他那双眼睛肯定杀过人!太可怕了!”
送走了心有余悸又愤愤不平的塞缪尔,江昭生转身,对身边的阿纳托利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退休了,还是这么有干劲,真羡慕你啊。”
画室是阿纳托利装修的,江昭生嫌油漆味道重,在他装修完之后住进来,后来觉得无聊,开了个绘画班,专门负责给那些个优雅金贵的富太太打发时间。
赛缪尔的妈妈就是他的服务对象之一,江昭生只是跟他对视一眼,这位高大青年宛如打了什么鸡血,日日赶着过来
江昭生本来不想接,无奈他给的太多了,况且不要钱的情话一打一打地说,情绪价值给的很足,聒噪点也无妨。
“现在的顾客,真是越来越难应付了......”
阿纳托利沉默着,灰眸如同结冰的湖面。
江昭生立刻察觉他的想法,有些无奈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打断他:
“打住,托利亚,不要再用以前的思维方式想事情了,好吗?”
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手腕上露出一只质地温润、颜色恰好与他眼眸同色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光。
“我们现在只想退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低声抱怨般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烦恼:
“况且......这位小少爷,家里是真的很富有。”
画室外,阳光正好,薰衣草的香气隐约飘来。远处,塞缪尔正在和同学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青春而充满活力。
这是一个全新的、平静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后面更新就是福利番外了,包括小妈咪的扩写[摸头],我们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幸福快乐地过下去吧昭昭[可怜]你值得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