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雨下得正浓。
深秋的冷雨,细密如针,带来侵骨的寒意,将郊外这片废弃工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湿泥混合的沉闷气息。
江昭生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立在雨幕中央。伞面很大,可以遮蔽他全部身影,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半张脸,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而是在某个艺术展厅欣赏一幅后现代画作。
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泥泞空地上,横陈着一个硕大的、人形的麻袋,轮廓在雨水的浸润下模糊不清,只隐约透出不祥的沉重感。麻袋旁,三四道穿着雨衣、身影高大的人影正沉默地挥舞着铁锹,挖掘足以容纳那麻袋的深坑。
铁锹破开湿土的噗嗤声,混合着淅沥的雨声,构成了一幅阴森而压抑的画面。
就在这时,他大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江昭生微微侧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我知道你的秘密。】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刁钻,距离也有些远,但足以辨认出核心内容:江昭生侧对着镜头,优雅地垂下手枪,而他对面的Alpha正眉心绽血,身体后仰,脸上惊愕的表情刚刚浮现。这照片的构图,昭示着一起“谋杀”。
江昭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平静地、用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信息内容消失,屏幕暗了下去。
有人来了。
他重新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辆刚刚停稳的黑色轿车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Alpha快步小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叠伞,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江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这雨实在太突然了......”年轻的Alpha跑到伞下,微微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江昭生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他忽然轻轻眨了眨眼,那动作有些微妙,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周身那种疏离冰冷的气质,凭空添了几分不符合他性别的、近乎俏皮的意味,像是在撒娇。
“没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魔力,“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年轻的Alpha猝不及防地对上他这堪称“可爱”的小动作,以及那双在雨幕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润的眸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透出绯色。
他语无伦次地连忙摆手:
“江先生!是、是关于我们下周要举办的年度慈善晚宴,主席团派我来,是想再次确认一下您作为开场发言人的流程细节,以及您对现场安保级别还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江昭生吸引,对几步之外那正在进行的、堪称凶案现场的一幕似乎视而不见,或者说,在江昭生此刻营造出的这种无害又迷人的氛围下,任何不合理都被下意识地合理化了。
江昭生耐心地听着,不时颔首,给予简短的回应。
几分钟后,事情谈妥,年轻的Alpha红着脸,晕乎乎地告辞离开,驾车消失在雨幕中。
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江昭生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漠。他没有再看那片工地,也没有理会那些仍在沉默工作的身影,径直转身,走向停放在工厂阴影里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
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隔绝外界的雨声。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被接起的瞬间,江昭生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
“有话直说。你要什么?”
听筒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经过电子设备伪装、沙哑难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呵呵呵,看来江部长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我还以为你无所谓了呢?”
“我从不听人说废话,我挂了。”江昭生蹙眉道。
那头沉沉笑了两声,江昭生在心里倒数,不过两个呼吸,对方再次开口,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的恶意:
“我要你......”
电子音刻意在这里停顿,仿佛在欣赏他的反应,江昭生不吃这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等待对面把目的说完。
最终,那怪异的声音缓缓吐出未完的危险话语:
“......亲自来见我。”
一周后,年度慈善晚宴现场。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昭生作为给弱势群体发声的标志性人物,刚刚完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开场发言。
虽然内容刺耳得让Alpha们频频蹙眉,内心不满,但他们却忍不住把目光放在讲台上的人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江昭生站在聚光灯下,身着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令人屏息的精致面孔。
言辞清晰有力,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感,谈论着Omega的独立与权利,重申着不依附于Alpha的自由选择。
“......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特权,而是生而为人,不被定义、不被束缚的基本权利。”
他微微颔首,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尤其是Omega和Beta群体,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敬仰的光芒。
然而,演讲一结束,面对簇拥而上想要进一步交谈的人群,江昭生只是礼貌地微笑着,以“今天身体有些疲惫,需要稍作休息”为由,婉拒了所有的寒暄与邀请。
他穿过熙攘的人群,周身的疏离感让人驻足可惜,只能目送他,径直朝着宴会厅外,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立着一个起眼的黄色三角牌,上面写着“正在检修,暂停使用”。
江昭生的目光在那牌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仿佛没看见一般,径直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金碧辉煌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抹布的沉闷气味。
就在他踏入洗手间,身后的门自动缓缓合上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从侧后方袭来!
一只粗壮的手臂铁箍般猛地环住了他的腰,江昭生被那人狠狠向后一带,撞入一个坚硬炽热的胸膛。
与此同时,另一只带着粗粝工装手套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隔绝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江昭生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闷哼。
制住他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布料下贲张的肌肉抵在后背,体型壮硕高大,几乎将江昭生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即使隔着衣物,那属于Alpha的、压迫感的气息依旧隐隐透出。
依旧是熟悉的,经过伪装、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紧贴着江昭生的耳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晚上好,今天您真是光彩照人,江部长。”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他瞬间的僵硬,接着,更加露骨地,将污秽的词语砸向他:
“你知道发言的时候有多少Alpha又恨又痴地看着你吗?我敢打赌,如果秩序不存在,你马上就要被一拥而上的Alpha们......”
“你费劲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让我听废话?”
江昭生哪怕被制住也高高在上的模样,激怒了这个“清洁工”,他捏着江昭生的下巴用力,感慨道:
“他们知道吗?台上那个大喊着Omega独立、有不择偶权利的‘楷模’,现在......正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这种‘底层’的Alpha......干什么吗。”
掐住下巴的手力道极大,几乎让他喘出气,腰间的手臂也箍得死紧,昭示着绝对的力量差距。清洁工打扮的Alpha刻意用粗糙的工装面料磨蹭着他身上昂贵的白色西装,充满暗示。
江昭生最初确实有些惊悸,不过只在刹那间就消散,随后,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重新凝聚。
他没有试图去扳开对方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的翠色眼眸,斜睨向身后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冰冷与审视。
伪装成清洁工的Alpha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滞,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温软却带着尖刺的人箍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怀中,压低的声音带着某种扭曲的兴奋:
“怎么?被我说中了?嗯?高高在上的江部长......私下里原来喜欢这种调调?”
江昭生被他死死箍在怀里,庞大的体型差让他看起来像个可以被随意摆弄的宠物,漂亮而脆弱。然而,他开口的声音却听不出半分慌乱:
“我接触过的Alpha里......”
“有桀骜不驯的,有目中无人的,也有自以为是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身后的Alpha正试图用牙去啃咬他白皙的颈侧和耳廓,湿热的呼吸喷在上面,让江昭生反胃地闭目。
“但是,他们......”
闻言,身后人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似乎被这种时候他还能条理清晰分类的举动勾起了些许好奇,沙哑的伪装声线里混入了一丝真实的疑惑:
“......但什么?”
江昭生微微偏头,这个角度能让对方更清晰地看到他唇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冰冷,讥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但他们没有一个,敢蠢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来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到近乎恐怖的精神攻击,如同无形的海啸,以江昭生为中心轰然爆发。
“你不是beta......呃!!!”
身后的Alpha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沙哑,而是露出了些许原本的清亮音色,但随即就被更凄厉的惨叫淹没。
手臂脱力,锢住江昭生的禁锢猛地松开。
壮硕的身躯踉跄着向后倒退,“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潮湿的瓷砖地上。
偷袭者整个人蜷缩起来,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目睹着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廉价的工装布料。
江昭生站直身体,漫不经心地抬手,松了松刚才被弄皱的白色西装领口。他没有多看地上那滩烂泥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表情,只有一种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镀金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而下。他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要冲掉什么污秽。水流冲刷过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镜子里的人姿态优雅,那大概是名流们都不一定拥有的,随时都在镜头前保持最好仪态的习惯。
洗净后,他抽出一张手帕,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阿纳托利,”江昭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冲突的波澜,“我在威利斯酒店顶层,男洗手间。”
随后语气轻描淡写地,如同吩咐对方来处理一件普通的垃圾:
“......来处理一下。”
洗手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侵入。
阿纳托利进来时,没有看Alpha,而是担忧地看向主人。江昭生站直了身体,正在镜子面前整理被弄皱的西装,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被粗暴对待的人不是他。
“我没事,”他知道对方想什么,安慰了一句,随后又淡淡吩咐,“清理干净。”
阿纳托利沉默地开始行动,熟练地将昏迷的Alpha拖到洗手间更里面的隔间,确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江昭生支撑在洗手台前,透过光洁的镜面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颈侧被手套粗糙布料摩擦出的细微红痕。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洗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猛地转身,走向那个被阿纳托利拖到角落的Alpha。
他轻轻扯开对方领口,伸手在那人脖颈附近的衣物下仔细摸索。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
果然,一个伪装成普通纽扣的微型摄像头正别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连接着微型变声器的细小装置。
“......Shit。”
江昭生低低地骂了一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他的试探和陷害,背后还有旁人指使。
阿纳托利处理完现场痕迹,像最忠诚的护卫犬一样,沉默地站回他身边,等待下一步指令。
“估计是个团伙。”
江昭生站起身,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Alpha,眼神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对阿纳托利吩咐道:
“查清楚他的底细。近期接触过什么人,资金往来,社交网络......所有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
“是。”阿纳托利言简意赅地应道。
江昭生说完,思索片刻,目光扫过阿纳托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你最近不要露面了......我担心对方的目标不止我一个。布置下去的调查任务照做,通过老渠道联系。”
阿纳托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洗手间,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宴会厅楼上的某个隐秘控制室内。
“长官,C3区洗手间附近的监控......信号中断了大约三十秒。”一名下属报告道。
徐凛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面无表情。屏幕上,原本显示洗手间走廊画面的那个格子,此刻是一片雪花。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信号中断前最后几帧画面,恰好捕捉到阿纳托利推门进入洗手间那一瞬间模糊的侧影。
“这个Alpha对他似乎很重要?”徐凛低声沉吟,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为什么是这个人来处理这种棘手的场面?是特别信任的下属,还是某种更私密的关系?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几份触目惊心的档案。上面是几个曾与江昭生有过交集的Alpha,如今他们的下场被红色马克笔冰冷地标注着:“意外坠楼,双腿截肢”、“实验室事故,永久失明”、“赛车失控,右臂粉碎性骨折”、“失踪,推定死亡”、“中毒,神经系统永久损伤”......
每一个案例都充满了疑点,却都巧妙地与江昭生撇清了直接关系。
徐凛受命调查这些悬而未决的案子,所有的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那个光芒万丈的Omega平权领袖。他需要证据,需要深入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内部。
“受害者都是年轻Alpha,我亲自去会会他。”
下属担忧地劝阻:“长官,太危险了!让我们的人去接触吧!”
“是啊,这家伙就是个疯子,专门针对Alpha……”
“正因为他危险,而且目标明确,我才必须亲自去。”他要亲自充当这个诱饵,近距离观察,找出破绽。他要看看,这个江昭生,究竟用什么手段,能让那些骄傲的Alpha前仆后继地坠入深渊。
很快,一个名为“林凛”的海外新贵出现在上层社交圈。
他执掌的公司风头正劲,背景神秘,加之其本身出众的外表和低调的行事风格,迅速引起了各方关注。
徐凛现在已是林凛有选择地在几个半公开场合,提及了对新兴的平权领域投资的“兴趣”,话语谨慎,却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鱼儿很快上钩了。
在一场慈善拍卖晚宴上,江昭生端起一杯香槟,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久闻大名。听说您的公司最近在关注可持续与社会责任投资领域?”
徐凛转身,对上那双闻名遐迩的翠色眼眸。近距离看,那颜色更显深邃,他维持着“林凛”的冷淡与分寸,微微颔首:
“江部长消息灵通,只是初步探讨。”
江昭生并不在意他的疏离,反而向前半步,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一个介于社交与私人之间的微妙界限。
他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徐凛脸上,仿佛此刻对方是全场唯一值得他关注的人。
“仅仅是探讨吗?”他轻笑,眼尾微挑,带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流意味,却不显轻浮,“我拜读过您团队发布的那份关于‘信息素中立职场构建’的白皮书,里面的很多观点,让人耳目一新。”
他的指尖捏着香槟杯纤细的杯脚,宛如艺术品。清冽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尤其是关于如何量化隐性偏见,以及引入第三方监督机制的部分,我觉得,或许可以深入聊聊?”
他的话语始终围绕着公事,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睫毛如蹁跹蝶翼,没有过分热情,没有谄媚讨好,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
徐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玫瑰气息,看着他在灯光下精致得不真实的侧脸,感受着那份被特殊对待的“专注”,明知道这可能只是对方惯用的伎俩,心脏却依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当然,”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扮演着一个被引起兴趣的合作者,“我对江部长的见解也期待已久。”
闻言,江昭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如同初阳融化冰雪,璀璨夺目。
他举起酒杯,向徐凛示意:“那么,预祝我们……未来可能有合作愉快?”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这个if线是兄弟不相认的版本[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