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华在旁边听着, 不知何时,眼泪悄然滴下,砸到了李莹恩的头上。
李莹恩抬头看去, “妈妈, 你哭了。”
李月华这才恍然回神,她哭了……
可是, 她忍不住啊, 心头酸涩, 难以自己,学会人类社会的规则, 真的好难。
而她的女儿, 在未来的人生里, 还不知道要学习多少年,踩多少的坎,流多少的泪,才能在这个规则变化莫测的社会里, 应对自如。
“妈妈, 不哭哦,恩恩亲亲你。”
马星诺有了奖章, 可是哥哥还没有,以往每一期, 每个小朋友都会获得奖章的。
“小舅舅, 哥哥的奖章。”
沈煜逸也很期待自己的奖章, 可是, 他今天既没有抓到外星人,又没有去和外星人做好朋友。
哦,他和弟弟, 跟那些好朋友不一样的,他们比好朋友还要好。
沈煜逸觉得,他今天应该是没有奖章的了,不由有些失落。
“哥哥自然也是有的。”
沈煜逸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抬头看向小爸,满眼都在问是什么。
沈安程拿出另一枚奖章,那是一双手抱着一颗星星的图案。
“沈煜逸,恭喜你,获得守护星星奖。感谢你,出现在星星的生命里,保护他,帮助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会他有关于人类的知识。星星这一路的成长离不开你的守护。”
“如果没有你,他很难那么好的隐藏自己。他可能在人类社会里,摔得头破血流也无人发现,他可能要花费几百几千倍的时间和努力,才能像现在这样,在人类的社会里好好生存。”
沈安程郑重其事地,把奖章别在了沈煜逸的胸口。
“守护星星会很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也可以把这枚奖章收起来,没关系,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星星不是你的责任,你是自由的。”
沈煜逸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枚奖章,压在了胸膛上,压在了心底。
原来,他一直在守护星星吗?
累吗?
沈煜逸转头看向马星诺,弟弟也转头看向了他。
沈煜逸记得,在第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睡觉,那圆圆的小脸蛋,看着特别可爱。
那时候,他问小爸,“这是弟弟吗?”
小爸还在和大爸一边吵架一边谈恋爱,抽空回了一句,“对,那是弟弟。”
沈煜逸盯着弟弟,又问了一句,“那我是哥哥吗?”
“是,你是哥哥。”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着,好想听那个可爱的弟弟,叫他一声哥哥。
家属院里,没有几个小孩,每次有新的小孩出生时,沈煜逸都会问:“阿姨,他能叫我哥哥吗?”
“他还小呢,还不会说话,等他会说话了,阿姨教教他。”
可是他等了又等,等到那些小孩长到会说话的时候,他们就离开家属院了。
所有大人都说,他是最聪明懂事的哥哥,可却没有人真正喊过他一声哥哥。
他想听的那一声哥哥,在家属院里,从来没听到过。
所以他努力教弟弟说话,有着他的私心,他想听弟弟喊他一声哥哥。
当第一次听到哥哥喊的时候,他又觉得,一声还不够,他想要第二声、第三声……想要一直听一直听。
就像此刻,弟弟看着他,满眼都是他,没有别人。
“哥哥?”怎么了?一直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沈煜逸回过神,控制不住扬起嘴角,“哎,哥哥在。”
“嗯,弟弟也在。”
沈煜逸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坚定说道:“不累的,弟弟要学好多东西,他才累,守护星星不累的,我喜欢保护弟弟,我会保护好弟弟的。”
沈安程也没多说什么,也许小孩子长大后,都会忘记小时候的诺言,但此刻的承诺已足够。
就像沈安程刚刚说的,星星不是他的责任,沈煜逸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今天拍摄了一天,马星诺是觉得有些累的,但也还好,基本上就像平常上课一样。
哥哥怎么突然说他累了?是哥哥累了吗?“哥哥累。”
“不,弟弟你才累。”
马星诺稍微动了动身体,感觉还行,“弟弟不累的。”
“不是这个累。”沈煜逸习惯了把弟弟不懂的事情拆开来,一点点讲清楚,“弟弟是外星人,要学好多知识,所以累。”
沈煜逸一直盯着弟弟,在那一瞬间,他明显看到了,弟弟的眼睛震动了!
马星诺完全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只能僵硬地转过头,乞求向小舅舅确认,“我是外星人?”
沈安程在心里一阵好笑,这小星星,找了一天外星人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也是。
看着小舅舅点点头,马星诺急了。
马星诺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出来给大家看,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努力证明自己,“我没有偷,星球杯。”
嘶,这个话题跳得太快,沈安程捋不过来,怎么又偷星球杯了?
沈煜逸倒是捋过来了,一下子也有些无奈,“外星人是住在别的星球,我们是住在地球,不是偷星球杯了。”
马星诺思考了又思考,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啊?”地球又是什么球啦,他们不是住在家里吗?
沈煜逸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手头又没有其他工具帮忙,“没事,等回家我拿平板教你。”
听到哥哥会教,马星诺也不纠结了,“好。”
李莹恩在旁边听了很久,其实她也没听懂多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瘪着嘴靠在妈妈身上。
“妈妈,我是外星人吗?”
“是。”李月华很早就发现了女儿的不同,也早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妈妈,我不要当外星人,外星人好丑的。”
“不丑,恩恩是最可爱的外星人。”
“不要,我不坐飞碟,会飞走的,找不到妈妈了。”
“不会的,就算恩恩飞走了,妈妈也会跟着去的。因为啊……”李月华对于即将说出口的事情,没有一丝犹豫,“妈妈也是外星人哦。”
大家都投过去震惊的目光,不是,外星人不是全都找到了吗?怎么还有个大外星人?
“小侦探们,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我养了一个外星人吗?”
大家都点点头。
李月华把女儿抱了起来,“恩恩就是我养的外星人。可是啊,只有外星人才会生出外星人,我也是学了很久很久,才成为现在这样,伪装成了一个合格的人类。”
但不一样的是,李月华是阿斯伯格,她从小就表现出偏高的智商,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病,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怪的,有些内向。
包括她自己,从未意识到,成长过程中那么多的迷茫到底从何而来。
直到李莹恩确诊孤独症,李月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阿斯伯格,也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在迷茫和委屈什么。ҢᏞŚҚ
李莹恩是不幸的,她遗传了妈妈的神经多样性,却不够幸运像妈妈一样是个阿斯伯格,她不够聪明。
但李莹恩也足够幸运,她是高功能,不是那些学一点点知识都困难无比的低功能孩子。
甚至,李莹恩有个足够了解孤独症的妈妈,能够很早就发现孩子的问题,并早早干预。
可是这伪装,真的很完美吗?
沈安程这才终于知道,为何偶尔会觉得月月老师有些奇怪,只是他从未深想,只当做是个性。
“可是一直隐藏自己,会很累吧。”
什么?李月华疑惑看过去。
实际上,真正的流程在给沈煜逸颁完奖后,就应该结束了。
拍出来,让观众去了解孤独症最真实的样子,同时能理解,孤独症不需要特殊的包容,正常平等地对待就可以了。
毕竟他们是星星的孩子,他们是外星人,想要在地球生活,想要融入人类社会,就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
但是突然间,沈安程有很多话想说。
“小侦探们,今天,为了不被外星人发现,你们也一直在小心观察别人,努力模仿,你们觉得,简单吗?”
几个小朋友思考着,都摇了摇头,需要时刻去关注别人在做什么,然后自己要跟着去做,怕哪里做错了就会被外星人发现,感觉一直绷着,就很累。
“是的,不简单,甚至可以说,很累。而这,是这些外星人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他们每一天,都是这么累的。”
“星星,小舅舅知道,你现在还听不懂,但没关系,等你长大后,能听懂了,小舅舅会再说给你听。”
“你隐藏得很成功,骗过了所有人,大家都很喜欢这样的你。可是学习很累,伪装也很累,小舅舅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而不是伪装出来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样子。”
“你是马星诺,你是星星,你是你自己,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小舅舅都会喜欢你,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到小舅舅这里来,你可以去放松自己,只做自己,不要太累了,好吗?”
马星诺好像听懂了,又不是很理解是什么意思,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很委屈呢?
他这是矫情吗?马星诺不懂,明明小舅舅是很温柔地说着话,他到底在委屈什么?
马星诺不懂,李月华却懂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流下,第一次,她听到有人说,可以做你自己,伪装很累,试着去放松,不要太累了。
累吗?当然很累。
为了能在这个社会顺利生存下去,无时无刻不在伪装自己,学着去忍耐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真的很累。
“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可是,李莹恩也觉得心中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恩恩也不哭。”ΉLŜК
“嗯,我们都不哭,恩恩已经非常棒了。”李月华在心里偷偷对自己说着,能长这么大,已经非常棒了。
沈煜逸把弟弟抱到了怀里,“弟弟,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哥哥都喜欢你的。”
也不知道未来哪一天,马星诺才能真正理解今天所听到的这些话语,但此刻,他只是轻轻回抱了哥哥,“哥哥,我也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阿斯伯格并非都是高智商,但基本都是智商正常的。但因为智商正常,往往难以得到确诊,普通人会觉得这是个怪人,性格孤僻。阿斯伯格往往也很难自我察觉。
相比起来,男性会更容易被诊断,他们的整体表现会更外显,诊断标准也是按照男性孤独症的临床表现制定的。
女性在诊断中往往会被忽视和否定,因为她们更擅长伪装,像个学人精一样去模仿她们觉得优秀的人,以为这样是对的。然后因为模仿的过好,让人觉得没问题,从而否定她们也是阿斯伯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