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凌晨一点, 珞喻路上,六七二骨科医院。
急诊室外热闹非凡。贺白帆左手边斜倚着一个醉汉,想必是酒后摔伤, 额角两道细长伤口正流着血,醉汉哎呦哎呦地哀嚎。贺白帆右手边, 年轻的情侣抱作一团, 男孩儿捂着腮帮子小声抽泣, 似乎是牙疼, 女孩儿不停安抚着他。贺白帆坐在他们中间,没哭没叫算是相对镇静, 脸上却也热汗涔涔, 一半是真的热, 一半是因为忍痛。
很奇怪, 他和郑鑫打架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痛意, 可以说是健壮如牛;在派出所接受思想教育的时候也只觉得脚腕胀痛;此刻到了医院, 他的腕骨却像撕开似的, 裂裂剧痛起来。
贺白帆抬眼瞟一眼卢也,只见卢也手攥等号小票,笔挺地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钉着急诊室的门。
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勉强缓解一下痛意。
“请A20号前往急诊1号诊室——”
卢也迅速将小票揣进裤兜,转身走向贺白帆。他架起贺白帆的手臂, 让贺白帆一大半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 进了诊室,再将贺白帆慢慢放下,像在安放一台精细而贵重的实验仪器。
大夫瞅瞅贺白帆:“脚怎么啦?”
贺白帆说:“崴了。”他刚要抬腿,卢也默默蹲下, 挽起他的牛仔裤裤脚。
“噢哟,肿得蛮厉害!你这得拍个CT,看看韧带有没有问题,”大夫伸手碰了碰肿起的脚腕,疼得贺白帆暗暗咬牙,“以前脚腕有没有受过伤?”
贺白帆想了想:“被砸过一次。”
“什么东西砸的?”
“轻机枪。”
“什么?”大夫面露茫然,“没听清楚。”
贺白帆只好放慢了语速:“轻型机关枪,”这个回答确实有点诡异,他补充道,“当时在国外,合法的。”
“哦……那得砸骨折吧?”
“好像没有,只是痛了几天。”
“你没去医院检查?”
“国外看病太贵。”
“啧,贵也得看啊!治疗不及时,成了习惯性骨折,那还有得麻烦呢!”大夫开好检查单,扭头对卢也说,“去隔壁给你朋友借个轮椅,二楼西侧做CT。”
卢也点头,快步出去,复又推着轮椅回来。
贺白帆就这样人生第一次坐进了轮椅,而且后面推轮椅的人还是他分手六年的前男友。其实贺白帆觉得借副双拐就够了,他可以自己走,但卢也面沉如水,周身笼罩一股肃杀气息,贺白帆便决定适时地闭嘴。
经过自动贩卖机,卢也买了瓶矿泉水递给贺白帆。
到达CT室,还得排队。矿泉水已经喝完了,贺白帆轻舔嘴唇,仍有点渴。
贺白帆:“我——”
卢也:“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怎么了?”贺白帆问。
卢也眉头轻蹙:“你从哪来的机关枪?”
“不是我的,”贺白帆说,“之前在南苏丹,当地兵团的枪。”
“去南苏丹干什么?”
“工作,跟节目组过去摄像。”
“那边很危险吧。”
“一直在内战,不过我们雇了保镖,还算安全。”
卢也没再接话,眼睫半垂,不知想着什么。片刻后,他又问贺白帆:“你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对了,卢也还不知道他刚从香港回来。
“后天下午,”贺白帆随口胡诌,“现在这样,不知道走不走得了。”
“机场有残疾人服务吧。”
“……也不至于就残疾人了。”
“你的脚腕必须彻底治好,免得真成习惯性骨折。”
“嗯。”
“后续的医疗费我来支付。”
“没事,我在美国有保险,能报销。”
卢也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在堪称平和的气氛下对话,仍是在武汉,仍是在夏天,贺白帆忽然觉得这番情景很像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一天,卢也带贺白帆“参观”他的破旧的宿舍,他们彼此还很生疏,在他眼中,卢也是个冷淡寡言的学霸,在卢也眼中,他大概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六年时间过去,学霸一路奋斗成副教授,而纨绔扛起摄像机,为还债四处奔波。在生物的意义上,他们都变老了;在生活的意义上,他们都长大了。
卢也轻声说:“其实这次再见到你,我挺开心的,”他牵起唇角笑了一下,目光徐徐转过来,“贺白帆,你呢?”
贺白帆与他对视,他的眼睛不像过往那么黑白分明,泛着些红血丝,他的眼角也已经生出细纹。
贺白帆愣了愣:“我……”
就在同一刹那,“叮”地一响,电梯门开启。
商远和杨思思,贺白帆和卢也,四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打了照面。商远先看卢也,再看贺白帆——也可能看的是轮椅——忽像一只喷射旋转双响二踢脚,哀嚎着扑向贺白帆:“白帆——你——你怎么了?你还能站起来吗?你是摄影师可不能残疾啊!白帆你别怕——肯定能治好的——多少钱我都给你治!白帆——你就算残疾了——兄弟我也养你一辈子!你可得坚强啊!!!”
卢也:“……”
贺白帆:“……”
快步跟上来的杨思思:“……”
贺白帆用力推开商远的脑袋:“我就崴个脚。”
“崴脚?崴脚要坐轮椅?你崴脚脸着地,这儿、这儿、这儿,都是水泥地揍的?!”商远直起身板,冷冷瞪着卢也,“我就知道,你碰上他,准没好事!”
杨思思碰碰他的胳膊:“商远!”
“老婆你别拦我,”商远咬牙切齿,语速飞快,“今天大家都在,卢也我还真想问问你,你就这么见不得贺白帆好?他回来待几天你也要恶心他?又要他号码又给他转钱,他不理你吧,八百年前的照片都被你弄到网上——卢也,你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做人能别这么变态吗?”
“商远!”贺白帆低喝。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旁边CT室的门忽然开了,护士指向贺白帆,“A20做CT!还做不做了?!”
这一刻贺白帆确实不想做了——因为他怕商远和卢也在门口打起来。然而,卢也非常冷静地说:“我推他进去。”
护士上前接过轮椅:“不用,你们在这等着!保持安静!”然后将贺白帆推进了CT室。
沉重的防辐射大门缓缓滑动,卢也立于门外,面色晦暗难辨。就在大门即将彻底关闭的、极其短促的两三秒钟里,卢也忽然开口:“贺白帆!”
这一声轻唤,没有丝毫冷嘲热讽,也不带半分犹疑闪烁,像是六年前的卢也穿过层层叠叠时间站在这里,很随意又很温柔地唤了一声。
他说:“保重。”
***
CT很快就做完了,贺白帆被护士推出去时,门外已没有卢也的身影。
商远翘个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脸色又黑又臭。
贺白帆问:“卢也呢?”
“走了呗!人家明早还要开会!叫我好好照顾你!”商远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贺白帆啊贺白帆,你这究竟是整哪出,我真看不懂了!你不是今天回美国吗?怎么没走?!”
贺白帆说:“我和卢也以前的照片被人发出来了。”
“我知道……那些照片我看了,既没不雅动作也没隐私部位,最多就是显得你俩有点暧昧。可你人都不在国内生活了,管这破事干嘛?”
“……”
“你看看,你这飞机也误了,架也打了,人家卢也呢?扭头就走!根本不管你死活!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每次一见卢也就跟脑子缺根弦儿似的,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
杨思思在商远后背拍一巴掌:“师父别念了,快去拿CT片子。”
商远烦躁地抓抓头发:“唉!”
接下来又是一番排队看诊的流程,值得庆幸的是贺白帆的骨头没有受伤,不幸的则是韧带有两处拉伤,之后三个月都要避免剧烈运动,减少活动,并且穿戴护踝器至少5周。
凌晨一点半,杨思思拎着贺白帆的药,商远架着贺白帆,将人送进医院旁边的酒店。
贺白帆说:“麻烦你们了。”
杨思思摆手:“别客气呀,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和商远给你买护踝器。”
“白帆,你什么安排?”商远的表情仍然不大愉快,“歇两天再回美国,还是尽快回去?”
贺白帆无奈笑了一下:“歇两天,我想打听点事情,”反正也隐瞒不了,他坦白道,“你们还记得卢也有个室友吗?以前在我俩租的房子里,你们和他吃过饭。”
杨思思说:“记得啊,是个学历史的博士吧?”
贺白帆点头:“他叫莫东冬,我以前加了他微信,后来换手机号,就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思思,你能不能在洪大找同学帮我打听一下?我想跟他问些事情。”
杨思思还未开口,商远说:“你要问啥?”
“我觉得郑鑫有点奇怪,”贺白帆干脆地说,“今天他一见到我,立刻就说我和卢也是同性恋,在一起很多年,他还知道我叫贺白帆。我有种感觉……好像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和卢也的关系了,所以今天见了我,他才能确凿地说我和卢也谈了很多年,可卢也说那些照片是去年才被郑鑫拷走的。还有,郑鑫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商远面露茫然,一时无言,杨思思则低头划拉着手机,忽然,她对贺白帆说:“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她的微信通讯录列表,其中竟然就有一个叫做“馍咚咚”的人。这人的头像是水墨风格的古装男子,剑眉星目,发髻高束,一袭白衣。贺白帆点开大图,只见右下角有一列模糊的小字:江湖沧海录。
贺白帆愣怔两秒,说:“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