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过, 车子到达兰轩会馆门前。
司机仍像上次那样提醒卢也:“您让服务员带您去308房间。”连房号都跟上次一样。
卢也微蹙着眉头,走进兰轩会馆。
下午王瀚打过那通电话之后,卢也又给王瀚发了微信, 表示不必去兰轩会馆,如果有事要谈, 王瀚可以直接来学院找他。然而王瀚只回了一句话:“今晚陶老师也来。”
卢也眼前又浮现陶敬佯作醉酒、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的样子。陶老师?学生之间私下称他“老陶”或者“陶敬”, 只有王瀚叫他“陶老师”, 显得很敬重。
陶老师。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合作愉快”的戏码。
穿制服的女孩儿迎上来, 仍是那么窈窕靓丽:“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卢也说:“308, 王总。”他发现自己对这地方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女孩儿款款一笑:“好的, 我带您去。”
***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商远和贺白帆两人。上次贺白帆匆匆来找卢也, 没进餐厅包厢, 不知道这地方竟然装修得如此风雅——附庸风雅的风雅。
一个淫窟, 墙上竟然挂着副“只留清气满乾坤”的毛笔字, 简直有点黑色幽默。
已经上了一桌子菜, 仍有服务生不断送菜进来。贺白帆知道这是商远故意为之,每当服务生推门进来,商远的目光便像口香糖似的黏在对方脸上。有个看着年纪很小的男孩儿甚至被他盯红了脸, 羞答答地瞥了他一眼。
商远还笑着问人家:“你们餐厅有几个男生啊?有没有那种, 长得比你还好看的?”
男孩儿轻嗔一声:“您别开我的玩笑了。”放下鸭汤,低头小跑而去。
商远一头雾水:“我开啥玩笑了?”
贺白帆只想把脸埋进鸭汤里面:“你这样很像性骚扰你知道吗?”
商远啧声道:“得了吧, 来这地方的都是我爸那种中老年肥猪, 估计那小哥没见过我这种年轻帅气型男,紧张啦。”
贺白帆无言以对,商远招呼道:“你多吃菜啊,点都点了。”
贺白帆说:“吃不下。”
“又为情所困呢?”商远耸肩, “老贺你真的听我一句劝吧,追人这事儿呢,是不讲什么天道酬勤的,人家确实是直男嘛,这个没办法啊,你还是……”
商远仍在喋喋不休,贺白帆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他上次来这里“营救”卢也,正是王瀚和导师将卢也带到了这地方。卢也的运气真的不太好,撞上个糟糕的导师也就罢了,还有个更糟糕的师兄,而问题就在于贺白帆对此无能为力,这世界上的许多事是花钱也解决不了的。
服务生推门进来,手里却没端菜,他径直走到桌边,低声道:“隔壁王总说是您的熟人,把您的单买了……”
商远有些茫然:“什么?哪个王总?”
服务生说:“王瀚呀。”
他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而入,正是王瀚。贺白帆瞬间皱起眉,下一秒,王瀚身后又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
贺白帆攥着筷子,呆住了。
卢也的脸色变得煞白。
商远也是茫然无措。
唯有王瀚笑眯眯环视众人,对卢也说:“师弟,你看,我就说是咱俩的熟人吧?”
卢也没有作声,王瀚转头又对商远贺白帆说:“商公子贺公子,咱们大家喝两杯呀?你看就是这么巧,我带我师弟来玩,就碰上你们了,哈哈。”
如果只有王瀚一人,商远就直接谢绝了。可偏偏还跟着个卢也,这是什么情况?卢也是王瀚的师弟?
商远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服务生:“添两把椅子。”
王瀚坐下,拍拍卢也的肩膀,对商远说:“商公子还不认识小卢吧?这是我师弟,妥妥的大学霸啊,哦,他现在在帮贺公子拍纪录片呢。”
商远心道不妙,看来贺白帆消失的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啊,但是怎么跟这个王瀚掺和上了?
商远举起茶杯,对卢也说:“待会儿我还要开车,就不喝酒了哈,咱们就以茶代酒吧。”
卢也端起茶杯,低声道:“好的……商公子你好。”
“诶呀,大家都是同龄人,就别公子来公子去了,叫我小商就行,”商远给贺白帆使个眼色,“对吧,小贺?”
贺白帆像在神游天外,过了两秒才举起茶杯:“哦,好。”
王瀚大笑:“幸会幸会。”
“叮”地一声脆响,四人碰杯。商远留心去看卢也,只见卢也垂着眸,目光落在茶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瀚和他们聊起天来,很快商远就明白了,王瀚是冲着贺白帆来的。这小子应该是兰轩会馆的常客,知道他和贺白帆今晚也在会馆,于是趁此时机凑上来结交贺白帆。
唉,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只是……只是,怎么就跟了个卢也呢?
商远托着腮,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
好在这顿饭没吃太久。
原因很简单:王瀚来跟贺白帆套近乎、聊生意,而贺白帆对自家生意根本一无所知!无论王瀚问什么,贺白帆都是摇摇头,带着清澈的目光说:“是吗?我没听说过啊。”
最后王瀚似乎放弃了,加上贺白帆微信,讪笑着说:“那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哈。”
商远还急着去温泉区抓小三呢,连忙说:“好的好的,下次再聚。”
“等等,”贺白帆忽然开口,“卢也,你跟我们回去吧,有些拍摄的事……我再和你商量一下。”
商远心中暗惊,这又是闹哪出?
王瀚望向卢也,似乎有些尴尬。卢也站在原地,没看贺白帆,低声道:“行,师兄你先走吧。”
王瀚抱起手臂笑了笑,知趣地说:“好啊,那你们聊。”随即推门离开。
商远后知后觉地想,我靠,这好像是今天晚上贺白帆和卢也第一次说话。
王瀚一走,包厢里的说笑声尽数消失,贺白帆沉默,卢也亦是沉默,商远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他是看明白了,这俩人,在闹别扭啊。
好一会儿,贺白帆轻声说:“你没怎么吃饭吧?再加个菜。”
卢也说:“不用,这些够了。”语气硬邦邦的。
“这些都凉了,”贺白帆静了几秒,小声说,“卢也,你怎么……又跟他来这儿了?”
几天前贺白帆刚刚提醒过卢也,王瀚这人不是善茬,尽量远离他为好。可是今天,卢也跟王瀚来了兰轩会馆——卢也已经来过一次,他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卢也走进包厢的瞬间,贺白帆心里忽然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他和商远不在这里呢?
如果他和商远不在,王瀚带卢也来兰轩会馆,他们吃了饭,接下来,会做什么?
卢也还会像上次一样打电话找他救场吗?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贺白帆忽然觉得卢也有些陌生。他意识到也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卢也,他不知道卢也和同学如何相处,不知道卢也和王瀚的关系究竟怎样,甚至不知道,卢也是不是第二次来兰轩会馆。
也许已经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卢也没有回答贺白帆的话,贺白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商远一个激灵,连忙堆起笑脸问卢也:“你吃不吃羊肉?我想尝尝这儿的清炖山羊肉,怎么样?”同时在桌下踢踢贺白帆的脚,意思是祖宗你快收收脾气,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卢也说:“我随便。”
商远起身去找服务生,其实他坐着叫一声就行,但商远正是借这个机会离开。呸,老子才不做电灯泡呢,商远忿忿地想。
包厢里只剩贺白帆和卢也,这包厢实在太宽敞,显得空荡荡的,两人似乎隔了很远的距离。贺白帆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问卢也:“今天是你第二次来这儿吗?”
卢也猛地扬起脸:“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的意思,”贺白帆端详着卢也的脸,语速很慢,“卢也,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卢也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惊慌,愤怒,还有一些茫然。
卢也的声音有些发颤:“贺白帆,你觉得我来嫖了?”
“我没有,所以我问你。我应该有资格问你吧?”贺白帆想起王瀚阿谀奉承的笑,想起自己给卢也说有事回家之后卢也回的那个“哦”字,越想这些,胸膛中的情绪就越是起伏,狂风骤雨一般席卷他的心脏,贺白帆低声说,“卢也,如果今天我不在这儿,你还会打电话叫我来接你吗?”
卢也沉默不语,回应贺白帆的是他滞重的呼吸声。
贺白帆看得出卢也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他太瘦削,胸膛的起伏格外明显,而他的手指用力捏着茶杯,指尖已经发白。贺白帆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因为这一刻他心疼卢也了,如果卢也给他一个答案,比如说,今天实在推脱不掉才来的,贺白帆想,那么他可以接受这个答案,他什么都不问了。
但卢也连一个回答都不愿给他。也许,他确实没资格问。
两人各自沉默,正是一场无声的僵持。
半晌,卢也忽然说:“我身边就是王瀚这种人,我就是得和他们沆瀣一气,你觉得恶心我也没办法。”
贺白帆心中一震:“你到底和他干什么——”
“贺白帆,我这人其实不怎么样,现在你已经发现了吧?说实话,你受不了就分,随你便,我都行。”
“卢也!”贺白帆霍然起身。
然而,就在下一秒,商远闪身进来:“羊肉好了!”他指间夹着烟,蹦蹦跶跶地跑进来,语气天真无邪:“这种山羊肉可好吃啦,带皮清炖的,那叫一个鲜呀!”
很快,一个消瘦的红发服务生推门而入,双手端着一口巨大砂锅。他戴了口罩,可卢也还是瞬间就认出他来——竟然是段小凡!
段小凡不是给人搓澡吗?怎么跑到餐厅来了?
段小凡也看见卢也,愣了一下,很懂事地没打招呼。
段小凡轻声说:“清炖山羊肉,请您慢用。”
他刚转过身去,商远却“欸”了声,起身说:“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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