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卢也说完这句话, 贺白帆的心脏没出息地颤抖了一下。
一来,自己的技术没得到承认,属实有点令人丧气。二来, 根据贺白帆对卢也的了解,他说“要不下次换我来吧”, 很可能不是开玩笑。
谁知道这个“下次”是什么时候?没准卢也躺一会儿、缓过劲儿了, 就到“下次”了!
贺白帆战战兢兢地说:“还是弄疼你了吧?我以后多练……”
却没得到卢也的回应。
贺白帆低头看去, 卢也竟然已经睡着了。这次他睡得格外沉, 两道细眉舒展开来,鼻翼随着悠长的呼吸缓缓翕动, 像只冬眠的小动物熟睡在贺白帆的臂弯。贺白帆想, 卢也大概真的累坏了。
贺白帆将空调升高一度, 伸手拢了拢卢也的腰, 与他一同睡去。
这一觉睡到早上七点过, 卢也爬起来给陶敬请病假, 贺白帆顺便喂他喝水, 然后两人倒头继续睡,再醒来时,好像浑身的骨头都睡酥软了, 卢也望向窗外, 今天是个阴天。
卢也踢踢贺白帆:“起了,白帆。”
贺白帆睡眼惺忪, 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卢也的额头, 问道:“感觉怎么样?烧吗?”
卢也说:“应该没有——糟了。”
贺白帆骤然紧张起来:“怎么?”
卢也说:“我是不是把流感传染给你了?”
贺白帆沉默片刻:“应该是,”然后若无其事地凑近卢也,亲了亲他的唇角,“快十一点了, 你想吃什么?大夫说要清淡饮食。”
卢也说:“我宿舍有板蓝根,你先去拿来喝上。”
贺白帆噙着笑:“没事,要传染也已经传染了,你想吃意面么?家里还有番茄肉酱意面。”
他拉开衣柜,像之前他们一同醒来的许多个清晨一样,随便套上条牛仔裤,然后去洗漱,做饭。但他转过身时,肩胛骨下方几道红通通的抓痕,又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卢也裹紧柔软的薄被,回忆起昨夜种种。
——贺白帆这个大骗子。说什么“我保证绝对不会弄疼你”,说什么“会很舒服的”,根本就是骗人的!现在卢也稍稍动一下,都感觉后腰酸得发疼。
但是……但是非要追究起来,他好像也没资格控诉贺白帆。
因为是他主动提出的。
在他过往单调而贫瘠的生活里,对于“性”这件事所有的理解,都以异性恋作为基础。当然,那也只是一些很浅显的理解,往往来自于本科宿舍不着边际的夜聊。譬如,室友带着羡慕的语气说班里谁谁谁和女朋友租房同居了,或者吐露出谁谁谁从不谈恋爱却热衷于出去乱搞的八卦——这些事和卢也毫无关系,但他们聊起来了,卢也就跟着想一想。他觉得,他应该算是比较保守的人,如果他和女生谈恋爱,在结婚之前,还是不要发生关系为好,毕竟对他而言,这件事承载的责任应当大于它带来的快乐。
但是,他从没思考过,如果和一个同性发生了关系,又意味着什么。
男人和男人没法结婚。
但也不能只是出了身汗、然后什么都不算吧。
卢也想得出神,忽听厨房“滋啦”一声,应当是鸡蛋下油锅的声音。贺白帆的烹饪技能虽然仅限于煮面煮饭,却令人意外地很擅长煎流心蛋。煎好的鸡蛋黄白分明,盖在米饭顶上,端过来的时候,一颗浑圆蛋黄微微晃荡,拿起筷子一戳,蛋黄液四溢而出,包裹住一粒粒晶莹的米饭,那味道卢也实在喜欢。
卢也忽然想到,等他博士毕业入职高校,拿到安家费,是不是就可以买一套房子,和贺白帆正式地拥有一个家?然后贺白帆天天都给他煎蛋,他天天都给贺白帆洗碗。想到这里,卢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过多久,贺白帆唤道:“卢也,吃饭了。”
卢也慢吞吞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扶着腰坐下。贺白帆已经盛好了两盘意面,空气中满是番茄肉酱的焦香味。卢也愣了一下,说:“怎么煎熟了?”
今天不是流心蛋,全熟的。
贺白帆看看卢也,像是有点心虚:“……你现在不能吃生的。”
卢也莫名其妙:“为什么?”
“容易生病。”
“我——”卢也正要追问,蓦地反应过来,面色沾上几分羞恼。
贺白帆连忙哄道:“过几天就可以了。”
卢也想说难道以后每次做完都要几天不能吃流心蛋?话未出口,放在卧室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贺白帆很有眼力见地小跑去拿,将手机递给卢也。
“郑鑫。”贺白帆说。
***
还真是郑鑫。
许久没联系过,卢也几乎要将这个人忘掉了。
“喂,师弟,听说你生病了?”郑鑫的语气倒是很正常,“什么情况啊?”
“流感了。”卢也说。
“欸,听你嗓子都哑了。”
“是有一点。”
郑鑫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接着又叹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
卢也感到有些奇怪:“师兄,怎么了?”
“昨天你挨陶敬骂了?”
卢也“嗯”一声。
“你不用跟我说,我猜——陶敬叫你帮王瀚搞毕业论文,对吗?”郑鑫以一种非常笃定的口吻说,“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他算是猜对了吧。
卢也有些心烦,没说话,郑鑫继续自顾自地说:“师弟,这你可得想好了,我嘛,反正我是跟陶敬闹翻了,说句实在话,我都在考虑退学了。但你应该没这个打算吧?陶敬叫你帮王瀚写毕业论文——博士毕业论文啊,这可跟你帮他发篇期刊论文不一样!”
他越说越急切,嗓门也洪亮,有点掏心掏肺的意思。
卢也低声道:“我明白,我还在……考虑。”
“陶敬由得你考虑?”郑鑫苦笑一声,“你要是拒绝,不就成了第二个我么?”
卢也语塞,不知该回答什么。郑鑫的判断都是对的,但既然他们这些做学生的根本无能为力,那郑鑫打这通电话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只是觉得卢也和他同病相怜吧。
郑鑫语气一变:“唉,不过嘛,也不要太悲观。你比我优秀,陶敬更看重你,或许他也不想和你翻脸,还指望你干活呢。”
卢也说:“未必吧。”
“反正我就是……就是多嘴提醒你一句,毕业论文不是那么好写的,考虑清楚啊。”
卢也说:“好,谢谢师兄。”
郑鑫笑笑:“客气什么,有事再联系。”
卢也挂掉电话,顿时感到心烦意乱。这种烦躁不是因为郑鑫提起了写论文的事,而是,他好不容易才和贺白帆和好,又好不容易借着生病多和贺白帆相处一会儿,就像躲进世外桃源,可以暂时抛却一切烦恼。可是现在,郑鑫一通电话,便将那些烦恼推到他面前,告诉他,他逃不开。
贺白帆静静望着卢也。
刚才郑鑫的声音那么大,贺白帆肯定都听见了。
果然,贺白帆说:“你导师让你给王瀚写博士论文?”
卢也点点头:“现在还没开始。”
贺白帆蹙眉:“那你是怎么想的?”
卢也诚实回答:“不知道。”虽说他口头上答应了陶敬,但那只是缓兵之计,毕竟如果他不答应,陶敬就要当场破口大骂了。
当然,或许这也只是他的自我欺骗。只要他还想读这个博士,他就得接受陶敬的安排,否则又有什么办法?
这一瞬间,大脑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的确是个疯狂的念头,疯狂到卢也从未想过,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就是想到了。或许是郑鑫的话提醒了他,或许是陶敬的羞辱和压榨已经令他无法忍耐,又或许是此时此刻他非常确凿地明白,他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贺白帆。
那么,如果……他不读这个博士了呢?
他有洪山大学的本科文凭,虽然只是本科,但洪大可是国内知名985高校,而他学的又是洪大的王牌专业。
他相信他能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卢也静了片刻,望着贺白帆的眸子,低声道:“实在不行就不读了。”
贺白帆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赚钱,攒钱,”顺着这个念头,未来的生活徐徐展开,“等我多攒点钱,还想继续上学的话,就考个其他专业的研究生,反正工科很多专业都是互相沾边的。”
卢也继续说:“等你从国外读完研究生回来,你去哪个城市,我就跟你去。”
贺白帆眸光闪了闪,分明是惊喜的神情。
“你是认真的么?”贺白帆说,“但你现在退学,相当于浪费掉两年,而且还只有本科学历。”
卢也说:“那也没办法了。”
贺白帆摇头,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而认真:“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卢也茫然地看他。
贺白帆说:“去申请美国的博士。”
“这次送我妹去香港上学,路上我就在想,以你的学术背景和学术能力,你完全可以直接申请美国的博士,能节省不少时间,而且,奖学金可以覆盖你所有的开销,”贺白帆扭头跑进卧室抱出他的笔记本电脑,轻敲键盘,进入一个全英文网页,“比如这个学校吧,QS排名前一百,你看,这是他们学院的奖学金项目。”
“申请也不用找中介,我可以帮你挑学校,帮你写申请材料,帮你联系。”贺白帆说。
卢也双眼瞪得滚圆。
……出国?
他从未考虑过这条路。以他的经济条件,出国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从本科入学以来,他就从未了解过有关出国的信息,而是一门心思奔着保研直博。此外,他的英语也就是刚刚通过六级的水平,什么雅思托福,想必是考不过的。
卢也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这些奖学金真的够用?学费和生活费都够?”
贺白帆点头:“够的,只要你能拿全奖。”
卢也又说:“但我的英语……很差。”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竟然紧张起来,手心都微微濡湿了。
“嗯,没关系,”贺白帆笑着牵住卢也的手,左右晃了晃,“你这么聪明,学几个月就差不多了,我陪你练。”
钱的问题说过了,语言的问题说过了,还有什么?
卢也意识到,他对出国留学根本毫无概念。
可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像是大迁徙的鹿群,向着某个遥远的目标拔足狂奔。
卢也舔舔嘴唇:“你让我再想一下。”
“好,慢慢想,”贺白帆温声说,“别担心,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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