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白帆顿时收紧了呼吸。
在这昏暗而暧昧的光线之中, 卢也说出这句话,贺白帆很难不浮想联翩。他的大脑像是走进了万花筒,许多见过的没见过的画面飞闪而过, 时而浮花浪蕊,时而疏影横斜。身旁的卢也反倒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好像他们只是随意闲聊了两句。贺白帆抿抿嘴唇, 为自己的幻想感到心虚, 卢也就坐在他身边, 他竟然满脑子都是那些事,实在有点不尊重人了。
卢也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贺白帆舌头打结:“没、没什么。”
卢也说:“哦。”
贺白帆的脸更热了, 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他和卢也明明有过那么多亲密的接触,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紧张得要命, 好像回到了在中山公园的那个晚上。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提线木偶, 卢也一起一伏的呼吸就是控制他的线, 他的心随着卢也的呼吸晃动摇曳, 上上下下。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和卢也已经和好了, 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卢也说的“不去实验室”和他说的“不去实验室”,是同一个意思吗?
算了不管了,先抱一下再说, 这些天他真的太想卢也了, 他的身体也想,非常想。
贺白帆略微直起腰, 身体转向卢也, 下一步便是张开双臂环住卢也瘦削的肩膀。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前半秒,卢也忽然身体一歪,脸颊抵在贺白帆肩头。
贺白帆顿时中了定身术, 一动也不敢动。
卢也的头发很细很软,几根发丝蹭进贺白帆颈间,带来一些轻微的痒意。而他的脸颊暖烘烘的,隔着单薄T恤,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趴在贺白帆肩头。这动作不带丝毫刺激或暗示,只是一种柔软的依偎,但贺白帆能感觉到,卢也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肩头,就像将他的一切都交付给贺白帆。
卢也的声音又轻又低,近似絮语,他说:“其实我也不全是撒谎。”
他说:“我妈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确实当过老师,教我们村旁边的初中。后来我爸赌博,借了别人很多钱,家里鸡犬不宁,我妈就出去打工还账,打工的工资高一点。”
贺白帆沉默片刻:“之后呢?”
“之后家里的钱被我爸赌光了,外面也没人再借他钱,他去入室抢劫,判刑了,”卢也顿了顿,“再后来我妈和我爸离婚,带着我嫁给杨叔,来了武汉。”
“那时候你多大?”
“记不清了,小学或者初中吧,那一阵过得很混乱。来武汉之后,杨叔先是在鲁磨路上摆摊,城管天天查,没办法,只能转移到方家村。你买锅盔的那家店比我们家开得还早,确实挺好吃的,我来武汉之前都不知道什么是锅盔,第一次听说,还以为跟头盔是类似的东西。”卢也说完笑了笑。
贺白帆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知道那个开水果店的男人是卢也的继父,却未曾料想卢也还有如此曲折的经历。卢也对外说父母都是老师,也许在他童年的幻想里,这就是最美好的那种可能性——他母亲继续当老师,他父亲没有赌博,也没有入狱。
“贺白帆,”卢也认真地说,“我只是让你了解我,不是让你可怜我。”
贺白帆说:“嗯,没有可怜你。”
他明白,顽强如卢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可怜。再说他有什么资格可怜卢也?如果把他放到那样的环境里,他可能根本考不上大学吧。他只是觉得连接胸腔的那根线好像忽然被卢也收紧了,拽着他的心脏,带来酸而麻的感觉。这不是可怜,是心疼。他的心在疼。
贺白帆想,如果他早点认识卢也就好了。反正他与卢也相遇的一瞬间就会喜欢卢也,他确定。但卢也可以不喜欢他,卢也可以只和他做哥们,当朋友,甚至仅仅是Q.Q联系的网友,他全都不介意。因为他一定会喜欢卢也,他一定会对卢也很好很好,这就是他唯一的愿望。
卢也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贺白帆说:“不着急,以后可以慢慢讲。”
卢也“唔”了一声。
贺白帆略微偏了偏脑袋,脸颊就碰到卢也的发旋。他轻轻地蹭卢也的发丝,同时抬手,指尖先触及卢也的颌尖,缓慢向上,一寸一寸触碰卢也更多的肌肤。片刻,贺白帆的手心完全贴住卢也的脸,卢也的睫毛甚至刮了刮他的指腹,带来一阵酥麻,直通进柔软的心底。贺白帆款款唤道:“卢也。”
卢也没有作声,抓住贺白帆的手腕,直起身。
这一刻,所有都变得自然而然,像起风时两片云的交会,或春雨落进满池的碧波。贺白帆的嘴唇触到卢也的嘴唇,起初很轻很轻,似乎两个人都心有不舍,害怕弄疼对方。须臾,不知是谁先加重力度,呼吸变得粗重、急迫、粘连,似湖面陡现旋涡,野火猎猎蔓延,天昏地暗,风雨满山,时间收缩成一颗汗珠,从鼻尖落入唇间,激起一阵缱绻的咸。
两人略微分开,彼此喘着粗气。只是几秒钟,双唇又碰到一起。节奏稍慢,失而复得的狂喜已过,此刻该是另一番细细分辨。快乐也有,心酸也有,抱怨也有,后知后觉的惊怖也有。在肌肤相亲的时刻,一半灵魂纵情沉溺,一半灵魂劫后余生——倘若命运的安排出了一点点偏差,此刻就不是此刻了。
细致舔舐,柔软咂啄。交换的不仅是呼吸体.液,还有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数条输入了又删除的消息,数种复杂情绪的混合,以及,数日的想念。
贺白帆双臂紧搂卢也,两人脚步跌跌撞撞,一齐倒进柔软床铺。贺白帆柔声说:“卢也,你想吗?”
卢也眨了眨眼,隐约明白他的潜台词。
“嗯……等下。”卢也轻轻推开贺白帆,坐起身。
贺白帆就在他身边,紧挨着他,像只黏人的小狗。
卢也抹了抹嘴唇,问贺白帆:“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一点,没事。”
“不行,你身体恢复了再说,”卢也的语气却很是严肃,“我本科的时候,隔壁宿舍的男生感着冒上体育课,突发了心肌炎,很严重。”
贺白帆有些茫然:“那我也……也不上体育课啊。”
卢也静了好几秒,低声说:“那个,我看过,片子。”
贺白帆的脸瞬间发烫:“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随便看看,”卢也的脸也红了,还好房间够黑,贺白帆看不见他的表情,“总之,那个,对体力的消耗还是很大的。而且尤其是,你……你作为……被动方。”
说到最后,卢也已经声如蚊蚋。
贺白帆没听清楚:“我作为什么?”
卢也尴尬地咳了一声:“被动方。”
贺白帆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又听错了,可是,卢也说的确实是“被动方”三个字吧?那么难道是他理解能力有问题?被动,怎么被动?
还能怎么被动?!
贺白帆登时傻了眼,第一反应是他家卢也不愧是文化人,那码事都讲得这么文雅,这么委婉;第二反应是,这误会有点大了。
怎么会呢,卢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比卢也高,比卢也壮,虽说以貌取人是片面的,但是,但是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做零……做被动方的吧?!
贺白帆心绪凌乱,卢也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像是哄小孩似的,用格外轻柔的语气说:“我还查了一下,被动方容易拉肚子,有些严重的甚至会发烧,得去挂水。你现在本来就感冒,还是以身体为主吧。等你好了,就……都可以了,嗯?”
嗯?
嗯?
卢也,你知不知道你说了我的台词,嗯?
贺白帆仔细回味了一下卢也的语气,心头更是一沉——所以现在他在卢也眼里是什么形象?如狼似虎色胆包天的风骚小零?又或者,扶风弱柳楚楚可怜的病弱小零?
反正,都是小零。
小零。
当然,扪心自问,和卢也在一起这件事本身绝对比做一做零更重要,如果卢也在体验过做零之后仍然执意要做一,贺白帆也不是……不是不能稍作妥协。然而问题是,卢也怎么这就认定自己是一号了?他看的到底是什么片子啊?
贺白帆真是有苦难言,这感觉像吃寿司时误吞了一大口芥末,刺得涕泪直流,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卢也唤道:“白帆?”
贺白帆硬着头皮回答:“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感冒,鼻子挺堵的,”反正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做了,他可不想被卢也摁着当零,“咱们改天吧,改天,今天也是什么都没准备呀。”
卢也点点头,宽慰他道:“小感冒很快就好了。”
贺白帆虚弱地说:“我可能要好好休息几天……”
卢也说:“好啊。”
他说完又牵住贺白帆的手,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卢也有午睡的习惯,贺白帆在洪大上研修班的时候,每天中午都陪卢也小憩片刻。以前贺白帆一直觉得午睡是中年人的作息习惯,可是和卢也一起午睡,却有种特别的满足感,每次午睡刚醒的恍神的瞬间,看见卢也紧闭双眼,呼吸悠长,贺白帆就会有种错觉,他不记得今夕何夕,只觉得他和卢也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几十年那么久。
贺白帆打开床头小灯,暖黄的光芒映亮卢也的面孔。卢也的头发有些凌乱,嘴唇红通通的,脸颊遍布干净的汗印。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贺白帆,目光格外专注。
刚才那些做零做一的烦恼瞬间飞走,贺白帆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卢也的嘴角。
“要不要睡一会儿?”卢也问。
贺白帆笑:“是你困了吧。”
“嗯,”卢也露出被人拆穿的羞赧,“刚才可能有点缺氧。”
贺白帆勾勾他的手心:“那你睡吧。”
“你呢?”
“我看你啊。”
卢也没说话,抬手轻轻盖住贺白帆的双眼。暖黄色光芒从卢也的指缝漏进来,像是夜空中几道长长的极光。贺白帆眨了眨眼,抓住着卢也的手向下,亲了亲他的手心,又亲了亲他拇指指腹的那道茧子。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个念头,完全毫无预兆,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贺白帆看着卢也的眼睛:“卢也,咱们能不能住在一起啊?”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唐突的提议。卢也每天都得去实验室,所以他们必须住在学校附近。住在学校附近,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而且他还得想办法给爸妈解释为什么要在外面租房……总之,这件事很麻烦,有风险。
但是。
“我知道你很累,很忙,但我想尽可能多地和你待在一块儿……我会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房子,我来找,我来租,你只要住进去就好。如果你怕被人发现,也可以继续住在宿舍,想找我的时候去找我就行。”
贺白帆紧张地看着卢也。他觉得卢也可能会拒绝他。
卢也像是愣住了,半晌,挑了挑眉,以惊讶的语气向贺白帆确认:“我想找你的时候就去找你?那你租房子只是为了我随时可以找你?”
“嗯。”卢也会当他是一时脑热吧。
“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卢也笑了一下,竟然很笃定地说,“你找房子吧,我们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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