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早逝,无依无靠。
这样的人生背景令他唏嘘,然而幸运的是,宋沛的婚姻堪称幸福。
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多金又英俊的丈夫,难得的是还一往情深。
因为那日的抱怨,之后宋济昀每天中午都会来病房陪宋沛一起吃顿饭,有时他因为需要处理突发的工作,就坐在病床边带着耳机,顺手给宋沛剥个橙子。
失去记忆应该违和又陌生,可他们的相处却自然无比。
医生开玩笑问宋沛是不是装的,“怎么感情来得这么快?当时我还怕你和你先生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连周姨都悄悄问过他,“小宋,你真的不记得了?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的!”
宋沛很无奈,无法证明这件以意外的真假与否,只有宋济昀在旁替他作证,“他确实不记得了。”
宋沛两手一摊,表示只有老公靠得住。
第一周他只能吃流食,常看着宋济昀手里的饭嘴馋,渴望的眼神之下他小声问能不能只吃一口?
宋济昀看了他半天,伸出筷子喂了他一口。
平日里只遵医嘱的宋济昀被周姨看到这个举动后骂得狗血淋头,“不好这样的,怎么小宋醒了你也跟着头脑发昏啦?”
“医生说的话以前记得牢牢的,现在倒是也不放在心上了……”
周姨是个碎嘴,满楼层的宣扬自己如今工作的难点不是照顾病患,而是怎样预防宋济昀的恻隐之心。
疼老婆是宋济昀先前被周姨挂在嘴上的优点,如今却成了她最头痛的问题。
“小宋他老公哦,讲不听!两个人在病房里瞎搞!”
宋沛不是偷吃零食就是拿着电子产品看一整天,宋济昀对他实在有些心软。
病床上的人悠哉游哉地玩消消乐,医生曾叮嘱过他因为昏迷的关系,醒来后用眼时间不可以过长。
之前的平板被周姨没收了,宋济昀今天偷摸带了个新的给他。
“周姨,你这个口头禅要改改,什么叫整天在病房里瞎搞……我说护士长最近怎么都不来这儿看我了。”
周姨气不打一处来,又把平板给没收了。
宋沛很怀疑她不是宋济昀请来的看护,“老实说你是不是我亲妈?”
周姨啐了他一脸,让他别占便宜。
“我才四十多,怎么生得出你?”
宋沛直起身子叫嚷,“怎么不行?那我二十都生孩子了,是不是啊宋济昀!”
话题岔到了在旁边认认真真办公的宋济昀头上,周姨又开始数落起宋济昀的不是。
宋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是病人自己最大,而每每看到宋济昀吃瘪被教训的样子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午餐时间往往是他最期待的时候,宋济昀往返于公司与医院之间,把唯一可以休息的时间尽数花在了这间病房里。
这短短的一个小时用来追溯过往,用来唤起他任何潜在的记忆。
可惜,至今为止,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唯有宋济昀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着熟悉的气味。
他很沮丧,偶尔会觉得对不起这仅有的家人。
相识的经过宋济昀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是谁追的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日久生情。
“我追的你吧。”
“怎么追的我?靠剥橙子?”他张开嘴,心安理得地迎接送到他嘴边的清香气味。
宋济昀这么说,可宋沛不信。因为他的另一半话不怎么多,宋沛很难想象他主动追人的样子。
至于自己,那便是另一个极端,话多到宋济昀常示意自己闭嘴,“休息休息。”
被嫌弃的人只能紧闭双唇,看上去有些不服气。虽然事后宋济昀解释,他并非是那个意思。
“回家之后你说上24个小时都没什么问题。”
过去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着眼于当下。
宋济昀今天来迟了。
推门进来时,护士在给宋沛抽血,宋沛闭着眼睛不敢看,一直吵吵好了没,“周姨!你去门口看看他怎么还没来?”
睁开眼睛后宋济昀站在一边,宋沛有些不满,伸出手掌示意他晚来了五分钟。
“你迟到了。”
宋济昀把他举起的手放下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今天医生吩咐,可以正常饮食。”
周姨阿弥陀佛念着终于不用在旁边盯梢防他偷吃。
食盒中的胡萝卜都被剩下,宋济昀示意他吃完。
“怎么不吃?胡萝卜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
宋沛将信将疑地塞入嘴中,“哪有人喜欢吃胡萝卜?你是不是骗我?”
可宋济昀说得一本正经,他只能选择相信,毕竟这种谎话没有任何可疑的目的。
嘴中的味道让他有了些生活的实感,回味了半天后他瘫在床上说好想回家,尽管家在何处他并不知道。
“我们的家是什么样的?”
一定很温馨,毕竟他们有一个孩子。也许墙上都是孩子的涂鸦,地板上会有玩具拖曳的痕迹。任何一个痕迹可能都会令他想起从前,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宋济昀习惯性地拿了一张纸巾要给他擦嘴,宋沛伸手抢了过来,“自己来自己来,这么点小事。”
家是什么样的,宋济昀回答不了,但他唯一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你希望家是什么样的,以后它就会是什么样的。”
他时常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会打得宋沛措手不及无法作出回应。
想起周阿姨闲来无事时说起过,那些时日里,宋济昀总是会很细心地给他的嘴唇沾湿,替他按摩身体。
这些是护工做的事,他很喜欢代劳。
是细致入微的Alpha,简直是完美的丈夫。
他见宋济昀看了一眼手表,估计今天是有些急事。
其实他也不必每天中午急匆匆地赶来,周姨说既然宋沛醒了,偶尔也要体贴家人,宋济昀这样来回奔波很辛苦。
但宋沛没有和他假惺惺地客气过,他确实想每天看见他。
于是宋沛趁四下无人时悄悄牵住那只手,“很辛苦吧?”
不光是醒来后的陪伴,更多的是面对不知道他何时醒来痛苦的等待里。
对爱人来说,这样的等待也许是一种煎熬。
宋济昀俯视着他,手缓缓抬起像是要抚摸他的脸,不知为何却放下了。
宋沛又执起他的手大大方方地放在自己脸上,“想摸就摸啊…你跟我客气什么?”
老夫老妻的,怎么还避嫌。
只是周姨不小心闯入,伴着她的一声“哦哟!”,宋济昀的手才垂下。
“完了,明天周姨又要说我们在病房瞎搞了……”宋沛唉声叹气,对他开了明天的菜单。没想到宋济昀明日因为工作要去一趟邻市。
“很快,就两天。”他只能埋下心中那丝不悦,叮嘱宋济昀快去快回,回来的第一时间记得来探监。
宋济昀在病房中做了保证才离开,挥手再见时,宋沛坐在床上歪着头笑眯眯的样子让他有些舍不得走。
回到车上后他想起那张脸,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说谢谢,“很辛苦,对吧?”
凑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对自己的依赖。
这一路,确实辛苦。
他想过许多宋沛醒来后的画面,也早已做好了一个决定。只是没想到命运诡谲难测,宋沛竟然忘记了所有。
很难说人生对他们两个人开了这样的玩笑到底是成全了谁,又偏颇了谁。
总之如今的局面令宋济昀做好的决定又摇摆了,在他心中悬而未决。
也许是贪恋这一刻被宋沛如此需要的样子,也许是没办法拒绝他有些爱恋的目光。
下过雨的车窗映着不真切的霓虹,他靠在椅背上深呼吸,长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