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厅之上, 那些巨大的灯光后面,原本被蒙在黑暗中的巨幅画像终于显露出了真貌。
上面是他们最熟悉的脸,可现在看来却那么陌生,他们从没想到从这个角度看自己, 会是这样一个感觉。
每一个人的变化不尽相同, 可殊途同归让他们恶心。
可那样异形且巨大的自己, 他们宁愿称之为另一个物种。
最重要的是, 其余人的变化他们无从揣测,可画像上的里德尔,跟之前他们见过那个执岗人一模一样,胀起的眼睛死死向下,盯着他们。
他们不寒而栗看向里德尔, 之前房间中光线昏暗,他们没有注意到, 现在才发现, 里德尔的臂下, 双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多了一条深深的缝纫线。
就好像, 有谁准备好了, 将要在那里进行一些裁剪缝补的工作。
联想那个画像,他们顿时有了些不太美妙的猜测。
既然这些NPC都是正常的人转化来的, 那么途径是什么, 这些人会不会曾经跟他们一样是闯关者, 失败了才被转化成这样。
那他们一旦闯关失败了, 是不是也会变成这种可怕的东西。
不受自己控制, 为法涅斯俘虏更多人的丑陋工具。
甚至更可怕, 不等他们失败, 这改造就已经开始了,那画像就是他们的改造图!
他们眼神情不自禁又一次扫向了里德尔身上的那条线。
里德尔咬牙,他手不住颤抖,抬手想擦去那些线,可根本毫无作用,他砸了下手,瞪住了关岁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如果真想干什么,之前就没必要救我们。”娄闻终于能插上句话,“你们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得罪他?”
闯关者们不由想起了每天结束经营的方式,除了绑定一类科研品的关岁理,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情不自禁沉默了,他们更搞不懂这个十序列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关卡,你被拉入这里的时候,就会自动签署一份协议,”娄闻也望着头顶那个狰狞恐怖的自己,目光中尽是晦涩的情绪,“如果你闯关失败,就会丧失自主的权利,在这个协议的主导下,你会成为法涅斯最忠诚的拥护者。”
娄闻的说法并不能取信人,里德尔质问他:“协议为什么可以自动签署,这不符合法规。”
“因为这是一份相对公平的协议,这游戏会平衡闯关者和关卡之间的力量差距,理论上来讲,没有闯不过的关卡。”
不等其余人继续反驳,娄闻继续说:“你们最清楚,对于大部分人都相对公平的协议,会自动签署,这个规定很多有时候为了方便有关……”
他还是住了嘴,没有说出那个名词:“法涅斯只是利用了这个漏洞罢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因思特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合理,“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说能说的,我可不想被法涅斯盯上。”娄闻这么说,还大大方方打量了眼一边的关岁理。
于是闯关者们登时一噎,没有人在说话了,接连的打击,愤怒和绝望中度过的两天,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们在头顶那个自己诡异的目光中瘫坐了下来,以往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他们身上的衣服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也已经完全不同,缺口污渍随处可见,以往这衣服大概早就被他们扔了。
甚至两个姑娘的裙摆,因为太过碍事,早就被她们撕成了最方便的样式,然后捆扎在侧面。
灯火里弥漫着空荡荡的凉。
关岁理没有坐下,他看了季开一眼,季开也坐在那里没有动,好像在想着什么。
他有那么一刻,想要过去问问,可眼皮不合时宜地沉了下来,他犹豫了片刻,朝着楼上走去,明天大概需要足够的体力。
可在他刚刚走了一半台阶,大厅中传来了低缓的小调,是娄闻的口琴声,一个个音节之间停顿跳跃着,让他听了就更困了。
可一小节过去后,却忽然转成了悠扬的乐曲,而且那乐曲,不是单单口琴就能吹出来的。
关岁理往下看去,发现里德尔最先站了起来,他竟然在这大厅角落里找到了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将唱针拨了下去。
舞曲随之从他的手下流淌出来,娄闻只略一停顿,就变换调子跟了上去。
闯关者们开始也只是静静听着,听着听着就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的双手挥动,琳琅满目的食物酒水就从半空出现,挤挤挨挨堆满了长桌。
华丽的服装出现在一长排的衣架上,各式裙摆西装熨烫整齐,甚至搭配着对应的礼帽和胸针。
甚至周围那些,他们早就看不下去的,亮晶晶的乱七八糟毫无品味的装饰都被他们更换了去。
盛冠华服,水晶吊灯,他们在舞曲中将这里变成了最合心意的样子,不再计较成本和利益。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并不需要交流,好像谁都清楚那下一步的规划,这是他们的默契。
他们身上的疲惫就好像忽然消失了,他们重新换上礼服,就好像重新戴上了一块光鲜亮丽的面具。
白色的裙摆上盛放着玫瑰的花朵,轻纱里裹着海蓝的宝石。
他们两两走向对方,多格向丘娜伸出手,因思特搭上了里德尔的肩膀,他们完成了一个吻手礼。
舞曲重新开始了,高跟鞋和皮靴开始移动。
他们在这舞曲中邀请,牵手,旋转舞蹈。
好像暂时,在他们跳舞的这间隙,外面的风雨和痛苦都无法来到这里。
关岁理望着下面跟他格格不入的气氛,看了会儿,决定还是回去睡觉,可他转身没走几步,有人靠近了上来。
他听见季开说:“能邀请你跳个舞吗?”
关岁理身子都懒得转实了,瞄了眼季开伸出的手掌,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不会跳舞。”
季开的手却并没有收回去:“你觉得他们只是在跳舞吗?”
关岁理第一次意识到,这帮人之间有些东西,他确实是无法理解的。
“他们是很累了,可这舞,其实只是一种协议,在面对他们无法接受的失败后果后,还能加入的人,就代表他们愿意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谐,继续公平竞争。”
季开的手又向上抬了抬,像是笃定一样笑了:“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虚伪,你要跟我们为敌吗?”
关岁理没动,可季开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啪地一拍手,一件礼服就出现在了他的臂弯里:“可没有人穿着你这一身去参加舞会。”
关岁理看了眼那件礼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季开的眼睛,那是一件红茶色的西装,季开半点都不掩饰:“我想看你穿这个颜色。”
关岁理有些嫌弃,他对衣服一向不挑剔,只是有些膈应季开。
可面对季开这种人,能少点事就是好事,他扯过就进门换了。
关岁理不是很习惯这种紧绷绷的礼服,扯着领子出来的时候,发现季开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的礼服,黑得要异常仔细,才能观察到底色上流畅的银色暗纹。
季开这些人换衣服的速度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关岁理刚准备往下走,就又一次被季开叫住了:“等等。”
随即他一步跨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季开手指伸到了他的脖颈前面,关岁理不是很习惯,他想要后退,但被季开强硬地拉了回来,一圈绳绕过他的脖颈,拉紧。
原本就紧绷的领口,陡然更加贴服地裹住了他的脖子,季开冰凉的手指滑过他的喉结,那一刻,关岁理甚至觉得季开要勒死他,可季开最后只是整理好那个领结,退了开。
“做我的舞伴,我还是要挑一挑的。”
他歪头又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关岁理,终于露出了笑:“勉强还算可以。”
关岁理再懒得跟他折腾,随手松了松领结,转身就朝楼下走去,季开在背后慢慢跟上。
关岁理和季开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原本的人禁不住抬头看向了他们。
关岁理来到舞池中央,季开又一次向他微微弯腰,伸出了手,他看了那手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于是季开就更加倾身,低头亲吻了他手指上的黑珍珠戒指。
他直起身的时候,脸上一瞬间似乎有种得逞的调皮,可快得像是幻觉。
季开带着关岁理,接入音乐旋转了起来,其余人也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听着乐曲重新响起,重新在乐曲中舞起来。
娄闻已经站在了唱片机旁边,他换好新的唱片,听着那曲子,也没有再提起他的口琴。
他半倚着高高的廊柱,忽然一下子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就连季开和关岁理这种人都能有舞伴,最后只有他落了单。
虽然他本来也不是很想参加。
他乐得清闲,一个人自斟自酌,他举起了酒杯,敬着比那高高的恐怖画像,更高更加恐怖的存在。
“我们一起等着看吧,看谁会先死。”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璀璨的灯串,鎏金的巨幅画框,诡异得扭曲着肢体的他们自己下方,尚且健康的他们在起舞。
裙摆蹁跹,混杂的香气融汇出一种经久不衰的味道。
关岁理和季开从舞池中央转过,他们的动作熟练,一个舞步跟着另一个,他们的动作亲密又亲近,就好像之前那些隔阂都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只要一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并不是这样。
看得出来,关岁理是会跳舞的,只是稍微有些不熟练,可也在短暂的一小节后,舞步精准了起来。
里德尔和因思特旋转到附近,因思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夺人眼球的两人身上,耳边里德尔暧昧问:“如果让你选,你选哪个?”
因思特笑得深情:“当然是你。”
里德尔微笑带着她旋转开去。
多格小心翼翼搂着丘娜的腰,他知道丘娜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还是惟恐不小心弄疼她。
可越紧张就越是出错,他一脚踩上了对方的脚尖。
多格脸都白了:“对,对不起。”
丘娜一脸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察觉多格退步才追上去,带着他继续旋转开去。
“放心,我特意选了水晶玻璃鞋,你踩不到我的。”
多格脸更白了。
最后,多格只好自暴自弃:“刚刚,谢谢你救我。”
“因为你在求救。”
多格,多格阵亡。
季开转过来,带着关岁理舞蹈,舞曲进行到第三节 ,节奏一变。
每一处的距离骤然拉近。
季开顺着舞步一步拉近,瞬间就突破了安全距离,眼前就是关岁理耳廓。
他察觉到关岁理的不适,心头一动,手腕用力,俯身凑过去,压着嗓子在他耳边夸他:“你果然很聪明。”
关岁理几乎瞬间就想要撤步,又被季开死死拉住:“舞还没跳完,急什么?”
季开眼中含着笑,他天生就该站在这流光溢彩的大厅之中,他享受这里的一切,他拥抱着自己的舞伴,就好像拥抱着自己的爱人:“难道你是在嫌弃我吗?我不好吗?”
季开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危险,关岁理却没来由有些烦躁,这群人跳个舞为什么那么麻烦,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舞曲一转,季开终于和周围所有男伴一样,顺着舞蹈撤了开去,关岁理才终于松了口气。
其实比起这个人的靠近,关岁理其实更抵触他身上从未消散过的香水气,在季开又一次靠近的时候,他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都疑惑的问题:“你很喜欢香水?”
季开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告诉他:“我个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可出席场合,配套的香水是基本的礼貌和习惯,今天这款是特意为你挑选的,叫,酒厂赌徒。”
关岁理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不喜欢。”
季开竟然非常自然地接:“我知道,”他十分擅长一句话就能让人火大,“我也不喜欢你身上的烟味。”
根本没办法沟通,关岁理都像放弃了,季开这个人根本摸不准,到现在他都不清楚他这个性格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比起来,现在的季开竟然算是最正常了,他脱口就问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可问出口,他就察觉气氛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