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墓地谢别了那些帮忙的叔叔,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半。
秋天的下午总是阴沉又冗长,早上飘了点儿雨,街道上粘着一片片枯黄碎烂的梧桐叶。
佟锡林经过蛋糕店时推门进去,一片叶子黏在脚底,他不好意思地在台阶上搓两下鞋跟,让店员给他打包一个最便宜的蛋糕。
没有蜡烛和皇冠,他到家拆开盒子一口口吃掉,不咋好吃,剩了个底儿。
然后他告诉自己:佟锡林,生日快乐。
四十平的老房子安安静静,除了不再有佟榆之趿拉着拖鞋走路的声响,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取出佟榆之的存折,对着小数点数铅字。
刨掉近期准备丧事和买墓地的花销,还剩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
这就是佟榆之留下的全部积蓄。
佟锡林为这笔钱做了一个简单的规划。
他分别办了张崭新的存折和银行卡,将三万存了死期,等到考上大学再解封。
剩下的七千多被他放进银行卡,只考虑基础的衣食和学杂费,幻想着这些钱能支撑他到打工养活自己的年龄。
将一切零碎的事项处理完,佟锡林回到学校销假,比原请的三天假多花了一天半。
刚开完会的班主任心情不怎么美丽,绷着脸边做教案边说:“让你爸过来一趟。”
“我爸死了。”佟锡林说。
班主任笔一顿,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特意看了眼佟锡林的手臂,并没有戴孝。
“请假就是为了处理他的事。”佟锡林又说。
看着一个高一的学生面无表情说这种话,实在有点儿诡异。
盯了佟锡林一会儿,班主任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先去教室。
早读结束后,他又被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一起喊出去。
这次没有质问和怀疑,班主任应该是核实了佟榆之的情况,沉默着给他理了理领口。
教导主任则拍了拍他的肩,温声交代:“坚强点儿。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和学校说。”
外人嘴里的一句“坚强”,就概括了佟锡林之后两年单独的生活。
他感动不起来,觉得学校其实不需要特意来交代让他坚强点,因为除了坚强和接受,他也并没有多余的办法。
然而生活像是觉得他还不够难似的,又给他设置了一道连坚强也无法克服过去的难关:高二下学期,佟锡林发生了一场车祸。
那是开学后的第一天,倒春寒还在袭击这座小城。
佟锡林提前关注了天气,头天晚上就将自己的旧棉服准备好——现在的他很怕生病,随便去趟医院就要成百上千,烧钱又耗人,容易让他回想起佟榆之躺在医院那枯竭的模样。
铺满枯黄梧桐叶的街道每年如此,今年格外冷一些,明明二月份了,五六点的清晨还是上了冻,巷子口那道斜坡湿滑一片,车轱辘骑过去直打晃。
臃肿的棉服让行动很不便,佟锡林在小吃摊买了一屉小笼包,塞进书包里歪歪扭扭地往路上骑,跟一辆疾行的电三轮撞了个正着。
在四周的惊呼声中,他感觉自己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
天旋地转间,佟锡林第一个念头是:包里小笼包估计要烂成一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十分钟,意识回笼后,他发现比小笼包状况更惨烈的,似乎是他剧痛变形的右腿。
这下要花多少钱呢。
佟锡林仰面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有些难过地想。
撞他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一大早送孙女去上学,出了这档子事吓得不轻,脑子倒是又贼又快,见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索性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喊她也被撞飞出来了。
她的孙女手里还举着个麻圆儿,站在旁边张开大嘴就跟着哭。
交警过来让双方通知家属,老太太那边儿子儿媳轰隆隆来了一窝人,各个凶神恶煞,没有丝毫歉意,围着交警说老太太有心脏病。
佟锡林坐在地上看他们,感觉世界在这一刻分成了两个圈:老太太一家人,和他自己。
班主任匆匆赶来,佟锡林已经坐在医院里,正在等着排床做手术。
他右小腿断了,本就瘦窄的脸疼到煞白,冷汗一道道沿着鬓发往下滑,却一声也不吭,只抱着书包擦拭身上的泥水。
“家里真的一个人都联系不上了?”班主任问。
佟锡林把揉烂的纸巾叠成方形,摇了一下头。
刚开学,班主任平白也不想摊上这档子事儿,还被老太太一家闹得一个头两个大,看佟锡林这模样,她就没压住喉咙里一段长长的叹息。
“好好想想,肯定还有亲戚。”她拍拍佟锡林的肩,“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根本不需要想。
佟锡林把手机掏出来,用拇指一下下抹着被摔碎的手机屏。
从记事起到正式开始上学,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世上所有的家庭都像他家一样,是安静又孤僻的。
姥姥姥爷姑姑舅妈.…….在幼儿园第一次接触到这些称呼,他迷茫又陌生。
那会儿他还会好奇地问佟榆之,自己为什么没有亲戚,连妈妈都没有。后来发现每次问这种问题,只能换来佟榆之的沉默,他渐渐的就学会不再多嘴。
这时候要从哪找出一个亲戚,真是天大的奇迹。
“奇迹”这个词在脑海里冒出来,佟锡林的心口突然跳了一下,牵连着擦伤的肋骨一阵刺痛。
“日子太难过,就去找他。”
“孔迹。奇迹的迹。”
现在应该算是很难过的时候吧。
陈旧的手机滑动起来本身就有些卡,被摔碎了屏,点触更加不灵敏。
摁了半天,终于将孔迹的名字从通讯录里调出来,佟锡林盯着看了半天,抿抿嘴,滑下通话键。
等待接听的铃声很单调,此刻贴在耳朵边,他却感觉大得刺耳。
每一声“嘟”都如同一个鼓点,硬邦邦地敲在耳膜上,与另一侧走廊上嘈杂的吵嚷声,再次区分出鲜明的两个世界。
第七次“嘟”声结束,手机那头传来电话被接通的声响。
男人似乎是从睡梦中被吵醒,呼吸发沉,从鼻腔里拖出一道询问:“嗯?”
懒散又沙哑。
佟锡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眼下的情况。
害怕对面等太久挂电话,他招呼都忘了打,直愣愣地开口:“我是佟榆之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思绪会变快,短短两秒的沉默里,佟锡林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佟榆之给的手机号码是错的。
号码对了,但这个孔迹和佟榆之的关系,根本没到能够“托孤”的程度。
连葬礼都没来参加,或许人家压根连佟榆之是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再等一秒电话都直接挂了。
……
混乱的思绪纷纷扰扰,归根结底,是佟锡林的潜意识里压根不相信,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刻,能靠一通陌生的电话来拯救自己。
手机那头传来布料摩挲声,像是孔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然后“咔”一声搓开打火机,点了根烟。
“我……”佟锡林用力攥了攥手机,想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你叫什么?”孔迹用不紧不慢的腔调打断他。
会这么问,那就是没找错人。
佟锡林心里突然就有了底。
“我叫佟锡林。”他立马一字一句的回答,“锡林郭勒的锡林。”
“锡林。”孔迹重复一遍,念得很慢,不知道为什么,还发出了很轻的笑声,“找我有事?”
“你是我爸的朋友吗?”佟锡林问。
“算是吧。”孔迹说。
“他死了。”佟锡林说,“我早上出车祸,腿断了,需要做手术。”
明明是在打电话,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佟锡林却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沉默。
和刚才他自报家门时的沉默一样漫长,又不太一样。
“他说日子太难过的时候可以找你。”佟锡林再次试探着询问,“你有时间过来一下吗,叔叔?”
好一会儿,孔迹再次开口,又问了两个问题。
他先问佟榆之什么时候死的,佟锡林说两年前。
第二个问题,他要了佟锡林医院的地址。
挂掉电话,班主任从人堆里挤回来,问佟锡林联系到家里人了吗。
“联系到了。”
佟锡林心脏还在蹦,他盯着屏幕上这串号码,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我爸的朋友,一个叔叔,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班主任真的觉得这个学生很古怪。
明明成绩优秀,也很懂事,但是懂事过了头,就显出木讷与阴沉来。简而言之,不讨喜。
她又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老太太那边看着闹腾,实际上也并不难处理——监控拍得实实的,他们家就是怕多赔钱。
交警将责任情况说明,剩下的就交给双方协商,佟锡林没让对方赔钱,只要求负担他在医院的治疗费用。
班主任在一旁看得直憋气,没忍住开口据理力争,帮他多争取了八百块的精神损失费。
处理结果一锤定音,老太太全家都松了口气。
看出佟锡林是孤零零一个学生,连家长都没有,他们立马张罗着送他去做手术打石膏。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人都显得慈眉善目了。
车祸是早上出的,等佟锡林终于打好石膏躺上病床,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护士来给他挂上点滴,点滴的速度有点儿快。
佟锡林靠在病床枕头上,一口一口喝下班主任给他买来的排骨汤,盯着头顶的两只大吊瓶,能清晰地感受到冰冷的液体顺着软管涌进手背。
班主任坐在床尾的位置看他吃饭,不时抬起手机看看时间,再看看佟锡林裹着石膏的右小腿,从鼻腔里偷偷叹气。
佟锡林歪着脑袋看她。
目光撞上,班主任目光里露出一点关切,讪讪地没话找话:“够不够吃?”
“够。”佟锡林说。
“疼吗?”班主任又隔着被子摸摸他的腿。
佟锡林动动脚趾感受一下,回答她:“还好。”
病房里就又没话了。
等班主任第三次叹气,佟锡林主动开了口:“老师我没事儿,你先回去吧。买饭的钱我转给你。”
班主任确实想走,这一天光耗在医院了。可佟锡林这么说,她又有点儿不高兴:“瞎说什么呢,当老师的跟你算什么饭钱。”
没等佟锡林想好该接什么话,她清清嗓子站起了身:“晚自习我坐班,确实得赶回去一躺。”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握着门把手回头问:“你那个叔叔到哪了?”
“不知道。”佟锡林诚实的摇头。
早上在电话里给完地址,孔迹就没再联系过他。
究竟会不会来现在都难说。
“等他来了你给我打电话吧,或者明早我再过来看你。”
班主任满脸无奈,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故意编了个叔叔出来让她放心,还是真有其人。
拎起包最后看了佟锡林一眼,她摇摇头走了。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落锁,佟锡林用胳膊肘杵着床垫往下出溜出溜,平躺进被窝里,望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愣神。
孔迹。
他在心里默默地嚼了两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构想不出任何具体的五官,倒是又浮现出了他爸临终时的模样。
会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思考不出答案,佟锡林在奇妙的期待与等待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眼,是被病房开门的“吱扭”声吵醒。
佟锡林睡得并不好,裹着石膏的腿灼热又胀痛,迷迷瞪瞪间他梦见了佟榆之。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话就少,死了也没来过佟锡林梦里。难得来一趟也不说话,就盯着佟锡林看,看得佟锡林浑身难受,有点儿魇着了。
睁开眼皮看见走向床边的人影,他一时间没回神,以为还在梦里,张开发干的嘴角,却发不出声音,只挤出一声又轻又哑的“爸”。
他想说他疼。
人影顿了顿,立在床头弯下腰打量他,说:“这么客气。”
惊醒带来的心悸感,和昨天打电话时过快的心跳,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
被疼痛与孤独包裹着的佟锡林,就这么对上了孔迹那又深又黑的一双瞳孔。
狭长的眼型,垂落在眼前的几绺碎发,这个毫无准备的画面,在他心里再也没有忘掉。
他猛地清醒过来,撑着胳膊往上坐,望着面前这个俊美又高大的男人。
孔迹也没扶他一把,而是直接掰起佟锡林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扯起嘴角,淡淡说:“挺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