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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酸桃 烟猫与酒 2648 2026-08-04 07:26:37

“为什么啊……”

黄莉榕捻起茶杯抿了一口, 伴随着这个问题,目光里掺上了久远的回忆。

可她的回忆里明显不包含怀念,和她寻找儿子的行为一样, 总是给佟锡林一种完全胡闹、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感。

“因为我怀孕了啊, 他让我怀孕,当然得跟我结婚。”黄莉榕说,“那时候我也二十六七岁了, 感觉也该正经过过日子了。”

看着佟锡林皱起来的眉毛,她很坦然地承认:“我当时在酒吧工作的, 牵酒。”

佟锡林不懂这些话,但稍微联想一下也能对上:牵酒, 宰羊, 酒托子。

他实在不想对面前这个女人报以更不好的揣测, 可通过女人在抖音上的言行, 她带给佟锡林的感觉, 佟锡林很难想象她的工作完全清白。

这种想象让他更加不是滋味。

“你爸那时候很好看呀, 白白净净的大学生。”

黄莉榕倒是全不在意, 她翘了个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当真回想起来。

“就是太穷, 人也犯点儿轴。”

“我们喝多了就有了你, 就结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佟锡林纠结了十几年的秘密, 从黄莉榕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像个笑话。

“他主动……”佟锡林脱口就想问佟榆之是主动和你有了孩子吗?

话到嘴边,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却身为他生母的异性, 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一个男人。”黄莉榕当然能听懂佟锡林的意思,像是觉得这个儿子也很天真,“哧”一声笑了,“他和同学来店里玩我们才认识,他不主动,我还能拿他怎么样吗?更别说结婚了。”

人在描述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采用有利于自身的说法。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无从追问,佟榆之已经去世了,黄莉榕所说的不管有几分真假,在这一刻就是完整的真相。

佟锡林胃里翻江倒海,第一反应,他扭脸去看孔迹。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佟榆之是在和孔迹发展期间,和黄莉榕有了关系,才会生出自己。

佟锡林在知道他名字的由来时,对佟榆之就已经不剩下一丝感情了。

比起在自己的身世上自怜,站在孔迹的角度,他感觉孔迹的恶心程度应该不逊于他。

孔迹到底还是更沉稳,一丝情绪都没有外露。

感受到佟锡林的目光,他还在桌子下握了握佟锡林的膝盖。

“那你们,”佟锡林重新看向黄莉榕,“为什么又离婚了?”

“过不下去。”黄莉榕毫不遮掩。

“你爸对我没有感情的,我也不想过穷日子。他跟我说和家里都断绝关系了,彩礼都没给我拿,也没个正经班上,你连奶粉钱都没有,怎么过呀?”

“反正他也接受不了我的工作。”说到这里,她眼神闪避了一下,又端起水杯来喝,“我说那你就离好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要离婚你就把孩子也带走。”

“然后他就带你走了,就这样了嘛。”

佟锡林听着黄莉榕这儿戏一样的前半生,已经完全无话想说了。

甚至连电影电视剧里那些苦衷都没有。

纯粹是两个糊涂的年轻人,做了一连串儿戏的决定。

没有一个人值得同情和原谅。

“所以。”孔迹在这时才重新开口,他转了转面前的杯子,抬眼询问黄莉榕,“二十年后突然寻找佟锡林,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想找了呀。”黄莉榕眨眨眼,朝桌前坐得更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自我,现在年龄上来了,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说着,她很有兴趣地开始反问孔迹:“你是怎么成了我儿子的监护人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孔迹还没说话,佟锡林一句话截断了她。

“我不是你儿子。”他说。

黄莉榕和孔迹的目光一同转过来,都带着意外。

“啊?”黄莉榕的反应更大,她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呀?你一定是锡林没错的,你和你爸长得……”

“你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去找你的儿子,没有正规的流程和检测结果,我什么都不会接受。”佟锡林再次打断她。

“司法……”黄莉榕完全愣了。

“顺便我想说,你儿子或许完全不想卷进你们烂泥一样的人生里。”佟锡林垂下眼皮,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睫毛在眼底铺上半截阴影,“既然二十年前嫌他会拖累你的人生,真的稍微还有点母性,就别在二十年后打扰他了。”

一摞被装订成册的A4打印纸,被抛在桌面正中央,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是你儿子这些年欠下的债务,”佟锡林幽幽地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除非你能接受帮他偿还欠款。”他歪歪脑袋,死盯着黄莉榕,声音却放低了,“能吗,阿姨?”

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从那场车祸后,孔迹从北方去往小镇为佟锡林支付手术费开始,为他花销的每一笔每一分,大到手术费小到一顿饭钱,有数额准确的,也有孔迹不告诉具体数字——比如那些衣服围巾,佟锡林只能自己查询估算出来的数字。

从十八岁到如今即将二十一岁,两年多的时间,孔迹身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为他花费的每一分钱。

佟锡林通通记了下来。包括这次过来的动车票。

他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有看孔迹,孔迹看着他盯紧着黄莉榕的侧脸,看着他字句清晰地喊出“阿姨”两个字。

此时的佟锡林,和来之前不一样、和攥着手机在南开宿舍里哭鼻子不一样、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和佟榆之更是完全不一样。

黄莉榕大概也查询了一些法律,和佟锡林据理力争地说这些什么,佟锡林不急不躁,态度坚定,一一反驳回去。

“我说了,我只接受有效的法律文件。”

“你可以通过任何手段去找你的儿子,报警也行,起诉也行,只要途经正规。”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我不会给你一毛钱。”

“现在不会给;即便你通过法律途径把我认回来了,我也不会给;等你老了,彻底丧失劳动能力,我还是不会给。”

“不过你同样拥有去起诉我的权利。”

孔迹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个条理清晰的男孩,眼角微微弯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我没有要说的了。”佟锡林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管黄莉榕,转脸望向孔迹,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走吧。”孔迹对他说。

“不是,”黄莉榕急了,她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站起来追了两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耍我呢?”

“啊。”佟锡林想了想,扭头给出很真诚的提议,“那你报警吧。”

茶水费和包厢费,孔迹经过前台时结掉了。

佟锡林在他身旁去看小票上的数字,倒着的小票有点儿看不清,他歪了歪脑袋。

“又在算账?”孔迹把小票折了一折,直接塞他手里。

佟锡林笑起来,跟着孔迹走出去,回头确认一下黄莉榕没有跟上来,才小声询问:“我厉害吗?”

这问题配合着他左顾右盼的神态,又显得像个小孩儿了,和刚才那个佟锡林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做的那个表?”孔迹问他。

“一直记着呢。”佟锡林把下巴垫进羽绒服领口里,吸溜一下鼻子,“我说过会慢慢还你钱,不记账怎么还?”

畅快的表达会在那一段时刻激发出肾上腺素,佟锡林刚才一句接一句,怼着黄莉榕着实是怼过瘾了。

这会儿从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刮,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座小城市的市中心也没有多么高大的建筑,商场的彩灯和屏幕就是最大的光源,光影落在人身上都显得冷飕飕。

佟锡林看一眼孔迹,雀跃的心脏一下下的,也平复了下来。

“叔叔。”他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他。

“你难受吗?”佟锡林问。

听到黄莉榕说出她不可能勉强一个男人让自己怀孕,更不可能勉强一段婚姻时,佟锡林替自己无奈,替这两人的胡闹无言以对,这会儿完全站在孔迹的角度想想,竟然一时之间总结不出感受。

身为当事人他想要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对于孔迹来说,或许未必真的需要。

最真心的阶段爱过的是一个出轨的男人,太伤人,也太不堪。

不管后来的孔迹如何对待感情,至少在二十年前,十七岁的孔迹不该承受这种答案。而二十年后的孔迹,竟然还在给那个糟糕的初恋养孩子。

已经完全排解好自己的佟锡林,甚至说不上来在这一刻,他和孔迹谁更难堪。

“叔叔,”佟锡林想了想,停下来认真地抬头看他,突然说,“你可以再把我当做一次佟榆之,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孔迹也停下来,看着佟锡林。

“真的?”他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刚点两下,他又被孔迹对着脑门弹了一指头。

“那你就离佟锡林的生活远一点。”孔迹说,“不管心理,还是心情。”

作者感言

烟猫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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