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锡林在两年前踏上前往大学的飞机时, 准确来说,在他填报志愿那一刻,就没想过在大学期间再回到孔迹的家里。
至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再次坐上回到北方的飞机, 会是因为“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因为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再多一分钟都要撑不住了。
他看着孔迹熟练地向空姐要来毛毯,帮他折叠好盖在腿上, 被眼泪浸泡到滞涩的眼皮沉沉地垂着,困倦又乏力。
他有点唾弃自己。
为自己的惊慌和无能为力, 以及在见到孔迹那一刻,陡然感受到的安心。
孔迹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过问, 他用最快的时间帮佟锡林收拾好了行李, 带他回家, 只在看到佟锡林行动不便的右腿时, 皱着眉蹲下来捏了捏, 问他怎么回事。
佟锡林没有说话的力气, 只说扭了一下。
“睡吧。”
这会儿看着佟锡林颓败的侧脸, 他低声说。
佟锡林闭闭眼,把脑袋抵进座椅与机舱壁的夹角间。
孔迹的手掌从他颈后垫过去, 托着他的后脑勺, 将佟锡林的头轻轻摁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一觉, 佟锡林睡足了十四个小时。
像是一艘漂泊的浮船终于挨到了岸,抻紧的神经有了松懈的空隙, 他在飞机上睡满了全程, 落地时还昏沉着头脑,连自己扭伤的脚踝都给忘了,站起来疼得直皱眉。
这份疼也没让他清醒, 江林开车来接他们,看见佟锡林时,眼里明显有着欲言又止的东西。
佟锡林喊他一声“江叔叔”,多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钻到后排就闭上眼继续睡。
真是阖上眼就睡着了。路程中江林和孔迹小声说着些什么,佟锡林只隐约听见一句“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其他的什么都没再听见。
江林直接把车停在了孔迹家楼下,回到家,佟锡林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卧室,没吃饭没喝水,继续陷入沉睡。
过去一个月丧失的睡眠,被他被一口气补回来。
直到第二天傍晚被孔迹喊醒,他从一片混沌中怔怔地张开眼,身下是温暖的床铺,室内铺满柔和的灯光,他和俯身看着他的孔迹对望,总感觉还在做梦。
“睡傻了?”孔迹拍拍他的脸,浅笑着,声音和灯光一样让人踏实。
佟锡林睡得浑身发酸,他撑着床靠坐起来,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
孔迹把床头的水杯端给他,温热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看着佟锡林灌了整整两大杯,他抬手使劲捋了捋小孩儿的头发,问他:“腿还疼吗?”
疼痛就像蚊子包,佟锡林在睡梦中时完全没了意识,这会儿被孔迹一提醒,他在被窝里转转脚踝,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儿。”
“先吃饭。”孔迹掀开被角看一眼,要扶佟锡林下床,“然后我给你冰敷。”
佟锡林没让他扶,有些别扭地躲了一下。
“我先去卫生间。”他小声说。
睡了那么久又灌下两大杯水,他有点儿憋得慌。
“啊。”孔迹笑起来,向后靠在墙上,还是向佟锡林递出手臂,“用我扶你吗?”
佟锡林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看见孔迹手腕上仍挂着的手链,摇摇头:“只是扭了一下,我能站住。”
漫长的睡眠让眼睛显得浮肿,佟锡林洗了把脸,发现孔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牙刷,和所有洗漱用品。
他往脸上泼了几捧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再看看这个熟悉的环境,在卫生间站了好久才扶着墙出去。
孔迹在厨房煎牛排,用牛奶给佟锡林泡了杯麦片,让他先坐下垫垫肚子。
麦片碗没放在餐桌上,直接搁在了岛台,这样佟锡林和他的距离更近。
佟锡林坐下喝了两口,一勺麦片在嘴里嚼了半天,盯着孔迹的背影看了会儿,就扭头四处打量。
“找什么呢。”孔迹一转身就看见他滴流转的眼珠子,小臂撑在岛台上,俯下身问他。
“我的手机。”佟锡林说。
“先吃饭。”孔迹搓搓他的脑袋,没给他拿。
牛排的味道一般,孔迹还是不怎么会做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扭脚了是不是不该给你吃红肉?”
佟锡林没那么多讲究,把盘子里的牛肉吃光了,麦片也喝了个干净。
从接到佟锡林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提那个女人的事。
但佟锡林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两人回到佟锡林的卧室,孔迹把他的脚架在腿上抹药,才开口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气里充满了药剂有些刺鼻的香味,精油状的药水需要用点力气揉开,孔迹手劲大,佟锡林有点儿吃疼,靠在床头抻了抻腿。
“叔叔。”他目光落在孔迹的手上,说话慢慢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孔迹是通过江林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处理一组照片,甲方是个非常有名的艺人,花了大价钱请他,要求从拍摄到后期都由孔迹专门负责。
江林拿着手机走进他工作间,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巴张了好几张都没说出话。
“怎么了?”孔迹以为工作室遇上了什么事儿,不甚在意地问。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小林的父母都没了?”江林满脸疑惑。
“他爸没了。”孔迹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看这人。”江林把手机递过去,“我看年龄什么的都能贴得上……是重名还是怎么回事儿?”
孔迹接过手机点了几下,眉心便和江林一样,逐渐拧起来。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佟锡林状态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看完那个女人最新的抖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去订了机票。
佟锡林静静地听着孔迹说完,扯了扯搭在肚子上的被角。
“什么时候看到的?”孔迹望着他。
“滑雪回来那天。”佟锡林耷拉着眼皮,“以前南方的同学给我发了消息。”
从第一条消息,到第二条第三条,再到考试结束那天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佟锡林把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包括他从惊愕到反感,从反感到窒息慌乱,一切的情绪完完整整的说给孔迹。
他垂着眼睛说,孔迹搓药的手速一点点变慢,却没能控制好力道。
佟锡林小小的“嘶”了一声,他皱着眉放松手劲,低缓的嗓音里带上了心疼:“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叔叔。”
佟锡林这次没有抽脚,好像在说梦话,他的表达欲很少这么旺盛过,带着迷茫和不解继续开口。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搞不明白她发那些东西的意义,搞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什么叫找我回来养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总在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变好的时候,就会冒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明白佟榆之在想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现在我更不明白她。”
“但凡她有点儿苦衷都行,可她看起来……为什么要找我啊?她发那些东西,真的为我考虑过吗?”
“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笑话,为什么最后都要落在我头上,让我去承受?”
“有人问过我到底怎么想吗,我想出生吗?我想要这个名字吗?我想被她找到吗?”
佟锡林是真的茫然。
“那些来联系我的同学我也不理解,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真的关心,还是想着看个热闹看个笑话?”
“连秦季我都不理解。”
“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明明他还扶我去看了医生,帮我买了药,为什么善意背后还会有那么微妙的恶意?”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一个月太混乱了,佟锡林觉得特别、特别累。
他以为睡完那一场长觉,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平复了。现在和孔迹说着这些话,浓厚的委屈还是混成了眼泪,“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烦透了。”
哭是最没用的事,他连看着自己的眼泪都烦躁,仰起头用掌心用力捂住脸。
右脚被妥帖地放回到被窝里,孔迹给他掖好被子走到床头,用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再次把人环进怀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
手上沾着药水,孔迹不能直接触碰他,用手腕轻轻捋着佟锡林的后背。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佟锡林。”
药水的气味与孔迹本身的味道串在一起,被拥抱的温度发酵,奇异地安抚了佟锡林的情绪。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把眼泪偷偷印在孔迹衣服上。
孔迹没忍住笑,弹了弹他的耳朵。
“事情会发生就能够解决。”孔迹重新在床头坐下,抵了抵佟锡林的额头,“愿意交给我去帮你处理吗?”
“怎么处理?”佟锡林缓缓眨了下眼。
“我去和她聊聊,看她具体的目的是什么。”孔迹说,“但我们的目的,是让她不再打扰你。”
她想要钱。
佟锡林已经看明白了。
他几乎也能想象到孔迹的解决方式。
“不。”他果断地摇头,“不用你去聊,叔叔。”
孔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我自己去找她。”佟锡林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