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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Frohes Schaffen”,文中的翻译“Keep up the good work”出自一部电影的名称。“Frohes Schaffen”没有简明而合适的对应中文或英文翻译,它可以被理解为“Gain pleasure from your work”,“Keep up the good work”,用德语来说也可以表达“Viel Erfolg beim Arbeiten”的祝福,甚至在文中可以简单理解为“老公今天也要加油我看好你”的意思。一千个人一千种理解,自由心证就好。

Chapter 8·1

陈还一如愿以偿地进驻了林开办公室出门左转的第一个实验室。

虽然现在他觉得比起实验室,他更喜欢林开的书房。

公布研究生复试录取名单的那天,已经拿着Offer搬进实验室的陈还一只是走个形式地随便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名字,回忆了一下,他做研究生笔试成绩数据的时候,小白龙师兄就是因为这个名字让他再次降低了总分和专业部分的分数线。

是啊,不是所有正义都会得到伸张,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公平。

可还是——

还是不能觉得习惯。

他想到那天他对林开说,“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很多时候我努力去适应,但最后还是没有习惯。”

林开给他一个轻吻,“王小波有一句话:‘真理直率无比,坚硬无比。但凡有一点柔顺,也算不了真理。’”

陈还一被吻得心上酥麻一片,他听见林开低沉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还一你记住,活着,不是在所有时候都可以做坚硬的真理,但是至少保持你的不习惯,甚至痛苦,这证明——”

林开的手覆上陈还一的左胸,“这里没有屈服。”

中午陈还一拿出饭盒的时候张超然正好跑到他们实验室来找人。

张超然发现自己的学生都不在,只有陈还一在吃饭。“你的饭看起来好好吃——咦?”张超然又仔细看了一下陈还一饭盒的菜样,“你的饭和开开的好像——”

陈还一还来不及代林老师对“开开”这个称呼表示抗议,先一步意识到这个事可能有点危险,“噢,张老师,我在超市买的快餐,配好的,只要加热就行。可能林老师也买的那家?”

张超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走了。

办公室。

张超然:“你饭在哪家买的?我也想吃。”

林开:“自己做的。”

张超然一脸鄙视,“开开你太坏了,小一一都告诉我了这是超市配好的!你居然从前一直在我面前塑造居家好男人的形象!枉我上次为了求吃一口你的酱排骨差点连爸爸都叫了,幸好最后关头忍住了!”

林开:“……”并没有让你叫。

张超然左看右看没有找到超市logo,突然疑惑道:“超市的快餐为什么会装在保温桶里?”

林开:“……环保。”

张超然:“到底哪家超市?”

林开:“不告诉你。”

张超然很气,“我去问小一一,哼。”

陈还一看见张超然又返回来,扒在实验室门口,亲切慈祥地问:“陈一一小同学啊,你的饭在哪家超市买的呀?”

陈还一:“……校门外那家。”

张超然:“哪个校门。”

陈还一:“那个……东门。”

张超然:“东门哪家?”

陈还一:“我记不太起来了,就是出门右拐,大概第七八家的样子吧,一个小超市。”

张超然点点头,突然又注意到陈还一饭盒边的保温桶,“这个超市还卖保温桶?”

陈还一:“啊,是的,比较环保。”

后来张超然特意跑去了东门,右拐,数到第七家——

中国银行。

张超然再看第八家——

中国移动。

张超然:“……”就算是兔子,长时间跟着狐狸也会基因变异吧,他绝望地想,不,张超然,你是生科院的,你这么考虑基因问题,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傍晚林开在厨房手把手教陈还一做饭。

林开站在他身后,他比陈还一高出许多,肩背宽阔,就像把陈还一圈在怀里一般。

林开看着陈还一恨不得把脚也用上的费力样,无奈道:“我来。你实验都是怎么做下来的。”

陈还一万分无辜,有点费力地回头去吻林开的下巴,“我大一花了很久熟悉实验仪器的……”

林开右手拿着锅铲,圈在陈还一腰上的左手向下撩开他上衣的下摆,隔着裤子捏了一把陈还一的性器,“有些事却上手很快。”

陈还一喉间漏出一声喘息,林老师你讲话就讲话,不带动手的嘤嘤嘤。(///▽///)

某个周五晚。

洗完澡香喷喷的陈还一抱着膝盖可怜兮兮地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林老师,我明天还想去游乐园……”

林开手里提着黑色皮革制的分腿带,笑眯眯地走过去,温柔道:“我会叫你起床的。我们下午去。我订了白天加晚上的联票。”

林开穿着黑色光面浴袍,没有系腰带,修长有力的腿间是张牙舞爪的性器。

陈还一看林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巨型的黑色吸血蝙蝠。

……

周六,游乐园。

陈还一上一次去游乐园还是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至于林开,就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陈还一拿着附带地图的巨大套票,“林老师你看你看,这么多个项目,我们要规划出一个最优路径!争取每一个都玩到!”

林开揉揉他的头,“时间还很多,从你最想玩的玩起。”

两人先跑到一个叫做“激流勇进”的地方,穿上工作人员发的的塑料薄膜劣质雨衣,坐进两人一排的船里。船慢慢悠悠地向前移动。

陈还一听见他们身后有个女生小声说,“一会肯定一船水,我们坐后面的好点,而且到时候过一个地方,肯定有游客会拿水枪射我们……你看,前面那个男的挺高的,我们躲他后面……”

陈还一:“……”你们的悄悄话讲得实在太大声了。

林开微微侧过头向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女生马上红了脸。

陈还一莫名有点不爽,突然对林开说:“姐夫,我们这样,背着我姐出来约会真的好么?”

林开:“……”

身后的两个女生:“……”

林开转头盯着陈还一,“儿子,不要看太多大陆剧,你作业还没有写完。”

陈还一:“……”

身后的两个女生:“……”

船一点一点爬上陡坡,在最顶点停住,然后猛地向下冲去,激起一片白浪。

林开的手将陈还一的手压在下面,两只手一起握紧了前方的护栏。身边全是尖叫声,陈还一转过头去看林开,发现林开也在看他,“我爱你!”他大声喊道,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中,他自己都听不见。

船又行驶到平静无波的地方,过了一会,他们上方出现了一座桥,桥上固定着几架带瞄准器的水枪。果然有游客正兴致勃勃地抱着水枪准备射他们。

陈还一对林开说:“早知道我们也买一把水枪,反击他们。”

林开笑,“他们地势优势太明显,我们坐在下面就像活靶子。”

陈还一影帝之魂又开始燃烧,“首长!不要害怕,我保护你!想要伤害你,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开好笑,配合道:“不用担心,我们有最新研制的防弹衣,”他指了指两人身上的塑料薄膜,“不论怎样的武器都不能伤我们分毫。”

身后的一个女生憋笑道:“咳,我们的防弹衣质量比较差,就躲在二位身后了。”

等船进入射程的时候,陈还一悲壮地抱住了林开,将后背全部暴露到“枪林弹雨”中,“首长!替我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上面正在射击的游客: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鬼设定。

陈还一的脸对着林开的脸,偷偷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两人下船的时候,陈还一一身全湿了,林开怕他感冒,带着他在“激流勇进”附带的商店里买新的去换。因为是游乐园,所以并没有什么正常的衣服裤子,全是卡通主题的。陈还一看了半天,艰难道:“买这套吧。”

林开:“你确定?”

陈还一僵硬地点点头。

然后,衣冠楚楚的林老师带着一只穿着熊猫套装的陈还一走出了商店。熊猫球状的尾巴左右摆动,似乎有着格外悲壮的意味。

走了几步,陈还一道:“林老师,我们还是问一下那个商店有没有烘干服务吧。”

林开道:“水很脏,还是拿回去洗吧。”

陈还一捂脸,“……好吧。”幸好游乐园里穿什么的都有,一只熊猫也不算很猎奇,吧。

走了一会,两人到了鬼屋,陈还一跃跃欲试,“去排队去排队!”

鬼屋按照排队顺序,每次六个人一组,一起进去。林开和陈还一正好被排在他们那组的最前面。林开把陈还一护到身后,在黑暗中握紧他的时候,“跟着我。”

一进去还是鬼屋的套路,虽然装饰得吓人,但到底是机器,林开带着一队人慢慢向前走。突然,一队人的左边出现了一个大监狱,里面有一个全身腐烂的人敲击着监狱的栏杆,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他不但敲击,还怪叫着。陈还一被吓了一跳,后面有人尖叫起来。林开向后面道:“快点走过去。”

一队人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这时那个腐烂的人掰开了监狱的栏杆,直接向他们冲了过来,林开身后的人全部尖叫着四散逃窜。那个腐烂的人追到陈还一身后,要去抓他,林开回过身,把陈还一护在怀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那双朝他们伸过来的腐烂的手,眉头皱起,嫌弃道:“好脏。”

腐烂的人不敢置信地退后了两步。

陈还一笑出声,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呃,他,他应该是工作人员。”

林开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道具消过毒没有,他摸到你了吗?”

陈还一:“哈哈,没有。”

那个腐烂的人终于忍不住,走了。

出鬼屋的时候陈还一朝出口处的一位工作人员感叹道,“哎呀,这个鬼屋里面的工作人员,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还是有待提高,嗯,有待提高。”

工作人员:“……”

两人陆陆续续又去玩了很多项目。

虽然还没有到夏天,但是这天的太阳特别好,玩了一下午,陈还一出了一身汗,好在太阳已经要落山,天渐渐凉快下来。他坐在树荫下面休息,林开去买水和纸巾。

小卖部前有两排架子,上面都是猫耳,皇冠,头上长草之类的小饰品。

林开站在小卖部前,盯着架子看了一会。

然后他身后走来一个带着女儿的爸爸,穿着白色公主裙和粉色小皮鞋的小女孩坐在爸爸肩膀上,喊着要买小皇冠。爸爸笑呵呵地给她买了,又买了一个仙女棒和一支冰淇淋。小女孩笑得特别开心,头上戴着小皇冠,举着仙女棒和冰淇淋走了。

小外部的服务员注意到看着架子的林开,“先生要给女朋友买一个吗?”

林开:“不知道合不合适。”

服务员:“我们这里可以试戴的,有镜子。”然后好像才注意到似的,问道,“啊,是女朋友没有一起来吗?”

林开:“他在休息。”

服务员笑道:“您真体贴啊……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粉红色的兔耳和猫耳都最受女孩子欢迎了,戴上去特别可爱……”

林开想了一下,认真道:“他已经很可爱了。”

服务员一呆,还没见过这样的夸女朋友的,“啊,那不如就,猫耳?”

“林老师——”

服务员看见一只熊猫朝这边跑过来。

少年白皙的脸上微微有一点红,粉色的嘴唇嘟着,“怎么买这么久,我好渴,有没有红豆冰可以吃……”

林开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环状的东西,然后对服务员说:“这个吧。还要两瓶水,一包纸,一份红豆冰。”

“哦……好的。一共四十。”服务员把东西拿给林开,然后看着林开把那个环状的东西套在了少年纤细的脖子上。

服务员:这就是那位已经很可爱了的……女朋友,吧。

“这是什么呀……”陈还一摸了一下,这这这,这不是传说中的项圈吗,游乐园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他的脸更红了,“还有铃铛……”

陈还一又羞耻又有点小兴奋,“林老师……可不可以回家再戴?”

林开一本正经地向前走。

陈还一在后面哭唧唧地,“林老师走慢一点好不好……走快了它会响个不停的嘤嘤嘤……”

天色渐渐地全部暗下来,游乐园各处的各色霓虹灯五光十色,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陈还一看到远处的旋转木马,在夜色中更加唯美得像只会出现在欧洲童话里的画面。

陈还一感觉到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少女心,又有点怕林开嫌他娘们唧唧。

夜色隐去了身边行人的面容与表情,只留下了隐约的轮廓。陈还一去看林开的眼睛,有点想抱他,又不敢。四周都是人。

林开看见陈还一眼中的渴望,长臂把他圈进怀里。

陈还一把头埋在林开锁骨边上,呼吸着林开颈侧的味道,感觉周围变得安静,听不见行人嘈杂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歌声——

From the love of my comfort

From the fear of having nothing

From a life of worldly passions

Deliver me O God

From the need to be understand

From the need to be accepted

From the fear of being lonely

Deliver me O God

And I shall not want, I shall not want

When I taste Your goodness I shall not want

I shall not want

林开觉得他胸前的衣襟被洇湿,“怎么了?”

陈还一摇摇头。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您,是您拯救了我。

就像这远方飘来的歌声里所写——

从我麻木自身舒适的爱里,从害怕一无所有的恐惧里,从世俗情欲支配的生命里,拯救了我;在想要被理解的渴望中,在希望被接纳的期盼中,在畏惧孤独感的不安中,拯救了我。

人只能相信他知道的。

人只能信仰他相信的。

我没见过上帝,不知他是何模样,不知他身处何地。

所以我不信上帝,我信您。

约翰一书中说:“使徒约翰向我们总结说这世界上的事都可以归为以下三种: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所有的罪都和这三者有关。”

可是您分明就是我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

陈还一在林开怀里窝了一会,抬头啃了一口林开的下巴,“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林开:“我看你坐就好。”

陈还一:“套票上有两个的,不坐好浪费。”

林开:“你可以坐两次。”

陈还一:“……”

陈还一最后也没能说动林开去坐旋转木马。林开陪他排队排到入口,然后在外面等他。

陈还一坐在一匹白色的大马上,略略觉得脚蹬到马背的距离有点不够,再想到林开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唔,幸好林老师没有坐。

旋转木马转了起来,陈还一抱着白马的脖子,看向林开——

林开在拿着手机给他拍照。

旋转木马起起伏伏,陈还一每次转到林开那边的时候都对他笑得特别开心,转到第四圈的时候陈还一伸手给了林开的一个飞吻。

黑暗中,闪光灯与手机镜头记录下了那个飞吻的动作,陈还一的表情却拍得不太清楚。

但是林开用眼睛记下来了。

若干年后,林开都能记得,那个晚上,穿着熊猫装的陈还一坐在旋转木马上,旋木上的彩灯映出了他脸上明媚的笑,以及眉眼中掩藏不住的爱意。

旋转木马停的时候,陈还一飞奔出去跑到林开身边,伸手讨照片,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林老师,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有你的微信!”

“唔,”林开打开二维码界面,“每天都在一起,没想到这事。”

陈还一加了林开,用微信接收林开拍的照片。

陈还一有点纠结地,“好想发朋友圈……”又怕被人发现。

“室友都以为我和女朋友租了房子,一直要看照片,要我请吃饭,今天要是发了游乐园照一定又会被问的。”好烦,可是好想发今天偷偷拍的林老师背影。

陈还一点进林开的相册,里面只有一些和学术有关的分享链接,“林老师,你会不会想发我的照片啊?”

林开:“自己留着就好。”

陈还一有点丧气,但是又能理解林开,他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肯定没自己这么激动。他是那么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好的一个人,是他的。可是反过来……他应该,还没有好到,让林开想要炫耀吧。

他拿着手机,点进相册,在屏幕上左右划来划去,“可是我好想发怎么办。”

林开看了一眼陈还一的相册,“你可以发那张红豆冰。”

陈还一:“……”那真的就是一张放在长椅上的红豆冰,连林开的手都没有入镜。

陈还一纠结半天,发了那张红豆冰,想了想,配文——

“不如你甜[树木][树木]”

四月到了。

气候更暖,陈还一裹着薄毛毯像一只猫一样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他全身被裹在阳光里,轮廓泛出金色的毛边,过了一个冬天的皮肤白得不像话,毛茸茸的头发有一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林开无声地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他一会。

陈还一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注意力和思绪还在书里,呆呆地喊:“林老师?”

林开:“月底我要去北京,有一个学术交流会,大概一周,中间还有母校校庆,那天我会回去。”

陈还一反应过林开的话,有点不开心,“一周啊……好久。”

林开:“你要是毕业论文进度能正常赶过来,就跟我一起去,开阔一下眼界也不错。”

陈还一:“!!!”于是要和林老师一起去旅游(大误)了吗!

陈还一:“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Chapter 8·2

四月底,林副教授带着据说是回国后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中最优秀的陈还一同学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这是亚洲二十所精英大学联合举办的生命科学学术交流会,从周一进行到周五,陈还一觉得自己每天脑子都被填满了。身体非常累,但是精神上是极致的满足。

周五傍晚,神经紧绷了一周的陈还一恳求了好久,保证今年就这一次,才被林开批准去吃烤串。陈还一掏出手机想要搜一下哪里有评分比较高的烤串,林开道:“不用,跟我走。”

在大路上走了一会,又走进一个小巷,陈还一好奇,“咦,林老师对这里很熟吗?”

林开:“很多年没有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还一看见远方小巷尽头有一个门卫亭,还有拦车的档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和骑自行车的人从那里进出,“那边是一个学校吗?”

林开看了一眼那边,“我的母校。”

陈还一:“!!!”这么牛逼的学校校门居然连一个牌子都没有。

“到了。”林开停下,“这边是一个小门,离寝室比较近,一般只有师生职工和家属进出。”

陈还一抬头看了一下那家烤串的牌子,很朴实地写着“音乐烤吧”,已经有跑调的歌声从里面传来。

陈还一跟着林开往里面走。他和林开都是直接从会场出来就来了,两人一身正装,与烤吧的氛围格格不入。有大学生样子的服务员站在门口,问:“找人?”

林开摇头,“撸串。海哥呢?”

服务员讶然,悄悄打量了一下林开,“老板晚点过来。你们里面坐吧先。”

“行,”林开往里走,“海哥来了告我一声。”

“好嘞。”

陈还一默默地看着桌对面的林开。

林开:“怎么?”

陈还一:“……林老师你京腔突然好重。”明明是南方人吧啊喂。

林开笑了一下,“入乡随俗。”拿起菜单递给陈还一,“你点。”

陈还一接过菜单,“这也是入乡随俗?我不知道什么比较好吃……”

林开:“媳妇儿点菜,老爷们付钱。也算入乡随俗。”

陈还一:“……”突然觉得这个调调的林老师有点萌怎么办。

点好串,陈还一看话筒那边已经没有人唱歌了,点歌台也空着,就坏笑着撺掇林开,“林老师~~~你给我唱个歌呗?”

林开笑,“很久不唱了。”

陈还一:“林老师你就唱一个嘛,入乡随俗!媳妇儿要听歌!”为了听林老师唱歌真是脸都不要了。(///▽///)

林开无奈地看陈还一打滚耍赖,“先说好,我只会老歌。”

陈还一星星眼点头。

林开走到点歌台点了歌,又走过去拿起话筒。

他一身正装,连衬衣都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极为英挺,不像大多数来这里聚会的大学生,反而特别像那种刻意打扮了一番跑来怀旧的成功人士。按照套路,接下来的戏码应该是给陪他完成了恋爱长跑的姑娘唱歌,再抱着玫瑰和戒指,单膝跪地求婚。

林开的脸和身材摆在那里,拿起话筒就有人掏出手机一边围观一边录像。

前奏响起的时候有人开始吹口哨。

陈还一看见大屏幕上写着“《风继续吹》张国荣”。

林开的声音比原唱低沉,粤语发音倒是很准——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 冷却了野火堆

我看见伤心的你

你说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 只得轻吻你发边让——

这时候音响里同时响起了另一个男声,声音跟原唱更为接近——

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 希望留下伴着你

全场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口哨声,甚至有女生的尖叫。

林开停下来,朝另一个话筒那边看去。

高大俊朗的青年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与林开的眼睛对视。青年眼中有强烈的情绪,但他只是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歌声没有停——

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亦有泪 不愿流泪望着你

青年比当年更加成熟,面容变化却不大,这样的场景几乎让林开有点十年一梦,其实他还在读大三的感觉。

当甄雪骥唱到那句——

过去多少快乐记忆

何妨与你一起去追

的时候,他朝林开走过去。

在音乐烤吧的暖色灯光下,甄雪骥的面庞格外柔和清俊,几乎带上他少年时的感觉。

甄雪骥的声音非常好听,那是一把极为柔和的嗓子,他看着林开的眼睛。

我已令你快乐

你也令我痴痴醉

你已在我心

不必再问记着谁

他唱着,朝林开伸出手去,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朝着林开的方向。

林开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梦了。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在暖光下看和对方,伸出手是非常具有技巧的表白方式。只要对方对你有一些感觉,就会忍不住伸出手去回握,这是人的本能。伸手代表了邀请,人本能会对这个动作产生回应。人们会对“做我男/女朋友”产生逃避心理,对于“我喜欢你”则容易让人感到不知如何回复,唯有邀请的动作,让人下意识地就要去回应。当人理智上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把手放到对方的手心了。

甄雪骥站在林开面前,放下了话筒,手还朝林开伸着,没有放下来。

不知是谁开了原唱,Leslie的声音从音响里倾泻出来。

气氛太暧昧了。

甄雪骥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祈求。

林开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准备抬起来的动作。

陈还一呆呆地看着林开。

陈还一,够了——

不要再看了,不要留在这里——

跑,跑出去。

他没法眼睁睁地去看着林开把手放到甄雪骥的手上,他没有办法接受那一幕真的发生在他眼前。

他冲了出去。

漫无目的地疯跑,由于突然剧烈运动带来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呼吸道,但那样竟然让他觉得比较好过,因为那种疼痛夺走了他的注意力,稍微地,掩盖了他的心痛。

我们说心痛,那不是一种修辞。极度悲伤的时候,心脏是真的会痛的,从肋骨下端开始,整个胸腔都被捏紧了,喘不过气,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生生忍着从心脏爆裂开的痛楚扩大到全身,让人忍不住想要躬下身去,蜷成一团,来对抗那种痛楚。

刚才的画面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就像被强行刻进去一样挥不去赶不走。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衬,一样的高大俊美,就像一对璧人——

那一定是他们一起唱过的歌,一起吃过饭的地方。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初恋的地方唱一首《风继续吹》,告诉对方“过去多少快乐记忆,何妨与你一起去追”,如果自己也是围观群众中的一个,大概会为他们鼓掌吧,说不定还会被感动哭。

甄雪骥比他高,比他好看。

比他拥有更多与林开的回忆,参与了更多林开的人生。

但是真正令他嫉妒又恐慌的是——

当甄雪骥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和林开并肩的姿态。

他是那么自信从容地伸出手,他从不曾像自己那样小心翼翼,有太多脚步要追逐。甚至,自己努力之前都要确认林开是愿意的,是允许的。他曾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也曾一遍又一遍地向林开宣言,他们志同道合,互相需要,灵与肉,他们都是最相配的。

可现在,怎么看,都是心虚吧,因为没有底气而虚张声势。

因为太爱了,所以卑微,无论说了多少次,谁会比我们更合适,谁会比我们更相配,心底的最深处仍然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自己遇见他,已经是最大的运气。

我为拥有你感到骄傲,可能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骄傲的事。

可是,对你来说呢?

在音乐烤吧的时候,他呆呆地坐在远处,看见甄雪骥唱着歌走向林开,林开也回望着甄雪骥。他不会看错的,他从林开的眼神里看出了怀念,甚至可能还有不舍。

可是,他陈还一,和甄雪骥完全不一样。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多久。

陈还一觉得自己失去力气,慢慢地停了下来,身上的汗被风吹干,冷得他几乎想要发抖。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想拿手机开导航,却没有摸到。

天天跟着林老师跑来跑去,身上连钱包都没有。

陈还一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默默对自己道,真的被你蠢哭了啊陈还一。

蹲到脚都麻了,站不起来,只好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天空下起小雨来。

此时林开正站在音乐烤吧门口。

海哥从门口出来,“要不进来吧,都下雨了。”

林开摇头,“他手机没带走,我怕他看不到我。”

海哥拿了把伞给他,揶揄道:“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痴情呢?说走就走了。今天这个什么样啊,比甄雪骥还好看?”

林开没答话。

“不是我多管闲事啊,”海哥道,“你真的就跟甄雪骥断了啊?你走之后,他真的一直一个人,这么多年同学会,一个个的都开始带家属了,只有他,每次都是一个人去。别人问起来,他都说等你回来。他那么好的条件,现在甄氏都在他手上了,还对你这么痴情不改的,你就没一点儿触动?”

林开道:“他除了投资五芙斋,还投资了你这音乐烤吧啊?”

海哥嗤笑,“你说的什么话啊,真跟你本科的时候一样欠揍,我就说句公道话,你爱听不听。他投资五芙斋是因为谁爱吃啊?”

林开道:“你还记得你刚开音乐烤吧的时候吧,天天晚上给自己当驻唱嘉宾,一水儿的小姑娘天天跑过来给你捧场,有个谁,是个什么系花吧,天天提着玫瑰花过来,你怎么就没点儿触动?”

海哥赶忙道:“你瞎鸡巴说啥呢,老子只有自己媳妇儿一个人,忠贞不二的,哪有什么提玫瑰花的系花,都是来吃烧烤的,你肯定看错了,她肯定提溜着一把烤串儿,错不了。”

林开斜眼看他,“老子也只有自己媳妇儿一个,忠贞不二的,跟瞎了眼一样,别的什么都看不见,警告你,你可别说了啊,要不跟你没完。”

“我以为你就随便玩玩。”海哥突然有点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你林开也有今天。”

林开问:“你都这样多少年了,什么感觉?”

海哥毫不犹豫道:“老子幸福死了。”

林开:“我跟你一样。”

海哥笑,过了会又道:“说什么呢,我可跟你不一样。你也够可以的,把自己弄得跟个小公主似的,等着王子和骑士为了你打破头是吧。王子现在走了,你等骑士等到几点?说不定人已经回宾馆了。”

“我给宾馆打过电话了,没有回去。”林开看着远方的道路,“他会回来的。”

海哥叹了口气,“你啊。”

两个小时前——

音乐烤吧。

甄雪骥站在林开面前,放下了话筒,手还朝林开伸着,眼神带着温柔的祈求。

林开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准备抬起来的动作。

林开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不想弄得你难堪,你先走吧。”

甄雪骥的眼睛里露出失望,“我路过楼下听见歌声就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开:“……带男朋友来吃饭。”

甄雪骥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你不会的。”

林开叹了一口气,“雪骥。”

甄雪骥眼神里是温和的倔强,“跟我走。”

林开摇头,“他在等我。”

甄雪骥深深地看着林开,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你可以拒绝我几次,我都等你。等了这么多年,我不怕继续等。但是不要太久好不好,已经十年了,多留一点时间给我们的未来。”

林开沉默了一会,“抱歉。”他绕开甄雪骥走了。

烤吧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围观录像的人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纷纷发出嘘声和压低的议论声。

桌上放着已经烤好的烤串,但是陈还一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手机还落在桌上,可见走时仓促。

林开抓住门口的服务员,“刚跟我一起的小男孩儿走了?”

服务员本来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小男孩儿”,一看林开就想起来了,两人都穿着正装,挺打眼,“好像是,刚出去。”

“谢谢。”林开抽出几张钞票,“麻烦你帮我结账。”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走出音乐烤吧。

外面已经没有陈还一的身影。

林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找到陈还一,又回到音乐烤吧门口,就那么站着。

好像会永远站下去。

作者感言

公子优

公子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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