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以后,程业鑫和杨律两人都自我感觉良好,一起把学校里的东西通过快递寄送回家,又在家里悠闲自在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待到成绩出来了,两人还没正经地参照成绩来考虑要填报的学校和专业,学校的招生办就已经打电话过来招人了,于是连复杂的考虑和斟酌都不必有,只等着和家人说明过后,把志愿填上。
本应该是与往常一样,轻松而无聊地度过一日,谁料会被这样的细节打破了宁静?一时之间,对这个家的诸多不放心在程业鑫的心里泛滥,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在乎袁素馨。
“发什么愣?”袁素馨的声音突然从程业鑫的身后冒出来。
程业鑫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杵在楼梯上,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怔怔地看着袁素馨,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
“没睡午觉,傻了?”袁素馨古怪地打量他,“去睡觉吧!我把店关了,出趟门。”
程业鑫哦了一声,眼看她转身便走,忙问:“你上哪儿去?”
袁素馨的背影僵了僵,回头不客气地说:“出门办点事,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话说得程业鑫哑口无言,偏偏又是袁素馨常说的话,程业鑫无以反驳,只好由着她去了。
不知道袁素馨怀孕多长时间了,程业鑫满腹狐疑,鬼使神差地走到浴室里,打开垃圾篓一看,错愕地发现垃圾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清理掉了。
见状,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暗想,袁素馨是否意识到了她的疏忽?然而再回想她的表现,似乎没有怀疑孩子们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怀一个孩子,得几个月才能出生?如果不是得知袁素馨怀孕,程业鑫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正要搜索一些有关孕期的知识,却发现杨律在梦中露出了微笑。
程业鑫惊讶极了,不知杨律做了怎样的美梦,才会笑得这么甜。
他忍不住蹲在床边端看了片刻,直到杨律的笑容不见,进入下一个梦境,才在帮他盖好被子以后,重新回到电脑前。
刚刚登录聊天软件,程业鑫便见到顾语瞳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接到大学招生办的电话。
顾语瞳是今年全省的理科状元,他接到电话,程业鑫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趁此机会,程业鑫连忙向他打听市中其他学生的报考意愿,免得到时候杨律要报的专业和别的同学撞上,又因为分数不够被刷下来。
顾语瞳:这个目前没有听说,有几个人问过我,我套了点儿话,都不是杨律要报的那个专业。
套话?程业鑫抽了抽嘴角,心道顾语瞳这人真是……
程业鑫:那你呢?有没有机会再做同学?
顾语瞳:如果你们都去北京,那没有机会了。我要去杭州。
程业鑫:[惊讶]为什么?去年那个学习讨论会上,你不是这么说的。
顾语瞳:[流汗]吹牛的场合,你也当真?我女朋友要去杭州工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程业鑫再次呆住。直到顾语瞳给他发了一个窗口振动,他回过神,不尴不尬地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顾语瞳:[流汗][流汗]
程业鑫想了想,试探着问:你这么决定,你爸妈同意吗?
顾语瞳:又不是什么差学校,有什么不同意的?
话虽如此,但程业鑫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他相信顾语瞳能够想得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语瞳又补发了一条信息,问:其实你想报的那个专业,在杨律想报的学校里,不是全国最好的。为什么还想报他要报的学校?反正都在北京。
程业鑫:[流汗][流汗]
顾语瞳:那不就是了。[摊手]我明天回学校,见到他们,再帮你确认一下。
程业鑫惊讶地问:明天回去?还没到填报志愿的时候吧?
顾语瞳:电视台要采访。[微笑]
程业鑫读罢挑眉,说:苟富贵,勿相忘。[微笑]
顾语瞳:[微笑][再见]
原来,从怀孕到生产,要经过四十周的时间,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怀胎十月”。怀孕后的六到八周内,孕妇会开始出现妊娠反应,十到十二周时达到高峰。
妊娠反应包括头昏乏力、食欲不振、厌恶油腻等,不一定会出现像电视上表演的那样,有呕吐的症状。程业鑫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来,电视剧里演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从这大半天的观察来看,袁素馨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与妊娠反应有关的症状,难道是怀孕的时间太短了吗?
程业鑫无聊得很,在网上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搜索与怀孕有关的内容,一会儿查找填报高考志愿的消息,时不时还在论坛上翻一翻游戏攻略,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
杨律醒过来,照旧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清醒了一些以后,开口便问:“你买盐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买盐了?”程业鑫闻之诧异,扑哧笑了,“梦到我去买盐了?”
经程业鑫这么一说,杨律发现自己说了糊涂的话,不由得一愣。他尴尬地点点头,想了想,说:“我梦见是个妹妹。”
程业鑫不明所以,两秒钟以后想通他说的是什么,更是吃惊。
杨律被他看得不太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说:“挺可爱的,长得有点儿像你。”
“像我还可爱?”程业鑫乐了,坐到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问。
杨律点头,道:“像你才可爱。”
“真是——”程业鑫捏了捏他柔软的掌骨,凑近亲他。
该是因为美梦的缘故,杨律午觉起来以后,突然积极地做起了家务。他不但擦了窗户、拖了地板,还要把店面也打扫一遍。程业鑫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做完这些,也跟着帮忙了。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下午,程业鑫忍不住好奇,杨律究竟做了怎样的梦。
店铺内的地板不比楼上,免不了有许多油渍,拖起来十分困难。杨律拖了一会儿,靠着收银台休息,又看着程业鑫拖地的模样,突然问:“程业鑫,我们大学毕业以后,还回来和妈妈他们住吗?”
程业鑫从未考虑过这么远的事,听到杨律这么问,更是吃惊。毕竟,杨律早已打定主意离开,怎么会冒出再回来的念头?他难以作答,反问:“你想回来?”
杨律不太确定地摇头,想了想,说:“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弟弟妹妹应该是三岁?哦,不,你要读五年,那是四岁……”
究竟有没有这个弟弟或者妹妹,尚且未知,程业鑫见杨律如是考虑着,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以前,程业鑫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这个家,去很远的地方读书、生活。但是自从转学去邻市,又和杨律在外住了一年,程业鑫发现家这个地方,一旦离开,便很难再回来了。不是想与不想、愿与不愿的问题,这就像细胞的分化,拥有了自己的结构和组织,便再也回不去。
尽管很想达成杨律的愿望,也很忧心渐渐生出白发的袁素馨,可程业鑫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会再真正地回到这个家里来了。
而对于这一点,袁素馨或许早一步知晓,所以那时他说要转学时,她才那么舍不得吧。
“我不太想回来。”程业鑫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闻言,杨律一愣,就这么被程业鑫打破了愿景。
“以后可能偶尔会回来住,不过我还是想在外面安一个我们俩的家。”程业鑫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又厚着脸皮重申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你要是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一个。要是想养宠物,我们也一起挑一只带回家,照顾它生老病死。”
杨律以为自己想得很远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但想不到当问到程业鑫,听见的却是一个更不可思议的答案。养宠物、小孩子,在外面安家,安在哪里呢?现在的这个家,已经是杨律实现了的愿望,杨律只敢在这个愿望上面再加一点点的内容,可是,程业鑫突然说,他可以有别的愿望了。这让杨律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脸上写着茫然,茫然之余却没有不情愿,只有一点点的惊喜,等着萌芽。程业鑫看到他的表情,笑了,问:“你觉得怎么样?”
“嗯?”杨律回过神来,仔细地想了想,笑道,“好。”
程业鑫接着往下说道:“到时候,我们买一套房子,装修成我们想要的模样。留一间客房,不,两间。这样妈妈和沄夏姐他们过来,还能小住几天。”
杨律连连点头,偶有一个念头,又不忘问:“要是领养了小朋友呢?”
“那就再设计一个房间,留给小朋友。”程业鑫随口回答,拖了一会儿地,直起腰来,感慨道,“那得买很大的一套房子了。”
杨律眨巴了两下眼睛,定定地看着陷入沉思的程业鑫。
俄顷,他转头对杨律笑道:“得从现在就努力才行。”
杨律扑哧一声笑出来,同意地点头。
无聊的暑假,仿佛只有这样的浮想联翩、异想天开,才能打发时间了。
夏天的海岛有着莫测的天气,午后还是艳阳天,太阳落入海面之前,乌云突然在天边聚集,再然后,刮起了风、下起了雨。
程业鑫他们好不容易将店面的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陡然洒下瓢泼大雨,又把店面前的瓷砖地板洗刷了一遍。
回家休息的厨师和服务生纷纷给店里打电话,请示能否晚一点抵达。袁素馨不在家,程业鑫成了小老板,料想这个天气也不会有客人来吃沙茶面,便做主答应了他们。也不知道袁素馨往哪里去了,将近饭点还没回来,程业鑫想她出门前没有带雨伞,没来由地有些担心,一反常态地主动给她打电话,问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袁素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虚弱,不知是不是程业鑫的错觉。她回答说:“已经在路上了,遇上大雨。在沄夏这里坐一会儿再回去。你给张师傅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别冒雨过去了,雨小一点儿再去。”
“晓得,他们跟我请假了。”程业鑫答应着,又问,“文叔今天过来吃饭吗?”
“来。我和沄夏等会儿买点菜回去,你收衣服了没?”袁素馨不太放心地问。
衣服早趁乌云聚集以前收回来了,程业鑫说:“收好、叠好了,我先煮饭了?”
袁素馨应着,挂了电话。
就这样,只剩下程业鑫和杨律两人留在家里打发时间,等雨停。
他们趴在窗台上,对着雨幕发呆,偶尔聊几句。
雨一直不停,程业鑫被朋友叫去上网打游戏。杨律则端着平板电脑,看一部老电影。
电影十分无聊和冗长,又是杨律听不懂的俄语,他看到一半便困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见程业鑫打游戏打得入迷,杨律下床,趿着拖鞋下楼,捧出冰箱里的半个西瓜,又拿了羹匙,回到房间内,坐在程业鑫的身边,舀着西瓜吃起来。
程业鑫闻到西瓜的清香,不禁扭头瞥他一眼。杨律舀出一大勺西瓜喂给他,安安静静地看他打游戏,良久道:“饭熟了。”
“嗯。”程业鑫瞄向窗外,念叨道,“怎么还不回来?”
杨律同样看向窗外模糊的雨幕,忽然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夜晚。那也是家长不在家的雨天。
就这么想着,杨律舀西瓜的动作停下来,变成了捣弄,一下一下,将西瓜瓤捣烂,溢出清新的芬芳,甜美在空调房里蔓延。
隔着耳机,程业鑫听见他捣弄西瓜瓤的声音,转头发现他正看着电脑屏幕出神,魂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自从住到他们家里,杨律变得越来越随便了。以前的他是个贵公子,无论何时都端庄得体,哪怕在学校的寝室里睡觉,也把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可现在看看他的模样,分明被程业鑫带偏了,起床以后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宽松的旧T恤,还有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趿着一双人字拖,脚背上留着被太阳晒出来的痕迹——全然不是程业鑫刚认识他时的样子了。
此时,他浑然不觉自己被端看,还捣着手中的西瓜。
程业鑫看不下去,关闭耳麦后,伸手将人捞到自己的大腿上。
杨律吃惊地看他,转眼人已经坐到程业鑫的腿上,不但坐了,还坐得很近,近得臀部挤压到了程业鑫的腿间。
“想什么呢?”程业鑫往他的耳朵上蹭了蹭,看见屏幕上弹出开局的提示,啧了一声。
杨律这也不是第一次在程业鑫打游戏时坐在他的腿上了,可因为预料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他还是有些羞赧,如实答说:“没什么,发呆而已。”话语间,他分明感觉到被压在臀部下方的东西硬了,他为此耳热,侧过头小声地问,“你还玩吗?游戏。”
程业鑫想到队伍里有顾语瞳他们,他已经在上午放过一回鸽子,再落跑会被朋友们唾弃,便咬了咬他的耳朵,说:“嗯,等会儿。”
偏偏程业鑫的怀里太闷,他的大腿也烫,杨律热得背上冒汗了。幸而手里还有半个冰凉的西瓜,杨律往程业鑫的怀里避了避,不碍着他打游戏的视线,低头舀着捣烂的西瓜瓤吃起来。
以往他们总不能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要么是程业鑫的游戏打到一半便主动掉线,要么是杨律毫不客气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在他们租的小房子里,程业鑫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杨律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也不知道程业鑫能够专心多长时间。其实,杨律蛮喜欢看程业鑫打游戏的样子,他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眸子里映着那些激烈的打打杀杀,人却聚精会神,镇定得浑然不动。程业鑫的手指修长,将小巧的鼠标全拢在手里,滴答滴答的按键声,时常伴着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的飞速舞动。
他的手指总是这么灵巧,这样想着,杨律不自在地在他的怀中扭了一下。
程业鑫惊愕地瞥了他一眼,呼吸发紧,险些让一个队友被返送回城。
“嘘……”程业鑫亲着他的耳朵,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悄声道,“别动。”
杨律小声地应了一声哦,乖乖地坐着不动,只看着程业鑫打游戏,连西瓜也不吃了。留在程业鑫身边的时间越长,杨律对这款游戏越是熟悉,尽管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也能看懂战况。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得凝结在西瓜皮上的冷气全部变成水,悄然地沾湿他的双手,又沿着指缝,滴在裤子上。杨律低头看见裤裆的地方被滴湿了,心虚得面上发烫,窥见程业鑫没有察觉,又不知是喜是忧。
终于,杨律在程业鑫的眸子里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分明提示着战局已经结束。他定定地盯着程业鑫的侧脸,等他什么时候看自己一眼,却不想没有等到那一刻。
程业鑫没来及正眼看他,已经转头将他吻住。
大概是空气里的甜味太重了,连腥味也被冲淡,杨律的膝盖上满是西瓜汁,脸蛋红扑扑的,更显香甜。
他在程业鑫的眼里看见了疯狂的欲望,伴着雷鸣,仿佛有一种要把他捣烂的冲动。杨律的脑子里闪回着自己用勺子捣西瓜瓤的动作,后知后觉地猜测,那也许是一种色情的邀请。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迫不及待,后*自发自觉地收缩了几回,竟发痒了。
他们在隔着玻璃的风雨声中,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却越发地不平静。
程业鑫的瞳孔骤然收紧,蓦地起身,也把杨律从地上拎起来,将他的身子转过去。
谁知门外竟传来了袁素馨的声音。
杨律吓得被自己的唾液呛住,咳嗽连连,而程业鑫的面上刷地全白了,迅速地穿起裤子,藏好被吓得半软的物件,烦不胜烦地往外应道:“在家!”
“门没反锁!”杨律忽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情,哑声叫道。
程业鑫低声咒骂了一句,连拖鞋也顾不得套上,赤脚踏过满地的瓜瓤,奔到门边将锁反扣。
杨律脸上的红晕没能褪去,反而因为这个意外而羞得更加赤红,而且热得发痒,如同有火星在自己的脸颊上燃爆似的。他羞得快哭出来,穿好裤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偏偏椅子上又留有不知谁的精*,更让他臊得慌。
“干什么呢?”袁素馨看程业鑫半天不应门,在外头不满地说,“下楼做饭,我懒得做了。”
程业鑫近乎绝望地靠在门板上,哭笑不得,不耐烦地说:“马上下去!”应完等了片刻,确认门外没声音了,程业鑫才无比尴尬和羞恼地走回来穿鞋。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都哑口无言,如此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杨律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有什么好笑的?”
“那你笑什么?”程业鑫无语得很,想要伸手揉一揉杨律的脸,抬手却先看见指间的精*,顿时面上泛红,只能不尴不尬地扯出纸巾擦手。
杨律看得胸口发闷,起身从后面抱住程业鑫,既不甘心又不知羞,蹭着他的肩头撒娇道:“今晚我们出去开房。”
程业鑫听罢一愣,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开玩笑问:“还想一直住在家里吗?以后要不要自己安家?”
“啊呀……”杨律蛮不讲理地用脑袋蹭他,半晌,闷在他的颈窝里说,“算你赢了。”
幸亏随着雨势渐小,店里来了一些客人,袁素馨以及过来帮忙的谢沄夏都没有心思关心程业鑫他们之前在家里做了些什么事情。
程业鑫故作镇定,乖乖地在厨房里准备一家人的晚餐,而杨律则偷偷摸摸地打扫乱七八糟的房间,把地板重新拖了一遍,将桌椅也擦干净。
不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谢沄夏竟然过来吃饭了。程业鑫的心里尽管好奇,但又想他们已经是一家人,袁素馨既然在回家之前去过谢沄夏的店里,把她叫过来吃饭也属平常。
也多亏了谢沄夏的造访,袁素馨才没多在意程业鑫他们。
程业鑫煎着锅里的豆腐,刚要找盘子起锅,瞥见袁素馨走进厨房,便道:“还有两个菜。”
“嗯。”袁素馨奇怪地问,“小律呢?我以为他在这里帮你。”
程业鑫闻之发窘,道:“刚才吃西瓜,不小心让瓜瓤掉地上了,大概在楼上拖地吧。”
袁素馨半信半疑,不做深究,拿过篮子里的娃娃菜,留在水池边择菜。
母子俩一同准备晚餐,说奇怪不奇怪,说寻常又不寻常。许是不久前发生过十分尴尬的事情,程业鑫只在袁素馨的身边沉默地炒了一会儿菜,就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破尴尬的气氛,忽然发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犹豫过后,含糊不定地问:“妈,你怀孕了?”话音刚落,程业鑫便瞄见袁素馨择菜的动作生生地僵住了,如同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了暂停键。
足足三秒钟,播放键才被按下。袁素馨若无其事地继续择菜,平淡地回答道:“没有。”
程业鑫惊讶得眨眼,暗想:自己说得这么明显,袁素馨应该能感觉到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才对,怎么还能否认?
“因为今早我和杨律发现浴室的垃圾篓里……”程业鑫学着袁素馨轻描淡写的态度,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半,又因为袁素馨突然的冷眼而语塞了。
袁素馨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的脸,良久不说话。
程业鑫同样端看着妈妈的脸,突然间,他发现袁素馨的气色大不如下午出门前的模样,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连锅里的鱼也顾不上了,惊道:“你下午去……”
“鱼要焦了。”袁素馨夺过儿子手中的锅铲,将已经黏住锅子的鱼翻了个身。
想到袁素馨回来以前自己做的事,程业鑫顿时羞愧透了,无地自容地低头,喊道:“妈……”
袁素馨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斜眼看他,干脆地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生得动?何况,我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还嫌不够多吗?好不容易把你送上大学,以为能松一口气,做什么还给自己添麻烦?”
“不是……”程业鑫没想到事情发生得那么快,明明在上午还是一个秘密、一个希望,抑或一份惊喜,没想到天还没黑,全消失了。程业鑫不敢说自己一开始是期盼的,但得知没有时,心却有些慌。
袁素馨没理睬他的失落,道:“拿个盘子来装鱼。”
他一愣,连忙端来盘子,主动说:“我来吧。”
袁素馨也不含糊,将装盘的工作交给他,继续择菜。
程业鑫思来想去,还是恓惶,问:“文叔知道吗?”
她满不在乎地点头,答道:“知道,下午他跟我一块儿去的。”
听到此处,程业鑫彻底无话可说了,脑海里只留着杨律午觉起来后说的话,他说:“那是个妹妹。”
鬼使神差地,程业鑫马后炮一般嘀咕:“其实,生下来我和杨律可以帮忙照顾。”
闻言袁素馨冷冷一笑,听得程业鑫的背后冒冷汗。“你和他呀?”袁素馨哭笑不得,“你和他照顾好彼此就不错了,还照顾小孩子?”
看妈妈这个态度,程业鑫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做垂死挣扎了。
经他这么一提,袁素馨反倒陷入了沉思。她心有所思地择完剩下的娃娃菜,交给程业鑫,建议道:“要么以后你们去国外吧?国外不是能结婚吗?还能找人代孕,生个小孩。趁早去,我还能帮忙带。”
“妈!”话音未落,程业鑫已经受不了地大叫。
袁素馨听罢一愣,不明所以地问:“干什么?”
程业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是在气自己不曾对这个“妹妹”心怀期待吗?他觉得心口闷极了,洗好锅,开始炒娃娃菜,嘟哝道:“杨律中午做了一个梦,说梦到是个女孩子。”
闻言,袁素馨才终于露出怔忡之色。她怔了片刻,无措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四处看了看,找到刚才用过的篮子放在水池里清洗。
母子二人又沉默了。
这回程业鑫不能想办法开口,他的喉咙里蔓延着血腥味,眼眶发热,预知自己一旦开口,眼里会有泪水往外流。
“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奢望。”不知道过了多久,袁素馨开口时声音喑哑,如同哽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你和小律都很懂事,早晚会明白的。要是让小律失望了,你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吧。妈妈真的生不动了。”
程业鑫原本越听越难过,直至最后一句,反而忍不住笑了。
袁素馨没好气地瞪他,交代说:“你在我跟前犯傻就行了,到了外面,要精明一点。”
“知道了。”程业鑫苦笑着答应,笑完才发现自己的不舍。
天黑以前,迎来了天晴。谢文伟下班后回到家里,头一件事就是把家人叫到门口,一起站在门前看彩虹。
这道彩虹很淡、很短暂,渐渐地,晚霞散了,彩虹也消失了。
程业鑫斜眼瞄见袁素馨高兴地看着这些云彩,沉重的心稍得一丝放松,又见杨律同样欣欣然,心中不禁泛起些许疼惜,暗想这道彩虹挺好的,让大家都看得开心。
“吃饭吧!”眼看着天色渐暗,谢文伟张罗道。
由他带头,一家人回到店铺里,在一张腾出的餐桌旁落座,把生意暂时交给店里的伙计照看,全都端起碗筷吃起饭来。
“今天的晚餐是阿鑫做的。”谢沄夏冲谢文伟眨眨眼睛,笑道。
谢文伟挑眉,乐道:“我就知道!你看看这个鱼,煎焦了。”
程业鑫想起煎鱼那会儿和妈妈说的话,窘得很,而谢文伟不知怎么的,竟然能完全不露对下午发生过的事的情绪,程业鑫不由心生诧异。“嫌弃?那你别吃啊!”程业鑫话毕,挑开煎焦的鱼皮,夹起一大片鱼腹肉放进袁素馨的碗里。
见状,谢文伟愣了愣,不由得看了袁素馨一眼。袁素馨抬眼淡淡地回视,又挥着筷子说:“赶紧吃吧,别那么多废话。”
“呵呵。”谢文伟尴尬地干笑,同样招呼道,“吃,大家吃饭。”
果然,藏不住了。程业鑫在心里轻微一叹,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席间恐怕只有杨律一个人不知道孩子没有了,还很孝顺地给袁素馨夹菜,让她多吃。
谢文伟父女二人先是不明所以,但再看向程业鑫,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程业鑫生怕谢文伟的戏太假,在杨律的面前露馅儿,便随意地说起别的事:“上午有两所大学的招生办给我和杨律打电话了,省里的前十名我还认识三个,问清楚大家的去向以后,志愿的填报应该没问题。”
“阿瞳报什么专业?”杨律闻之,好奇地问。
“他不去北京,要去杭州。”程业鑫让他放心。
孩子们的成绩很好,又有自己的打算,家长们只能做一些鼓励和关心,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如今听程业鑫他们计划得很清楚,谢文伟他们都放心地点头。
“阿瞳是顾语瞳吗?又高又瘦,长得挺帅气的。”谢沄夏打听道。
程业鑫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她扑哧一笑,说:“网上有呀。状元全国有几十个,长得帅的状元能有几个?新闻报道一发照片,很快就火了。”
这么说不无道理,程业鑫服气地点头,笑说:“他明天还要去学校接受采访,看来要成网红了。”
“你要是考了状元,火的不就是你了?”谢沄夏打趣说。
程业鑫听罢微微错愕,讪笑道:“不可能啦,你不知道今年的试卷有多难,而且顾语瞳真的非常厉害。”话毕,他瞄见杨律在一旁满是怀疑地看自己,问,“不是吗?”
杨律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以为等到接受采访才是开始,没有想到顾语瞳已经在网上火了。抱着要拿好友打趣的心情,程业鑫在饭后优哉游哉地上网查看相关新闻。
网友们关注的点除了顾语瞳的脸和身材以外,还有他的女朋友——不知是谁告诉网友们,顾语瞳有一个大他很多岁的女朋友,还晒出两人的合照,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标题性的新闻俨然出现在热门话题榜上。
程业鑫再点进顾语瞳的个人主页,发现顾语瞳已经把所有的状态删除,连关注的名单也清空了。
看他做到这一步,程业鑫不禁在心里赞叹他顾虑周全,想了想,把自己对顾语瞳的关注同样做了删除。
这么一来,应该没有关系了。程业鑫退出账号以前,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索性把状态也做了清空。他正埋头删东西,瞄见杨律回到房间,忙收起手机,对他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杨律置若罔闻,反问:“这次的数学卷子,你怎么没考满分?比平时模拟的容易。”
程业鑫闻之愣住,扑哧笑了,说:“高考嘛,难免紧张,跟平时怎么一样?”
“你故意的吧?”杨律没理睬他的忽悠,戳穿道。
程业鑫讪笑,耸了耸肩膀。
杨律坐在书桌上,别扭地晃了晃腿,又问:“你刚才拿手机做什么?偷偷摸摸的。”说着向他伸出手。
程业鑫只能乖乖地把手机上交,上面留着杨律的指纹密码,手机转眼便被杨律解锁打开了。
看到屏幕上是否确认删除的提示,杨律皱起眉头,点了取消。他把界面往回退,最后退到顾语瞳一无所有的个人主页页面内,又怔了半晌。杨律的眼底发红,将手机还给程业鑫,说:“你不用这么保护我。”
“不保护你,保护谁?”程业鑫剜了他一眼,见他努着嘴巴,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他又晃了晃腿,嘟哝道:“没心情了。”
其实,程业鑫也没了心情。两人静静地对坐片刻,程业鑫心想现在说正是时候,做了最后的犹豫以后,拉过杨律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下午妈妈去做手术了。”
杨律听完瞪圆了眼睛,呼吸也屏住了,半晌讷讷地问:“什么?”
开口以前,程业鑫忍不住苦笑,说:“她说她生不动了。”
想到晚饭时袁素馨的样子,和平常看来没有两样,全然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但是,怎么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呢?杨律想起那个再清楚不过的梦境,慌张地问:“为什么?真的没有了吗……”
程业鑫起身,在他说完之前抱住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
“傍晚的彩虹很漂亮,我看我们一家五个人一起看,挺好的。”程业鑫安慰着抚了抚他的后背,“你觉得呢?”
程业鑫的怀抱很温暖,也很真实,杨律被他抱了一会儿,终究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境。他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