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1 - 1
程业鑫考完试,要回本岛去了。得知这个消息,杨律的脚步生生地一顿,扭头看向程业鑫。
“我得回趟学校,下午再过来。”程业鑫看他的嘴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连忙解释说。
虽然两地相隔不远,但是一来一回十分麻烦。杨律不太情愿地撇撇嘴,但想到下午自己还有课,非要求程业鑫留下来也很没意思。可是,程业鑫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杨律奇怪地看他,忍不住问:“你会回来吧?”
“当然会。”程业鑫肯定地说完,预备铃声响了起来,他说,“你的教室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就这样,程业鑫把杨律送回教室门口,然后走了。杨律坐回座位上,看见他向往教室走来的老师问了声好。如果是程业鑫,一定很快就能够适应新的环境吧。杨律很好奇,他那些原本在市中的朋友们得知他转学,都是什么反应?
程业鑫离开以后,杨律产生了很多与他有关的猜测。他中午没有午睡,下午也没有认真听课,全在想关于程业鑫的事情,就好像前段时间封闭的一个闸口突然打开,汹涌的思潮往外翻,如同截不断的洪水一般滚滚而来。
以前的学校、老师如何看待程业鑫转学的事?他的妈妈和继父呢?程业鑫到底是怎样才说服了他们?以后,他们还能回到像以前那样的关系吗?如果能回去,要经历多长的时间?他以后要怎样和程业鑫的家人们相处?程业鑫会让他和袁素馨他们相处吗?今后,杨律如果还能再拜访程业鑫的家,他要如何提起“回家”这两个字?那间小小的公寓,算得上是他的家吗?
整个下午,杨律几乎全在浮想联翩当中度过了,如果不是程业鑫重新来到教室外的挑廊等待,他的存在又足以引起同学们的注意,杨律恐怕会一直想到放学。
程业鑫透过窗户玻璃往里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杨律,与他目光对上以后,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一时间,不少人朝杨律的方向看来。杨律的脸上一僵,尴尬地打算转开脸,瞥见程业鑫正低头发信息,连忙趁着老师没注意,偷偷地拿出手机。
不一会儿,程业鑫的信息发到了他的手机里,说:我在楼梯间等,下课再过来。
杨律重新看向程业鑫,只见他微微一笑,往挑廊尽头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离开了。事已至此,杨律更加无心听课,他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只等着熬过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
一听见下课铃声响起,杨律按捺着兴奋的心情,本本分分地和同学们一起向老师行礼。老师仍在收拾她的包,杨律实在等不下去,拎上书包,猫着腰从后门离开了。
没想到他才走出教室,便看见从挑廊那头走过来的程业鑫。杨律立即笑着跑过去,说:“我们回家吧!”
闻言,程业鑫微微一愣,看着杨律脸上天真的笑,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杨律一样高兴地笑,点头说:“好。”他走在杨律的身旁,“晚餐我们吃什么?”
这话把杨律问住了。可程业鑫没有想到,这会是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杨律竟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情绪莫名地低落了。程业鑫看得心里咯噔了一声,只见杨律沉默地走着,脸上的开心和喜悦也全没了,他忍不住紧张地轻声问:“怎么了?”
杨律怔了怔,如同才回过神一般,若无其事地摇头,毫无笑意地牵了牵嘴角,说:“我想买菜回去做,你觉得呢?”
程业鑫呆住,他没有想到以前连煮米饭这样的小事也不会做的杨律,居然在不知什么时候,会自己烧菜了。为什么?程业鑫原本想,杨律是可以什么都不必做的。
“当然好。”程业鑫强打起精神,“我们先去超市买菜吧。”
傍晚过后的超市不是一天当中最繁忙的时候,尤其是生鲜区。一天当中最新鲜的食材早已在早晨被抢购完毕,后来的补货也在晚高峰时售罄,余下的食材多半蔫得令人看来毫无食欲。
程业鑫自己不常在这个时候到超市里来买菜,看见这些食材,心中不甚满意,但再看杨律推着购物车左看看、右看看,分明确实在很认真地选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重新翻腾在程业鑫的心里。
不知道杨律此时正想些什么,他只想着晚餐吃什么吗?程业鑫虽然和他一起推着购物车,却猜不透、不敢猜他的想法。这些日子以来,杨律都是这样,每天放学以后来超市选购这些不新鲜的食材,然后自己回家做饭吗?他看起来已经很习惯了,这让程业鑫的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在自己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杨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他全错过了。
程业鑫一直不说话,让杨律的心里忐忑极了。以前程业鑫的话很多,常常在他的耳边聒噪个没完,而且常说很多幼稚得不得了的话。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说。
是不是他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这念头在杨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来不及打一个回旋,程业鑫竟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杨律的手里正拿着一盒尚存水分的金针菇,呆住了。
他们不是保鲜冷柜旁仅有的客人,旁边的一位上班族瞥见两个少年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明显地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拎着购物篮离开了。
杨律怔怔地站了片刻,不知该拿手里的金针菇怎么办,偏偏程业鑫也不说话,不知他到底搞什么鬼。
良久,程业鑫狠狠地沉了一口气,放开他,斗志盎然地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想好了,以后绝不再缺席杨律的生活,也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他要从现在起加把劲努力。
杨律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问:“你会做酱烧排骨吗?”
程业鑫刚刚下定决心要努力,没想到转眼工夫就遇到困难了。他尴尬地呃了一声,讪讪发笑。
酱烧排骨光听着就不是一道简单的菜,杨律心想程业鑫不会也正常。他把金针菇放回原处,拿起一盒豆腐,说:“前几天我想吃香煎豆腐,但是没做好。”
完了,他连香煎豆腐都不会。可程业鑫暗忖自己不能又让杨律失望,于是将这盒豆腐放进购物车里:“今晚试一试。”
“嗯。”杨律点点头。
说是试一试,程业鑫却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如果最后失败了,岂不是两个人都得吃白米饭?他问:“吃西红柿炒蛋吗?那个我拿手。”
“好。”杨律回想了一下,说,“家里已经有鸡蛋了,我们买西红柿就好。”
就这样,他们最后买了西红柿,结账以后往杨律现在住的公寓走。这座公寓所处的地段不错,交通算是便利,周围的配套设施也齐全。程业鑫跟着杨律上楼时,注意到这里的安保也做得挺好,该设置视频采集区域的地方都设置了,而且他们乘电梯上楼时,正遇见物业的保安巡逻。
这么一来,程业鑫也就放心了。
“到了。”杨律叫住仍想向前走的程业鑫,掏出钥匙开门。
拎着食材的程业鑫连忙往回走。当杨律将房门打开,一个简单素雅的小单间映入了程业鑫的眼帘。他在杨律的招呼下走进去,不花很大功夫已能把这间屋子看全。
餐桌、书桌和床都摆在入门可见的厅里,这便是这套公寓的主要区域,屋子里没有沙发,窗帘是浅咖色,而床单则是米黄色,以这两种颜色为主色调,屋子里其他的东西基本与这两种颜色相称,让这间小小的公寓看起来如同被打翻的奶咖。
“厨房在里面,我没有多余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杨律换了鞋,往里走。
程业鑫把门关好,注意绕开床铺旁的羊绒地毯,同样走进里面。
厨房很小,怕是多一个人也周转不开。里面的炊具十分简单,一看便知主人不喜欢烹饪,燃气炉灶上放着一口干净的奶锅。
程业鑫把食材放在流理台上,自觉地从一旁摘下围裙穿好,把果蔬倒进池子里开始清洗。杨律拿出冰箱里的鸡蛋,见程业鑫已经在洗菜,便打开电饭煲拿出里面的内胆,舀出米桶里的大米,煮他们晚上的饭。
对于程业鑫来说,做几道自己的拿手菜当然不在话下。他把洗干净的西红柿切丁,往锅里走了一轮,捞起后留着新鲜的菜汁,又趁着油锅高热,将搅拌均匀的鸡蛋液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正在一旁切豆腐的杨律瞥见他这熟练的手法,惊讶得不得了。
不一会儿,一盘香气四溢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好了。程业鑫信心满满地取了筷子,提溜起一小片鸡蛋让杨律尝鲜:“小心烫。”说着他自己先往鸡蛋上吹了吹凉气。
杨律早饿了,闻到菜香更是嘴馋。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张嘴吃掉那片鸡蛋,很快便惊喜地睁大眼睛。
“好吃吧?”程业鑫看见他的表情,得意地笑问。
杨律连连点头,说:“好吃!”
见他这么轻易地说出夸赞的话,程业鑫不禁愣了一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杨律吃过鸡蛋的嘴唇上,那上面留着菜肴的油迹,看起来充满光泽。程业鑫正看得出神,杨律突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忙不迭地摇头,说:“煎豆腐吧。”
这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有了上一回失败的经历,当锅里的油再次噼里啪啦地跳起来时,杨律几乎不敢靠近。程业鑫手持锅铲,同样有些紧张,他把燃气调小,按照网上指导的方法,等待油热了以后,放入水嫩的豆腐。
没想到冰凉的豆腐刚放进锅里,马上和油锅起了剧烈反应,程业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料却撞上了躲在他身后的杨律。他一愣,回头看见杨律紧张兮兮地皱眉。那聚精会神地盯着油锅的模样,看得程业鑫一时间转不开眼睛。
如果说刚才吃鸡蛋时杨律还没有察觉,那么敏感如他,这个时候怎么也该发现了。杨律难以把目光从程业鑫的身上移开,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他匆匆地抬眼看了看程业鑫,又在程业鑫靠近时,双颊发烫了。
明明只是小火,但随着长时间的加热,滋滋的声音越发响亮。看着杨律不知该看往何处的双眼,程业鑫的心跳也像这口锅里的油似的,沸腾起来。程业鑫屏住呼吸,倾身靠近,杨律突然情怯地转开脸,让他不禁一愣。但很快,杨律又重新看向程业鑫的眼睛,带着谨小慎微的情绪,轻轻地咬起自己的下唇。
一个吻在杨律的嘴唇松开时落下来,出奇地柔软,像雨点融进水面的那个瞬间。杨律没有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看程业鑫合眼时的睫毛。
当看见他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杨律情不自禁地扶住他的胳膊,让那片平静的水面接纳了轻巧的雨点。
只有嘴唇触碰的吻既柔软又干燥,他们的呼吸像是缱绻的气流落在彼此的脸颊和鼻翼。直到程业鑫的身后传来爆豆一般的声响,杨律中断了这个吻,窘然道:“豆腐焦了。”
“啊。”经他提醒,程业鑫才想起来。他不用转身也闻到了焦味,急急忙忙地关掉燃气炉。再用锅铲把豆腐翻面,见到已经焦成黑色的豆腐皮,程业鑫只觉得有汗从额上流下来。
“吃不了了,倒掉吧。”程业鑫尴尬至极地说。
杨律见他话毕立即端起锅子往垃圾桶走,忙道:“不是还有一面吗?应该熟了,可以吃的。”
“别吃了,会中毒的。”程业鑫窘得很,只想尽快把这几块豆腐驱逐到视野之外。
杨律信以为真,问:“真的?”可是他上回也那样吃了。
程业鑫被问得更窘了,抱歉地说:“算了吧,下回我练好了再给你做。”
杨律看看流理台上已经做好的西红柿炒鸡蛋,又看看程业鑫的嘴唇,点了点头。
放学迟,两人去超市一趟,回家一起煮饭、烧菜,再把晚饭吃好,时间已经很晚。杨律不知道程业鑫到底怎么了,晚饭以后非要坚持刷碗,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禁留在厨房的门口看了片刻,仿佛再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点端倪似的。
然而,杨律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有些困了,打着哈欠说:“我先去洗澡了?”
程业鑫擦着洗好的碗碟,闻言对他点头,说:“去吧。”
虽然他们一起睡过好几次了,但以往不是在酒店就是在程业鑫的家里,如此将程业鑫带到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还是头一遭。
意识到这一点,杨律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要如何招待程业鑫呢?可“招待”这个词,又未免显得太生疏了。要知道,程业鑫不单单只是来这里吃一顿饭,他还要留在这里睡觉,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杨律看向那张比学校寝室宽不了多少的单人床,竟更慌张了。但是,他们已经一起睡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还会慌?杨律想不明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床边转了半晌,瞄见穿在脚上的拖鞋,恍然间再次想起家里没有另一双拖鞋了。
这里也没有可供程业鑫换洗的新衣服。杨律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程业鑫的家里睡觉,同样如此。那时,他毫不介意地对程业鑫说,穿他的内裤也可以,反正是干净的。
但是当双方的处境颠倒,杨律却没办法像上回那样坦然。让程业鑫穿自己的衣服,甚至是内裤吗?光是想到这一点,杨律已经感到呼吸困难了。就这么磨磨蹭蹭的,眼看程业鑫将要刷好碗了,杨律还没能去洗澡。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准备给程业鑫洗澡后穿。杨律总共有两套睡衣,购买时商店正在做促销活动,相同的款式买两套可以打八折,为了省去再挑选的麻烦,他索性买了同一款不同颜色的两套。
现在杨律把睡衣摆在床上,又看看原本放在枕边的那一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是很般配的,像情侣装。如果真的这么般配,哪怕程业鑫穿他的衣服,也有了更多的理所当然。思及此,杨律不再怕羞了。
杨律把换洗的内裤也给程业鑫找出来,然后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浴室。明明知道程业鑫不至于连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找不到,杨律还是在用过这些东西以后,将瓶子的正面转向外。
望着从莲蓬头里流出来的水,杨律闭上眼睛,在水流过自己面庞的时候,假想自己成为了程业鑫。
“今晚住杨律这里。”突然,程业鑫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杨律猜到他正在和谁通话,心猛地收紧,把水流调小,屏息仔细地听起来。
程业鑫说:“明天和他一起回去,大概上午吧。好,我知道的。”
没有想到程业鑫居然连问也不问他便对家人说了这样的决定,杨律不由得吃惊。可是,他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吃惊的道理,体味着程业鑫言语中的自然,只当程业鑫已经和自己说过而自己也同意了。
不过,当杨律洗了澡出来,已经挂断电话的程业鑫还是在犹豫了一下以后说:“我和我妈说,明天跟你一起回家。”
明明已经和自己说好了,可听见程业鑫真正提起,杨律竟然还是不知该如何坦然应对。他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杨律擦着湿答答的头发,与程业鑫并肩坐在床边。他的身上散发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余香,还有水汽潮湿的热量,每一次擦头发的动作,都让程业鑫如坐针毡。程业鑫瞄了一眼杨律踏在羊绒地毯上的赤脚,被洗澡的热水蒸过后,双脚的皮肤白里透红,修剪得整齐干净的脚趾甲泛着暗淡的光。
“咳。”程业鑫尴尬地咳了一声,见杨律从毛巾之下抬头,不无困窘地说,“我去洗澡。”
杨律听罢微微一愣,忙将已经准备好的衣服给他,尴尬地说:“没有新衣服。”
程业鑫看着他手里的睡衣和内裤,脸刷地发红,仓皇地接过衣服,匆忙地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程业鑫忽而想起自己没有拖鞋可换,不得不往回走,这才发现杨律之前脱在羊绒地毯旁的拖鞋,上面留着杨律洗完澡后带出来的水。
他想了想,弯腰拿起拖鞋走到鞋柜旁,把脚上的鞋和袜子全脱以后才踩进这双拖鞋里,里面全是杨律的洗澡水,转眼湿透了程业鑫的脚板。
摆放在架子上的沐浴液和洗发水全都正面朝外,连身体乳也是,程业鑫取用前愣了愣,再想到杨律以前到自己家里住时并没有这样的习惯,才明白杨律带着紧张的示好。
虽然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程业鑫依然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像没发生那件事前一样。可是,这谈何容易?不单单是他自己,恐怕杨律同样明白、害怕和急切。突然的、自然的亲密也好,窘促的、尴尬的生分也罢,他们彼此都在往回走的路上徘徊,他们心知肚明再不可能回去了,却还想回去。
如果不回去,他们应该怎样?重新开始、从零开始吗?连一个亲吻也忐忑的从零开始,如何与迫不及待的交融调和呢?“膈应”真不是一个好听的词。
程业鑫的心里想着如今他们矛盾的处境,洗完澡后吹干头发出来,看见杨律已经躺在床上。他躺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身体几乎贴着墙面。不算宽敞的床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程业鑫不由得想起杨律第一次在寝室里和他一起睡午觉的情形。
果不其然,程业鑫刚躺上床,杨律便更加往墙那一侧挤了。尽管以前杨律也曾这样,但程业鑫明白如今的原因已和那时不一样。
杨律也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而尴尬得不知所措,一动不动地挤着墙。
“要不……我睡地上?”程业鑫想,换做自己,或许也免不了会对亲密行为有一些抵触吧。
杨律闻之一愣,眼见程业鑫说完后起身,马上爬近一把抱住他,不让他下床。
程业鑫怔住,感受到杨律热乎乎的脸贴着自己的后背,想了想,转身回抱住他。
两人默不吭声地抱了一会儿,杨律低头往程业鑫的肩上蹭了蹭,小声地叫他的名字:“程业鑫。”
“嗯?”程业鑫小声地应。
杨律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说:“我们聊一会儿吧。”他不想再继续现在这样时而亲密时而生疏的境地了,他只想要亲密而已。
程业鑫没想到寡言少语的杨律居然会主动提出要谈一谈,他稍微愣了一下,同意道:“好,你想聊什么?”
杨律也不知道,聊什么可以让他们重新回到从前那样的亲密呢?他茫然极了,摇摇头,最终只能说一些自己不太关心的话:“你转学过来,顾语瞳他们怎么说?”
程业鑫迟疑了几秒钟,回答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没想到自己完全不在意的问题竟然有着这样的答案,杨律惊讶地追问:“真的?”
程业鑫点头。
诚然,在再见到杨律以前,程业鑫的确这么好好地答应过那些同情、怜悯和心疼杨律的朋友们,而他自己也如是打定了主意。但是,当真正见到杨律现在的生活,程业鑫不由对这个打算产生了怀疑。他很不确定地问:“可是,如果你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还需要我照顾吗?”
闻言杨律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当然。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话音未落,两人都愣了。
杨律没有想到程业鑫的心里居然会这么想,顿时又气又急,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程业鑫。他受够了,他不要什么灾难过后的生疏和不知所措了,他只想和程业鑫亲近,亲近得让程业鑫想都不要想离开。
这么想着,杨律往被子里滑,耳朵贴在程业鑫的心口听了听。确定以后,他抬起头来说:“程业鑫,我们和好吧。就像细胞有了组织液,可以新陈代谢那样。”
他说的是“新陈代谢”,不是“和好如初”。程业鑫听得怔忡片刻,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特别傻。他们能不能回到过去,哪里有那么要紧?不说现在,哪怕有朝一日,他们都不是自己如今的模样,只要他们还喜欢着对方,还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看着杨律直白而单纯的样子,程业鑫感到心头发热,心想:自己能被杨律喜欢,真是太幸运了。“谢谢你。”程业鑫揉着他像青草般柔软的头发。
说什么客套的话!杨律气结,埋头往他的胸口蹭,像一头小狮子似的不住地朝他的臂弯里钻,气呼呼地直摇头。末了,他发脾气发累了,在程业鑫的臂弯里闷闷地说:“爱你。”
程业鑫呆了呆,笑着低头亲吻他的头发,呢喃道:“我也是。”
不知是什么原因,周末的上午,杨律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四处张望——倒也不必张望,屋子不大,杨律扭头便看见了坐在小餐桌旁打手机游戏的程业鑫。
他没有开灯,窗帘也还紧闭着,手机的屏幕光打在他的脸上,或明或暗,配上他眉头紧蹙的专注表情,仿佛正在游戏当中经历一场水深火热的冒险。突然,程业鑫将手机用力振了一下,杨律看得不明所以,又见他张嘴无声地骂了一句。
“啊,你醒了。”程业鑫这时发现杨律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扑哧一笑,“起来吃早餐吧。”
杨律不明白程业鑫笑什么,直到走进浴室,看见自己乱成鸡窝一般的头发,才沉下脸来。这乱蓬蓬的样子,大概是头发没有干透又往程业鑫的怀里乱蹭造成的,杨律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开盥洗池的热水,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
程业鑫听见持续不断的水声,走过来看见他在洗头发,怔了怔。
“嗯?”左右只是为了把头发弄湿,杨律关掉水龙头,扯下毛巾擦头发。
他摇摇头,问:“用你的牙刷了?我还没刷牙。”
杨律这才想起家里只有自己的牙刷,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你用吧。”
看着程业鑫用自己的牙刷刷牙的样子,杨律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只有牙刷和男人不可以共用。”可是,杨律看着镜子里的程业鑫,对这句话不免存疑了。
“怎么了?”程业鑫见杨律正对着镜子定定地看自己,疑惑地问。
杨律想了想,问:“你是我的男人吧?”
闻言,程业鑫险些将满口的牙膏泡沫吞下去。他被呛得咳了两声,取出牙刷,转头诧异地看杨律。杨律先是垂下眼帘,沉默两秒以后又抬眼看他。不知是谁先冒出来的念头,两人几乎同时靠近了对方,程业鑫嘴上的牙膏泡沫糊到了杨律的嘴唇上。
“我是。”程业鑫抹掉他唇上的泡沫,快速地把口漱干净,又往已经洗干净的牙刷上挤了牙膏,装满一水杯的水,交给同样还没有刷牙的杨律。
等程业鑫走出浴室,杨律看了看手中的牙刷,除了牙膏以外,一根根刷毛上还留着湿润晶莹的水滴。看着这些水滴,那个简单的、带着牙膏味道的吻似乎已经不是简单的轻啄而已了,杨律红着脸把牙刷伸进嘴里。
那么,临出门以前,杨律开始装扮他的男人了。程业鑫站在衣柜旁,抱臂看杨律对着衣柜里的衣服挑挑拣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挑好满意的,只能无奈地继续打手机游戏。
可是杨律常常不能等到游戏一局结束,便拿着选好的衣服要求他换上。等程业鑫换好,他未必满意,程业鑫只能干干地站着,继续等他选另一件。
程业鑫早上出门买早餐时,杨律正睡得不省人事,所以他随便找了一套衣服换上。不过,杨律明显对他的品味很不满意,非要程业鑫把衣服换下来,不让他穿这套出门。
“可是,这不是你的衣服吗?”程业鑫奇怪极了,“怎么会难看?”
杨律的身子几乎探进衣柜里,说话声从里面嗡嗡地传出来:“不是难看,是不适合你。”
程业鑫知道在穿衣服这件事情上,自己绝不会比杨律有品味,不过,他们只是要回家而已,又不是参加什么大型典礼,没必要为了穿什么衣服而耽搁上半小时。杨律这较真的样子真让程业鑫忍不住想发笑,然而他不能随便笑,因为杨律必定会因为被质疑而狠狠地瞪他。
“你穿这个吧。”杨律从衣柜的深处扯出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
程业鑫瞪大了眼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接过说:“这不就是校服吗?”
杨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之前的校服,但幸好留下来了。“你只有穿这个,我看着才顺眼。”杨律又给他递了一条牛仔五分裤。
什么?程业鑫哽住,面对杨律一本正经的模样,纵然心里满是莫名其妙,也只能接受了。
自从出院以后,杨律再也没有回过离岛。他从本岛的家里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后,跟着姑姑离开,至于当时的列车是不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杨律没有想过。回本岛的列车上,杨律被窗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但他不愿意把窗帘拉下来。
归途的风景全在明媚的阳光下,杨律只需要往程业鑫的身边多靠近一些,就能避开落在脸上的阳光。
途中程业鑫收到袁素馨发来的信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家。杨律的目光落在“家”这个字眼上,看程业鑫回信息。末了,程业鑫瞄了一眼杨律靠在自己肩头的脸,心中一动,低头往他的嘴上亲了一口。杨律怔了一下,抬头对他笑。
程业鑫揉了揉他的脑袋。
烈日炎炎,似是夏天要到了。大海在阳光之下波光滟潋,码头附近船只起航的嗡鸣声,如同沉重的祷告。
杨律没留着以前的学生卡,好在还有一张未更换的本市身份证可以用。程业鑫帮他排队买票,他站在售票窗旁边,望着那些四处招揽外地游客的渡船老板,又瞧见不远处的警务车,发现一切都还像他离开时那样,什么都没有变。
“走吧。”程业鑫拿着船票从售票窗前走出来。因是周末,乘坐轮渡的人比较多,排进检票队伍以前,走在前面的程业鑫回头牵住了杨律的手。
连海上的风,也和从前一模一样。杨律趴在栏杆上,看船边激起的小浪花,一团一团的白色甚是可爱。他像没有乘过船似的,看船旁的浪花,看空中的海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从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些。
“坐那儿吗?”程业鑫拍拍他的肩,指向身后一个突然多出来的空座位。
杨律摇摇头,依旧趴着,看程业鑫在阳光下被晒得发光的脸,还有他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说:“程业鑫。”
“嗯?”他疑惑地低头。
杨律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满足地说:“没什么,叫叫你。”
程业鑫又揉了他的脑袋,像对待一只宠物。他陪杨律一起趴在栏杆上发呆,没多久,船靠岸了。
还像以前那样,程业鑫开着电动车把杨律带回家。岛上的风情与从前一般,哪怕杨律曾在这里经历过很糟糕的事,也曾在岛上引发很大的议论和影响,可风波过后,各人仍过着各人的生活。
听说过的事情,即使主角曾经有名有姓,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去,更毋庸提传言当中未必有姓名。每路过一条街道、每经过一间店面,杨律看着这些依旧平静而努力营生的人,倒是很高兴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当然他们也不曾真正认识过。
然而,这样的想法是一种掩耳盗铃,对于真正受过影响的人,记忆是抹不去的。温馨沙茶面店没有营业,卷闸门虽然开着,里面却冷冷清清,收银台前也没有人。杨律在车上看见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心底没来由地有些发慌,而程业鑫很快把车停稳了。
“妈!我们回来了!”程业鑫锁上车,朝店面里大喊。
杨律听罢微微一怔,从车上下来,看见袁素馨和谢沄夏从里面端着饭菜出来,原本平静的内心忽然间风起云涌,近乎错乱地跳起来。
袁素馨和杨律打了照面,面上也是一僵,继而亲切地微笑,说:“正好吃饭了。”
程业鑫的手放在杨律的背上,将他轻轻地往前推。杨律往里走,心依然跳得很快,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又该往哪里看。半晌,他礼貌而生分地问候道:“素姨好。”
“以后叫妈妈就行啦。”谢沄夏摆好菜,又往厨房里走,笑眯眯地说。
闻言,连程业鑫也吓了一跳。只见谢沄夏冲他挤了挤眼睛,离开后留下他们窘得不行。杨律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尴尬地低着头。
袁素馨同样发窘,讪讪一笑,说:“洗了手,出来吃饭吧。”她顿了顿,“阿文很快也到了。”
程业鑫含糊地应了一声,带杨律往里走。
那个案件最终虽然得到解决,但案件发生以前,警方没有对事件予以重视,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从程序上看,当时那样的决定无可厚非,但在人情上,谢文伟一直心存芥蒂。
程业鑫知道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使谢文伟想在案发前做些什么也未必能够,何况当他得知杨律报警时,杨律已经被带回家了。真正应该怪罪和负起责任的人已经进了监狱,程业鑫相信杨律也不会怪谢文伟。大家都在等着时过境迁。
吃饭之前,杨律先去了一趟洗手间。程业鑫逮到空隙和谢沄夏搭话,忍不住小声道:“刚才为什么那样说?窘死人了。”
“这叫‘不破不立’,懂吗?不然小律得生分到什么时候?”谢沄夏把盛好的饭端出去,看见谢文伟进门,仍对程业鑫说,“像你这样大大咧咧的,一个人生活也让人不放心,何况是他呢?有个家多好。”
有个家和认妈妈是两回事吧?程业鑫在心里腹诽着,和谢文伟不尴不尬地打了个照面。见其他人都落座了,他重新摆了一遍本已摆好的凳子,等杨律出来。
杨律看见谢文伟穿的警服,心上发紧,叫了一声:“文叔。”
谢文伟立即从座位上起立,局促地应道:“啊,你好。”
闻言,程业鑫不满地啧了一声,对他猛使眼色让他坐下,又对杨律轻声说:“坐吧。”
感受到大家对自己的关注,杨律抬不起脸,落座后也难以适从。杨律感觉得到,谢文伟他们对自己存有过度的关心和在意,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这让杨律感到难过和失望,仿佛大家都在小心地呵护一块重新拼凑起来的玻璃。
面对满桌的饭菜,一时竟没有人动筷。杨律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心冒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忽然,程业鑫伸手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他整个人都惊得轻轻地弹了一下。杨律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猛地抬头看向袁素馨。
袁素馨一呆,慎重地回视他。
话哽在杨律的喉咙里,在喉底打转,他再度低头。
“先吃饭吧。”谢文伟突然乐呵呵地说。
这乐呵显得太刻意,听得程业鑫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嘴上附和着:“吃饭,菜要凉了。”
席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没有人说话时尴尬,有人说话时更尴尬。谢沄夏几次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问杨律在新的学校过得怎么样,但杨律的回答非常简短,很快又让话题迅速地结束了。
也许当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氛围会融洽许多——杨律在心里这么想着。
突然,袁素馨的手机里传出了外卖订单的提示声。众人皆是窘然。袁素馨取出手机一看,想了想,决定道:“阿鑫,你等会儿去送份外卖吧。”
程业鑫莫名其妙,又瞥见杨律的神色紧张,心里自然不愿意。不过,他看袁素馨的态度虽然称不上坚决,但也是没打算听他拒绝的模样,便说:“哦,好。”总归家里不是龙潭虎穴,杨律留在家也没什么。
这顿饭吃得拘谨又仓促,谢文伟还得回单位去,他离席以后,其余的人很快也吃完了。袁素馨去煮面,而谢沄夏则收拾着餐桌和碗筷。杨律想要帮忙,又怕和谢沄夏独处,心里迟疑不定。再想到程业鑫要去送外卖,杨律又十分舍不得。
但他明白,这样的舍不得里,也有一丝丝对于独自留在家里的忐忑。
“外头太阳太晒了,你先睡午觉吧。我很快回来。”程业鑫把自己的卧室稍微整理了一番,看杨律满不高兴的样子,连他也舍不得了。但这未免太矫情了,毕竟只是分开出去送外卖的这一点点时间而已。
杨律正闷闷不乐地站在书桌旁看他收拾,忽见程业鑫走过来,搂起他放到桌面上。他惊得愣了一愣,转眼间程业鑫已经把吻送到他的唇上。
“我很快回来,你要是害怕,关上门睡觉就好。”程业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唇,“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了吗?会新陈代谢的。”
听罢杨律的鼻子一酸,蓦地把他抱住了。不料他才刚刚把程业鑫抱紧,余光里便瞥见袁素馨出现在门口,吓得杨律立刻又把程业鑫放开了。
程业鑫看杨律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疑惑地回头一看,耳朵登时也发热了。
“呃,我走了。”程业鑫挠着发烫发痒的脸颊,埋头快步地走出去,经过袁素馨的身边,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她端着的甜品,“现在有石花草了?”
袁素馨白眼道:“什么时候没有?快去送外卖。”
程业鑫又看了一眼杵在屋里不作声的杨律,趁他不注意时向袁素馨使了个眼神。袁素馨不耐烦地点头,努着嘴巴继续催他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