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们谈异地恋的话,我可能会经常忍不住跑回来。”
岑樾站在镜子前,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下一秒,被周为川从身后用浴巾裹住,像一个拥抱,又因为他牢牢抓住了周为川的手臂,演变成一个真正的拥抱。
“你呢,周为川,”他拂开镜子上的雾气,“你会怎么做?”
周为川单臂揽着他的腰,抬起另一只手给他擦头发,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在你忍不住跑回来的时候,去机场接你。”
闻言,岑樾果然瘪了瘪嘴:“啊……好没有新意。”
他乖乖地让周为川擦头发,眼睛始终瞄着镜子里的他,一刻不松。
放下毛巾,周为川终于抬眼从镜子里与他对视,浅笑道:“那怎么办,我要去单位的档案柜里偷护照,然后飞去看你吗?”
这是句玩笑话,岑樾却听进去了。
“你不用飞的,周为川。”他用力摇头。
一棵树,虽然不能轻易改变位置,但挺拔有力、不断向上拔节的枝干,辅以丰盛叶脉,已然自成一番广阔。
它不是一定要飞,才算自由。
又想到了什么,岑樾转过身,看着周为川:“其实你一直在带着我飞。”
刚才的口交让他的嘴唇红得不正常,下巴上有道红痕,迟迟消不下去,头发半湿着,搭在额前,看起来有点乖,也有点可怜。
周为川心中难免波动,捧住他的脸,指腹轻碾过下唇:“悦悦,我比你大十岁。”
“我知道啊。”岑樾下意识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所以在我们之间,我不应该预设困难,”周为川继续说,“因为我原本是有能力解决的。”比如所谓的异地,成长背景的差异。
“对不起,悦悦。”
岑樾眨了眨眼,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但是周为川耐心低语的样子总归是让他心动的,稍一抬头,就能从他眼底的湖水中看到自己。他环住周为川的腰,拉着浴巾一角,盖到他背上,仿佛在尽力分出一点温度,心跳也和他紧紧相贴。
像猫咪养熟以后,也能学会小狗那一套,喜欢待在你身边,回家的时候会迎接你。
怎么能像放开气球一样放开这个人呢,周为川心想。
就像岑樾之前信誓旦旦和他说:“没有我,你也会很难过。”
因为懂岑樾对自由的执著,所以能看清自己给不了他的东西有很多:短时的刺激、自由的天地、玩伴一样的不在意,同时自己的成本也难以计算。可即便是周为川,习惯了克制和大度、秩序和稳定,某个瞬间也会想像这样,将一个人收进掌心,不计成本地占有。
倘若有矛盾,有阻碍,他也有能力解决,只要他足够坚决。
“耳钉可以沾水吗?”他垂眸,轻轻拨了下岑樾的耳垂。
岑樾不喜欢戴太夸张的首饰,项链不惹眼,耳钉也总是小小的,缀在耳垂上,细看又很精致。今天这对耳钉是他在挪威的圣诞集市买的,一边是雪花,另一边是雪山。
“偶尔一次忘记摘,应该可以吧。”岑樾说着拉过周为川的手,咬在指腹,没用力,大概痒比痛多,然后挑起眼梢,恃宠而骄地看他:“如果锈掉了,周老师给我买新的。”
“好。”周为川笑了一声,纵容他的小动作,低头吻了他的耳朵。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去,两个人相拥着维持温度,并不觉得冷。
岑樾转过身,和周为川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周为川的肩膀宽阔,臂弯有力,肌肉线条饱满,肤色和岑樾比起来偏深。他抱岑樾毫不费力,稍稍倾身,单臂揽着岑樾的腰,从镜子里看,像是将人一整个藏进怀里。
岑樾对此很受用,往后靠在他身上,耳侧湿发蹭着他的皮肤,耳钉在灯下闪着光,一朵雪花落在肩头。
“周为川,我们看起来还是很登对的吧?”
周为川笑了一声:“衣服都没穿,怎么看出来的?”
岑樾骄傲地抬起下巴:“就是能看出来。”
周为川不会对自己说分手了,他已经完全笃定。
想对他说“我爱你”,也想快点和他接吻,岑樾想自己可能真的要变成恋爱脑,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嘲笑庄亦白。
好在这一次,是周为川先吻了他。
没有难过交织,没有不安作祟,他尝到一种很纯粹的甜蜜。周为川的气息,他掌在腰侧的手,舌尖交缠时的细微水声,都让他感到眩晕而幸福。
他不在意周为川说不说爱,因为周为川本来就是一个做得比说得多的人,他明白他。
反正他可以说爱,可以每天说。
他不会让自己后悔,也不会让周为川后悔。
吹完头发,周为川准备做晚饭,没想到岑樾突然记起之前布置的作业——让周为川学会自己的自作曲。
节奏舒缓,和弦简单,稍微有些钢琴基础的,练习后都能掌握。
“要不去我家检查作业吧?”他抓着周为川的手,眼睛亮亮的。
周为川理了理他的头发,思索片刻,说:“不用去那么远。”
忘了是去年还是前年,为了响应政府的文化建设号召,小区花园里多了两间小屋子,一间阅读室,一间自助琴房。
空间不大,四面茶色玻璃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书架和电钢琴。
周为川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这里,很偶尔地能看到有人进去弹琴,今天是他第一次推开这间玻璃小房子的门。
琴凳刚好能坐下两个人,扫码支付后,电钢琴自动打开。
周为川其实很少碰真正的钢琴,他熟悉了一下琴键的手感,先随手按了曲《小星星》。
“周老师,在初学者里,你弹得算非常好的。”岑樾一边听着,一边把手机里自作曲的谱子打开,支在周为川面前。
傍晚光线暗下来,茶色玻璃形成阻隔,从外面看类似于镜面,行色匆匆的路人很少会停留。这间玻璃房如同逃过了时间的流逝,自成一方小舟,而他们拥有了不被打扰的黄昏。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说过,你上过一学期的钢琴基础课?”岑樾回忆着。
周为川笑而不语,没有看谱子,弹下第一个音。
他难得有点紧张,毕竟真的是半吊子,不敢保证自己表现良好,能赢得专业人士的青睐。
至于钢琴基础课,说起来,这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运时分。
彼时是2008年夏,他二十岁,即将读大三。
学校开放了网络选课系统,美其名曰给学生更多自由。
个人电脑尚未普及,许多人只能去学校机房或者网吧选课。拨号上网的年代,网速通常只有几十到几百kb,又是几个专业的人在同一时段集中访问网页,能选到什么基本全靠运气。
周为川对专业课选什么时间,什么老师无所谓,反正都是那些内容,谁教都一样,自己学也一样。
当天,他捏着一张抄着网址的纸条,来到兼职台球厅对面的网吧,找了个空位坐下。
因为对此事不甚在意,他干脆是踩着点来的,刚坐下就到时间了,直接输入网址,进入选课系统。
很简陋的排版和字体,看得人眼晕。
还没找全要选的专业课,他刷新网页,只见“选修-钢琴基础”几个蓝字出现在最顶端——蓝色是可选的意思。
秋季开课时,他才知道这门课有多抢手。课容量仅有20人,老师是专业出身,教得很认真,既讲乐理,也讲弹奏技巧,因此只要认真上过课,是一定能学到干货的。
课太难抢,连老师听过他的选课经历后,都开玩笑说,他是撞了大运才能选上。
2008年的北京拥有太多记忆点,在许多人的童年或青春中都占有一席之地。
那年二十岁的周为川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保留最完整的碎片和当年的集体记忆无关,而是十分私人的,具体指向“学期末、仲夏六月、网吧”。
满座率居高不下的时段,几十台电脑屏幕同时闪烁着荧荧的光,电扇在头顶嘈杂转动,扇叶搅着空气中的二手烟,背后那排座位,打拳皇和穿越火线的人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激动时蹦出几串脏字。
他穿着学院发的白色文化衫,戴黑框眼镜,刚结束兼职,一张年轻的脸写满困意,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烦躁,在一众网瘾患者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抱着无所谓,随便试试的想法,他按下鼠标,Windows蓝框随即弹出。
“选课成功”。
……
这是一首合奏曲,单听钢琴部分平平无奇,只有小提琴加入,才能点出绚烂色彩;反之亦然,没有钢琴的如影随形,小提琴便会像在演一出过于跳脱的独角戏。
周为川弹琴时,岑樾便托着下巴,想象在钢琴旋律中间,插入小提琴的音色。
小提琴不断地变奏,升降调,钢琴始终稳定而从容。二者不分主次,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爱冒险的弦乐,被钢琴和弦稳稳托住。
半晌,他将手搭在了周为川手背上。
周为川的手比他大上一圈——好吧,周为川哪里都比他大很多——他的手轻轻压在上面,不太会影响到周为川。
他们由此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合奏”。
感受到手背上的重量,周为川顿了顿,没有阻止,带着笑意继续往下弹,好像他的生命中也多了一份难以割舍的重量。
一个人走的确轻省,成本可控性良好,但即便心知如此,他也不想割舍。
曲子弹到末尾,周为川自己也感到惊讶,他原来已经将谱子记得这么熟。
他听到岑樾坏笑着说:恭喜周老师过关了。紧接着,指缝被缓缓扣住。
儿时橱窗里的钢琴,二十岁的选修课,后来的Piano Lesson,似乎都被命运指向了眼前这一刻——他和爱人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只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曲子。
爱人。
是爱人没错。
是一个好运时分,指向了另一个好运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