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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偏航仲夏夜 八分饱 3034 2025-09-20 08:13:08

贵州,黔东南州,雷山县。

气温8℃,小雨。

雨点从清晨开始飘,淅淅沥沥的,总下不大,但也不停,水缸里积了浅浅一潭,涟漪不断。

中午,一行人在老乡家吃了鱼酱酸汤,热腾腾的辛辣味道,再配上几杯自酿白酒下肚,正适合这样连绵的阴雨天。

岑樾还挺喜欢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玩的,尤其是在旅途中。

虽然他是临时加入的,但只相处了一两天便和其他人混熟了。团队里不只有带着任务来的专业摄影师,还有自媒体博主、画师等,都是自由职业,也都是岑樾乐于接触的类型。

他们分别寄宿在几户人家,平时有团队活动,但大部分时间是自己安排。

这里不是游人聚集的景区,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秘境。四面环山,远离商业化痕迹,没有流水线一样的服饰租赁和写真拍摄,只有山林流水和烟火人家,每栋吊脚楼都有它不为人知的故事。

比如岑樾寄宿的这一家。

大爷常年独居,儿女都在外地打工,只在过年期间回来。但他自己学会了上网,给家里装了路由器,每天在网络上分享生活,无论有没有观众都乐在其中。

吃完午饭,岑樾跟着大爷学做芦笙,准备二月二的芦笙节。刚好赶上村子里有新人办婚礼,他又被拉过去凑热闹。

婚礼上,新郎新娘对唱歌谣,主持人邀请来宾互动,岑樾见无人应和,便第一个举手上去。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岑樾几乎游遍世界各地,看过圣诞弥撒,和街头艺人对唱,走过热带雨林,也寻找羚羊迁徙的痕迹。无数宏大或细微的景色成为他生命的底色,鲜活丰富,但来到这样的村寨里,他依旧本能地竖起触角,不打算错过任何一个感受新鲜事物的机会。

笙歌起,笙歌落,唯有生命的鼓点永不止息。

婚礼上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岑樾玩游戏赢到了伴手礼——带有苗族特色刺绣的蓝色短褂,寓意平安、如意。

赢了当然要喝酒,岑樾玩什么都如鱼得水,唯独喝白酒对他来说仍是个不小的挑战。

倒不至于喝醉,但胃和脑袋的反应都很强烈,婚礼结束时,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从清晨到现在,几乎时刻置身于人群中,身体的疲惫也被酒精激发,后知后觉漫上来。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和同伴道别,回到住处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雨总算是停了。

床靠窗放,窗框是竹子做的,雨后的泥土味混合着竹叶香,入梦后让人舍不得醒来,岑樾披着薄被,趴在窗台上醒盹。

每个人都会在特定的时刻被孤独感入侵,岑樾也不例外。

他拿出手机,粗略刷了一遍朋友圈,退回到聊天界面。

消息是99+,各种同好群、朋友群、约酒群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只要加入任何一个,孤独感都能被破解。但岑樾今天对什么都没兴致,跳着看了看群消息,还是下意识去找置顶里的周为川。

在贵州的这一星期里,他很少会看手机,有意放空自己。

和周为川的聊天还停在起飞前发送成功的那条消息。

- 周为川,我等你打胜仗回来。

他拍了那天在酒吧餐巾纸上画的卡通版导弹,重点画了和周为川有关的部分——“眼睛”。大眼睛、矮胖的身体,还在比胜利的手势——是个可爱的导弹。

周为川一直没有回复。

岑樾叹了口气,把手机和被子一起扔回床上,只穿一件背心,趴回窗台。

气温不低,但下雨的缘故,仍有凉意丝丝入骨,也因为冷,岑樾的情绪愈发低落起来。

心里空落落的,却没办法继续放空,想要周为川的拥抱,他的手,想靠在他怀里,听他读诗。

这样下去不行。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周为川的毛衣,在外面套上今天赢来的短褂,打算找个地方写生,转移注意力。

头发又长了些,他真在后面扎了一个小揪,穿这种民族风情的衣服,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岑樾每日在山林间探索,拍摄、画画、作曲,抓住各种转瞬即逝的灵感,已经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形和房屋分布。村里有个建在崖边的角楼,二楼的露台更是正对着峭壁,朝外看,能将山谷尽收眼底,很适合独处。

他背着画板,踏着一级级木阶上楼,顺手摘了枝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的野花,别在耳后。

他坐在露台边上,小腿悬空,面向着寂静的群山。

旁边有颗老树,旁支生得杂乱,伸入了露台,刚好挡在岑樾身前,充当安全围栏,岑樾也不恐高,乐得自在。

就是不知怎么,他迟迟下不了笔,再不抓紧时间的话,天就要黑了。

灵感这东西急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林掩映的村寨中,忽而亮起了一盏灯,那点微弱的光亮仿佛在岑樾心底点燃了一簇火花。

——他决定画山林间星星点点的灯,归家的灯,有温度的灯。

刚用铅笔勾出轮廓,一滴豆大的雨点打在画纸上,模糊了山峦的起伏。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远望去,山间亮起的灯已经组成一片暖色调的星海。岑樾看得出神,忘了要躲到屋檐下,画纸也被淋得湿透,看来是画不成了。

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比起用画笔记录下来,他更想用眼睛记住。

他取下耳后的花,衔在嘴里,就这样在雨中虚度时间,直到一通电话打破宁静。

看着屏幕中间的名字,岑樾怀疑自己眼花了,愣了几秒,方才用手指拂掉屏幕上的雨滴,按下接听键,贴近耳朵。

“……周为川?”

好像还是不敢相信,他甚至用疑问地语调叫了对方一遍。

“嗯,是我。”

真不联系的时候还好,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积攒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岑樾吸了吸鼻子,有点赌气地说:“你不是说各自冷静,不要联系吗?消息都不回,为什么又突然给我打电话?”

“因为想起了你画的卡通画。”

岑樾腹诽,都过了这么多天了,怎么现在才想起。可周为川的嗓音很哑,他又心疼,内心天人交战,还是只问道:“出差还顺利吗?”

周为川说顺利,而后停下咳嗽了一阵,岑樾感觉他可能还有话要说,攥紧了花,安静等着。

半晌,他听到周为川说:“今天,打中了。”

科普课没有白上,岑樾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导弹打中了目标。

打中了,一定有“眼睛”的功劳,而“眼睛”是周为川做的。

短短三个字背后付出了多少辛苦,岑樾永远没机会具体了解,但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懂。他鼻子一酸,为了掩饰,只敢压着浓重的鼻音,“哦”了一声,可又忍不住追问:“为、为什么和我说啊?”

“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想和,”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似乎也难得不那么稳,“想和爱人,分享成功和失意。”

爱人。

爱人……?

雨还在下,岑樾脸上的水越来越多,忽然混入了一行温度不同的、对比之下接近于滚烫的东西。他眨了眨眼,自己也陡然惊了一下,而后更多的泪水从眼眶滚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可能是太开心了,也可能是太伤心了。反复念着这声“爱人”,又想起那天早上周为川没有叫醒他,种种情绪在心头翻滚,酿成一场大雨。

听到周为川叫他悦悦,说别哭,明显是哄他的意思,他就更忍不住了。

岑樾不是爱哭的人,他印象中也从来没有在哪一任恋人面前哭成这副狼狈的模样,此刻却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哭腔:“周为川,你还是很喜欢我的吧?”

“是,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岑樾说着,自己也觉得太自恋了点,破涕为笑,笑完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闷闷地说:“所以你就不要伤我的心啊。我朋友都说,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没那么好看了。”

“你肯定还是喜欢我开心的样子吧?”

比起“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这类肉麻的情话,岑樾更喜欢周为川的回答,就像一直以来,他都招架不住周为川的说话方式。

“嗯,只好争取让你一直开心了,不要像今天这样惹你哭。”

“天气要暖和起来了,想放假吗?”

周为川不知道他现在就在一场临时起意的假期中,所以才会这样问。

高领毛衣将岑樾上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锁骨下面的纹身,但他时刻在践行着“阳光假期”法则。

“想啊,想去很多地方玩。”岑樾闭上眼睛,感受雨落在脸上:“……如果能和你一起就更好了。”

实现起来困难重重的事,岑樾知道周为川不会随便许诺,意料之中地,听到他轻笑一声。

“周为川,我感觉你是特别懂我的。”

“你愿不愿意相信,其实我也是可以去靠近你,理解你的。”

岑樾松开手,野花随风落下山崖,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感觉到你其实……你给我很多爱,虽然你可能给得很容易,因为你好像……太强大,也太稳定了,所以……”

还在费力组织语言,他被周为川打断了:“不是。”

“没那么容易给,也不是随便的。”

岑樾噤声了。

他不缺爱,但就是想要周为川那一份,一直以来,他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无比笃定。他时常感觉自己和周为川只差一步之遥了,一边茫然着,一边捕捉到清晰爱意。

他哽咽道:“你想说爱我,是吗?”

周为川没说话,他又自顾自地笑了:“没关系啊,我也很爱你。”

入夜后的山谷本该染上诡异神秘的色彩,但因为山间亮起的灯、升起炊烟的人家,画面中,温情反而占了上风,即便没有一盏灯属于自己,也能带来安心和归属感。

岑樾握着发烫的手机,眯起眼,望向那些光点,一颗心变得很充盈。

这人间真美。

……

岑樾不知道的是,在济平的最后那天早上,周为川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了他许久。

看他睡得香甜,小孩子一样轻轻皱着眉,周为川舍不得搅人甜梦,便在心里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如果吻醒了他,就和他道别,如果没有,就不要叫醒他,让他好好睡。

而结果是,轻吻落在额头和嘴唇上,他没有醒。

作者感言

八分饱

八分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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