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周为川离开被窝没两分钟,岑樾就醒了。
光裸的手臂垂到床沿外,拽住了周为川刚穿上的衬衫一角,哑声开口:“周为川……你知道你这样很像睡完就走的坏人吗?”
“我不知道。”周为川笑了笑,很诚实,也很无情地说。
“你脖子上过敏了,记得买点药。”
好吧,也不是很坏。
周为川就算要让别人伤心,也是不温不火的,而不是做出什么故意伤人的举动,更不可能任由场面难堪、两败俱伤,那太幼稚了。岑樾很清楚这一点,就算他要和周为川闹,也只会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意义的。
手指留恋地攥了一下,岑樾松开他的衣角:“今晚你还来吗?”
“看情况,”周为川说,“我后天上午飞新疆,你也早点订票回去吧,不是还要准备出国的东西?”
岑樾“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那我和你一天走。”
周为川穿好衣服,坐到床边,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那片不正常的泛红,“这里,”他皱起眉,指腹轻轻蹭过,“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没什么,就是有点痒……不严重。感觉是床单面料的问题。”
既然周为川先靠过来,岑樾就没有不贪心的理由了,他环住周为川的腰,像只打盹的猫一样,靠在他腿上。
周为川也不着急走,知道这会儿应该奖励给听话的猫咪玩具,便把手伸到岑樾眼前,果然被他抓住,贴在脸颊上。
半晌,他挠了挠岑樾的鼻尖:“还早,再睡会儿吧,记得吃饭。”
“周为川。”察觉到他要离开,岑樾出声叫住他:“你这几天在解决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你之前说过,我们之间差距很大,但是来了济平之后,我也没有觉得有多大。”
“我有点小毛病,虽然一直谈恋爱,但每次都谈得稀里糊涂,不愿意想玩以外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害怕。”
说出这些话对岑樾来说并不容易,如果不是因为周为川,他大概率会继续原来的恋爱方式,继续品尝快乐,而不是试图剖析自己。
显而易见,这是一种自讨苦吃。
他晃了晃周为川的手:“最近我已经在努力想了,所以作为交换,你要不要也试着信任我?”
周为川低头看了他许久,像是认输了一般,轻笑一声:“需要帮忙的话,我会联系你。”
昨晚累到几近虚脱,周为川走后,岑樾竟一觉睡到了中午,如果不是庄亦白每天雷打不动的“确认存活”电话,他能把午饭也睡过去。
醒来时浑身酸软,尤其是双腿,比攀岩训练过后还要疼。
今天是没办法到处瞎逛了,他在楼下的饭店简单吃了点粥和小炒,然后又无所事事地晃悠到“旭日百货”。
“川哥上午来过了。”罗旭对他说。
罗旭没什么心眼,认识不过几天,喝过一顿酒,就已经把岑樾当成交心的朋友了。岑樾都不用套话,他就把周为川买了什么,交代过什么,都告诉了岑樾。
“川哥经常抽烟吗?我在北京从来没见他抽过。”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罗旭打开游戏直播,趴在柜台上看,随口答道:“不经常吧。”
“每年回来看周叔的时候会买一包,这次估计也要抽空去看一眼。”
柜台里整整齐齐摆着各式香烟,岑樾只认识最出名的几款,他若有所思:“川哥买的是哪种烟?”
“喏,就这个,最便宜的红双喜。”罗旭敲了敲玻璃板角落:“十几年前,济平人都爱抽这种烟,我们小时候瞎学抽烟,也是买的它,现在倒是没什么人买了。”
打火机就放在旁边的盒子里,上面印着各种城市的图案,岑樾找到一只北京,对罗旭说:“也给我一盒红双喜吧。”
直播到了精彩片段,罗旭一心二用,单手摸出一包烟,还不忘嘱咐他不用给钱。
抽烟伤肺,岑樾一直很抗拒这东西,未曾想过要尝试,拿到烟盒,也只是茫然地揣进口袋。
岑樾的亲生父亲就是染上和肺有关的重病,几个月之内去世了。
他那时被外公保护得很好,没见过父亲生病的样子,但他有天半夜醒来,拎着玩具熊想去找外公睡时,隔着一道门,听到了岑晓宁的哭声。
外公在叹气,说傻丫头,当初要是听我的话,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偷偷哭了一会儿,尽管他没完全听懂妈妈和外公的对话。
然后他抱着玩具熊,回到自己的房间。
下午回到酒店,岑樾睡了个很长的午觉,脑袋昏昏沉沉,被电话吵醒时,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以为是庄亦白在确认他的存活。
甚至一开始,他都没听出周为川的声音。
“吃饭了吗?”
岑樾翻身趴在枕头上,半梦半醒:“没有……周为川不陪我,你也背叛我,我不吃了……”
庄亦白背着他和齐蔚搞在一起,什么都瞒着他,他内心不爽,有种幼稚的占有欲在作祟。
这几天他一个人跑出来,庄亦白很担心,尤其怕他这辈子第一回为情所困,不好好吃饭睡觉。他找准这一点,经常在电话里装可怜,想听庄亦白的安慰。
他随口编的话,像是在和朋友抱怨周为川不陪自己,并为此赌气不吃饭,哪能想到现在电话那头是周为川本人。
“起来吧,周为川陪你吃饭。”
“……嗯?”
听到对方噙满笑意的嗓音,岑樾终于发现不对劲,看了眼手机屏幕,瞬间睡意全无。
周为川发来的地址离酒店不远,岑樾起来洗了把脸,套上羽绒服就出门了。
进了包厢才发现,桌上还有两个小姑娘。
结合罗旭今天所说的,岑樾大概猜到她们的身份,十分自来熟地打了招呼,坐到周为川旁边的空位上。
周孟芸和发小都不过二十岁出头,这几天的奔走让她们紧绷着一根弦,见到岑樾又有些认生,只敢埋头吃饭,偶尔说几句悄悄话。
眼力如岑樾,自然也没有刻意和她们搭话。
中途,周为川出去接了通电话,走前拍拍岑樾的肩膀,意思是让他帮忙看着点。
起初看到桌上摆着自己爱吃的菜,岑樾以为周为川只是单纯叫他来吃饭,直到这时,看着周为川离开的背影,他恍然间意识到,原来周为川是需要他帮忙。
这个认知比前者更让他开心。
周为川等这通电话等了一天,来电人是周孟芸的母亲。
周孟芸有个弟弟,她人生的悲剧与这脱不开干系,因为在重男轻女的父母眼中,她必须攀附上有钱人家的丈夫,为自己的弟弟铺路。
曾经周为川的母亲也是这样,要还父母的债,要借钱给不争气的弟弟,仿佛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没有人为她争取过什么,而她临走前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件事,是不想被葬在济平。
半个小时的谈话以僵持告终,周为川保证自己会为周孟芸出请律师和后续念书的钱,勉强压下了女人的不满。
周孟芸最核心的诉求是打官司,离婚,远离屡次家暴的丈夫,至于继续念书,是周为川额外为她争取的。
想要离开县城,念书是唯一的法子。
回到包厢时,周孟芸和发小正凑在岑樾的手机屏幕前看一段搞笑视频,岑樾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两人笑声不断。
岑樾是很会让人开心的。
周为川想起那次,他在宴会厅带着女孩子跳华尔兹,舞步轻盈,笑容恣意,趁旋转时贴近舞伴的耳朵,说了句什么,下一秒,那个眼神忧郁的女孩就笑了。
这间包厢当然比不上花房一样的宴会厅,简陋、窄小、光线不佳,但没有影响到岑樾施展“魔法”。
有部老动画片叫《花仙子》,研究所工会组织去特殊学校做义工时,周为川陪那里的孩子们看过几集。
片中主角的魔法道具叫做“花钥匙”,遇到困难时,只要将它对着花,不管是华丽的鲜花,还是路边的野花,都能聚集力量,帮助主角渡过难关。
不合时宜地想起少女动画片,周为川对自己有些无奈,匆匆收回思绪,走进包厢,问他们有没有吃饱。
周孟芸和发小都说吃好了,岑樾则抬起头,冲他挤了下眼睛。
晚饭后,周为川约了从临市赶来的律师。
后天他离开济平,离婚官司的一系列事情将交由律师处理,除此之外,周孟芸也要懂得如何有效保护自己。
律师公司有规定,涉及到案情的咨询洽谈,不能有无关人员在场,周为川让岑樾先回酒店,和他在路口分别。
岑樾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周为川今晚肯定不会来了。
等红灯时,他垂眼看向周为川的手。
济平的风比北京还要烈,像刀子似的,不戴手套在外面长时间走路的话,手会被冻出毛病。周为川的棉服足够厚实保暖,倒不至于冻伤,但他手背上还是有干裂的痕迹。
路口人来人往,岑樾不能去牵这双手。
他摸了摸口袋,趁身后的周孟芸在和发小说话,靠近周为川:“周为川,不管多晚你都来找我吧,我可以照顾你。”
他仰起脸,头发被风拂起,年轻的面庞在这色调黯淡的旧街上,未被蒙上半点尘。
周为川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他将房卡塞到周为川手里的同时,周为川用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不等他看清,已经滑进了口袋。
是一盒治疗皮肤过敏的药膏。
“先照顾好自己,悦悦。”周为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