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姜家老宅灯火通明, 佣人们正收拾着屋内的残局,清扫地上的碎瓷片和这斑驳血迹。
姜民康陷入偏厅的沙发里,沾着血的双手无力搭在膝上, 垂着头, 一脸悔恨痛苦的模样。
唐栀坐在他旁边,穿着单薄睡裙, 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显然是被吓着了。
听见钟正喊了声“谢先生”, 姜民康才猛然回过神, 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男人那张清隽的脸上。
谢云渡只微微颔首,又让带来的医生去看姜老爷子。
他淡漠扫视一周,薄唇轻启, 是对钟正说:“她身体不太舒服, 我替她过来看看。”
连个眼神都没给姜民康。
在场的, 只要不傻, 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钟正没想到谢云渡会亲自过来,他恭敬地鞠了个躬:“谢先生有心了, 劳您这么晚还跑一趟。”
唐栀悄悄抬眼打量起这位谢先生。
男人生了张骨相优越的俊脸, 身材高大完美,一身衬衫西裤, 清贵衿冷。
听说,姐姐和他在一起了。
外面那些传言和八卦新闻她都关注着,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男人,竟然……竟然会这般宠爱姜幼眠。
她垂着眼睫, 紧咬着泛白的唇,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似要陷进肉里,又仓惶藏于裙摆之下。
谢云渡去看过姜老爷子,又同医生交流后,这才准备离开。
经过偏厅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眸睨一眼还愣坐在沙发上的姜民康,目光阴沉骇人。
姜民康吓得不敢同他对视。
明明对方年纪不大,但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压迫感,令人胆寒。
谢云渡懒懒收回视线,没做过多的停留。
待走到院子里,才漫不经心地询问钟正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钟正跟在他身后,不敢有所隐瞒:“想必您也知道些,那位唐栀小姐是姜总的私生女。上个月她母亲去世,老爷子念在她无依无靠,所以同意姜总把人带回家来。”
“我们家老爷子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他知道小姐为这事儿生气,所以也一直在想办法把人送走。”
“老爷子留了个心眼儿,暗地里让人给姜总和唐栀做了个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谢云渡神色清冷的眯眼,也真是够蠢的,现在才想起做亲子鉴定。
钟正重重叹息了声,语气无奈:“既然不是姜家的子嗣,那自然是要把人送走的。”
“可姜总……唉,不知道是被什么迷了心,因为这事儿又和老爷子吵了起来,说什么养了几年的闺女,不能眼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两个人啊又吵又摔东西的,我们家老爷子本来身体就不好,被这么一气,这回是彻底病倒了。”
“他性子又犟,死活都不愿意去医院。万不得已,我才给小姐去了电话。”
谢云渡早知道那个姜民康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着个顶好的亲闺女不心疼,偏要护着外人。
夜色下,他淡淡敛眸,交代钟正:“以后有事可以联系我的秘书秦南,尽量别去烦她。”
钟正怔忡住,须臾,才迟疑着点头。
看来,谢先生是真把小姐放心上了。
第二天,姜幼眠知道这事儿后就劝老爷子去了医院。
是谢云渡派人来接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对于姜民康和唐栀的事,她已经不在意了。
随便吧,要死要活、要去哪儿的,跟她没有关系。
经过几天的治疗,姜老爷子身体好转了些,又嚷嚷着回了家。
姜幼眠拿老爷子没办法,又放心不下,眼看已临近电视台中秋节目录制时间,同谢云渡商量后,她决定等录完节目就回老宅住段时间,照顾爷爷。
见小姑娘始终洒脱坦荡处理这些问题,谢云渡觉得她是真长进了。
情绪似乎也没受什么影响,否则晚上又该睡不好了。
为了让她安心准备舞蹈,谢云渡派人将唐栀送出了京市。
姜民康纵有万般不同意,但知晓谢云渡和眠眠的关系,他又没有能耐和谢家作对,只能默不吭声,背地里给唐栀转了些钱,算是弥补。
虽然唐栀不是他的女儿,但几年相处下来,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夹在中间,他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中秋节目录制地点在苏州,姜幼眠是提前几天去的。
她的搭档是歌舞剧院首席白星楠,一位很优秀的古典舞演员,今年二十五岁,漂亮温婉,舞蹈功底卓越。
两人磨合起来还算顺利,短短两三天时间,就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节目录制当天,姜幼眠早早起床做妆发、换衣服,舞台实际效果也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接下来咱们就等着中秋当天看节目吧。”
白星楠是个很温柔健谈的前辈,录制结束后,和姜幼眠交换了联系方式,又问她:“你是不是快毕业了?之后有来国家歌舞剧院的想法吗?”
姜幼眠点头。
她想走一遍母亲曾走过的路,不同的是,她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那一定很精彩。
“你的舞真的跳得很好,我超喜欢,歌舞剧院期待你的加入,我们以后互相学习。”白星楠温婉一笑,她是真的喜欢姜幼眠,好久没有遇到契合度这么高的搭档了。
“好,我会努力的。”姜幼眠谦虚地应下。
卸了妆换完衣服,姜幼眠从后台出来,拿出手机准备给谢云渡发消息。
几天没见面,她有点想他了。
刚解了手机锁,就接到了谢云渡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音磁沉温柔:“录制结束了?”
“嗯。”
“有没有想我?”他问得很直接。
姜幼眠捏着手机,耳廓开始发烫,遵循内心的答案,软声说:“想你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的坦诚。
谢云渡突然默了一瞬,几秒钟后,才淡淡开口:“出来吧,我在门口。”
姜幼眠不禁呆愣住,倏地,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小跑着去见他。
谢云渡怕麻烦,没惊动电视台的人,低调现身苏州,赶上了她的录制。
一如既往的,给她带了花。
这次是百合。
这些天他太忙,没陪着她一起过来,虽然小姑娘已经很独立了,但他总觉得亏欠。
或许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小家伙早就念叨着想来苏州玩,所以这一次,谢云渡抽了两天时间陪她。
下午,他便带她去了附近的古镇。
姜幼眠穿一袭淡青色新中式旗袍,身形纤瘦,蹲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目光随着池中的锦鲤移动,嘴角含着甜溺的笑,伸出手指轻点水面,惊得那群游鱼倏然散开。
她似乎很喜欢观鱼。
这会儿,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绵绵细雨悄然而至,如丝如雾,逐渐笼罩着整个古镇。
谢云渡也不催她,高大的身躯立于她身后,撑一把油纸伞,伞面向她倾斜,目光也随之低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神温柔。
姜幼眠偏过头来看他,眼睛澄澈明亮,语气娇嗲:“谢云渡,我也想养这样的鱼。”
此时,对岸的茶馆里飘出评弹旋律,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
谢云渡很浅的笑一下,逗她:“姜小姐连自己都养不好,还想养鱼?”
是在说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站起身,裙摆沾了水汽也未在意,只瘪着嘴说:“不管,我就要。”
俨然一副小无赖的样子。
他被她这不讲理的态度气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乖一点,就让你养。”
姜幼眠不乐意了,伸手接住伞缘滴落的水珠,气呼呼的往他身上甩。
那手工制的深灰衬衫上立即出现了几道深色水印。
“我什么时候不乖啦?”
谢云渡捏一下她的脸以示惩罚,嗓音沉沉,如这清冷的雨:“现在就很不乖。”
也就只有她敢对他这般放肆无束。
不过,是他自己纵的,也认了。
雨滴落在池塘里,不断荡开涟漪,惊得鱼儿忽然散开,不消片刻,又重新聚拢。
姜幼眠骂他小气鬼。
“谢先生家大业大,连小小的鱼都不准我养,我真可怜。”
没一会儿,就又演上了。
那模样,纯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秋季的雨下得缓且漫长,没有要停的趋势。
谢云渡不说话,牵着她往回走。
青石板路上积了不少水洼,姜幼眠提着裙摆,忽然在一条稍宽的水坑前驻足。
她继续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矫揉造作的喊他:“谢云渡,我这是新鞋呢。”
“你抱我过去。”
谢云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含了几分戏谑笑意,语气听不出情绪:“姜小姐确定?我是要收取报酬的。”
姜幼眠知道他是阴险狡诈的资本家。
不做亏本生意。
但这会儿她就想折腾他,什么酬劳不酬劳的,统统无所谓。
人小胆大的姜小姐算是赞成了谢先生的合作要求,伸手就要他抱。
她想看清贵斯文的谢先生在雨中狼狈,最好伞也别打了,他们一起淋雨,就算淋成落汤鸡,也一定是幸福的落汤鸡。
谢云渡虽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但还是依着她。
揽过她的腰背,只单手就轻松将人抱离地面,另一只执伞的手稳而坚定。
姜幼眠惊呼一声,环住他的脖颈,这样的单手公主抱太考验腰力了,好在她有舞蹈功底,并不吃力。
感受到男人手臂的力量,以及他身上清淡的木质檀香,让她十分安心。看着这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她心下一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谢云渡的脚步突然顿住。
垂眸,意味深长的看她。
“这么着急,想付我报酬了?”
姜幼眠不太明白。
一个亲亲就是报酬了吗?那谢先生还挺便宜。
今天好像是有良心的资本家。
到底还是年纪小,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资本家怎么可能有良心。
迷惑人的假象罢了。
当天晚上,姜幼眠就为自己的年轻单纯买了单。
她那条浅青色新中式旗袍,被他撕得稀巴烂。
不仅没见着谢云渡狼狈的一面,她倒是被他折腾的够惨,够狼狈,早上没起得了床。
晚上就要离开苏州了。
下午,姜幼眠吵吵着要去寒山寺。
谢云渡虽不拜神佛,但还是陪着她去了。
阳光斜照,寒山寺的黄墙上被镀上一层暖金色,还未进寺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香火气。
寺前广场上香客络绎不绝,手持高香,神色恭敬。
姜幼眠踏过石阶,提着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佛祖金身法相庄严,低垂的眉眼似看尽人间悲喜,香案上红烛摇曳,长明灯静静燃烧着。
谢云渡没有进殿,只斜倚在殿门边,一身黑色西装,肃挺清冷。
他看她请了三支香,点燃后跪在蒲团上,闭目俯身,虔诚的在佛前跪拜,嘴里念叨着什么,被殿内的诵经声掩盖。
偶尔传来两声清脆的罄音,打破这沉闷的下午。
陆陆续续有香客进到殿内。
谢云渡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神色复杂。
傻姑娘。
神佛若真有灵,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可怜人。
不过是心理慰藉罢了。
真是傻得可爱。
姜幼眠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中,双手合十又拜了拜。转身,恰巧撞见他的目光。
殿内烛香缭绕,诵经声绵长,隔着一道门槛,她冲他明艳一笑。
她跨出殿门,走到他身边,脆生生的说:“人家这里香火旺是有原因的,你真应该去拜拜。”
他们这圈里,一些高官富商们大多都信佛。
偏谢云渡是个奇怪的。
什么都不信。
见他神色冷冷的不吭声,她又接着说:“刚才里面有个年轻姑娘就是来还愿的,说佛祖不仅保佑她摆脱了渣男,还觅得了一桩好姻缘。”
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谢云渡突然看向她,眼神蓦然变得有些危险:“你也想要好姻缘?”
姜幼眠很识相的摇头,否认道:“我又不是求的姻缘。”
这么凶干什么。
不过,她突然想逗他。
姜幼眠三两步走到男人面前,仰头巧笑着说:“网上有个很火的梗不知道谢先生有没有听说过。”
“寒山寺寡三年。”
“意思就是,来过寒山寺后可能导致三年内单身或者情感不顺,你……”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他拍了下。
姜幼眠捂住自己的脑瓜子,委委屈屈的看他。
开个玩笑,他竟然打她!过分。
谢云渡眸色清冷,斥声道:“胡说什么。”
他虽不信佛,但也不想听她瞎说。
夕阳西下。
小姑娘嘴里还在抱怨他的不是,男人淡然一笑,揉揉她的脑袋,牵着她下山。
彼时,寒山寺沉重的钟声突然响起,余韵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