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又是丑时。
我坐在灶台旁打了半刻瞌睡,才被游侍卫叫醒。已是第十七夜,我来帮游侍卫尝他第三十六次做的甜糕。
距离我们离开京都已有近三个年岁,有时我虽被他俩的所作所为哽得说不出话,但终归来说,平日里过的倒也算得上是神仙日子。
不再刀山火海战战兢兢,不用忧愁财富权势,每日只需想些吃食住行。
雨时听雨探茶,凉时围炉夜话。
温大人脾性温良聪明机敏,游侍卫虽凶神恶煞却护了大人与我一路周全。细细想来,与他们同游的日子实在安逸。
我同福从未后悔选择从京都离开,也从未对京都有任何眷恋与想念。
大人却不同。
前些日子的某个夜晚,我们三人正吃着酥饼吹着晚风,大人竟望着半缺的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倒是有些想念清梦苑的小甜糕了。”
我与游侍卫都愣住了。
我们虽一路游山玩水不赶行程,但也出行二载有余,此时若是想前往京都,纵是再快的马,不眠不休地跑,也需三月足。往返需小半年,除非大人亲自回去,不然就算游侍卫与我愿意付诸这三个月,清梦苑的甜糕也熬不住三月的时间。
大抵是游侍卫与我的沉默声响太大,大人忙笑开了:“我就说说,你们别想太多,我不会再回京都了。”
游侍卫还是想了。
我也不知晓他什么时候去学做的甜糕,也不知晓他何时去买的材料,等他找到我要我帮忙尝味道时,他已经能把甜糕做得与清梦苑的七分相像了。
我是说外形。
清梦苑的甜糕丝滑绵密,甜而不腻,入口有花香,沁人心脾,口齿留香,久久不散。
跟随大人这么些年,我吃过几次,也不是没去学着做,只是这甜糕属实难做,我宁去清梦苑排队,也不愿再调试材料。
游侍卫却不厌其烦。
已是第三十六次了,游侍卫的进步很是明显。只是越往后期越是难,味道到了八成相像之时,我只能吃出不同,却再说不出不同在何处。
“就这样吧,过去了三年,想来大人未必记得是何种口味了。”我劝游侍卫。
游侍卫闻言没什么表情,大多数时候,我都看不懂他的情绪。
我只觉曾经那沾血迹的冷酷面庞如今胡乱地沾着雪白的面粉,看着很是滑稽。
我真想让大人来瞧瞧。
瞧游侍卫如何在深夜手忙脚乱地揉面,如何笨手笨脚地捏出花的模样,如何在火炉旁焦急地等待而沾上一些柴火灰,然后再同我一块笑。
但这是秘密。
“明日也到了时日,也许天意如此。”游侍卫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知明日是什么时日,只打着哈欠道了“好”。
到了游侍卫所说的时日,也不见有何不同。午饭后,大人说要去裁制衣裳,和游侍卫出去了大半日,晚饭才回来。晚饭后大人照例去沐浴,我便备好茶放在小院里等他。
大人沐浴完后,披着雪白的外袍就坐下来。他没喝我煮的茶,只东张西望地问:“同福,游侍卫呢?”
我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甜甜的,很熟悉。”大人又问。
我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我闻到了,我连续闻了十七个晚上,已深入骨髓。
但我什么也透露,因为这是秘密。
大人见不着游侍卫,便一刻也坐不住。
他又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游侍卫仍不见踪影。大人耐不住,刚要起身去寻人,游侍卫便提着个小篮子出来了。
“去哪儿了?”大人问他,看到游侍卫手里拿着东西,又道,“拿着什么呢?”
游侍卫也不说话,只是把篮子往大人手里一放,而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呀?”大人尚未打开,只看清了篮子的模样便是一愣。
我也记得这个小篮子。
那日我们从京都离开,游侍卫不知何时去清梦苑排队,给大人买了最后一份的甜糕,就是用这个小篮子装的。
大人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打开,甜糕的香气扑鼻而来。
篮子里盛放的甜糕不多,十来个的模样,个个雕成花朵样式,精致不输清梦苑。
“你哪里搞来的?”大人指尖取出一个,来回仔仔细细端详一番,“简直一模一样。”
“尝尝?”游侍卫看着大人,目光总是专注。
游侍卫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这次我看出来了,他有些紧张。
“味道也相似。”大人轻咬了一口,面上显出他过往吃甜糕时的满足感。吃完一块,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望向游侍卫,“别告诉我是你做的。”
游侍卫没回答,只用指腹轻轻把大人嘴角沾到的甜糕细屑擦去:“好吃么?”
这下大人是真的震惊了:“真是你做的?”
“是游侍卫做的。”游侍卫那十几夜忙碌的身影在我眼前浮现,我突然觉得我该说点什么,“游侍卫学了很久呢。”
“你知道?”大人震惊更甚。
“游侍卫让我帮他试味道。”我不知为何感到些骄傲,也许是因为大人的满足里也有我的一份力,虽然比之游侍卫而言微不足道。
“除了那天晚上,你……我没尝过。”游侍卫不知为何面色一红,他捏着大人的指尖,问,“味道如何?可能比起清梦苑的还有许多不足,但……”
游侍卫话未说完,突然没了声响。
我抬眼一看,大人正攀着游侍卫的肩膀,同他缠绵地吻在了一起。
往常的我不小心瞧见他们亲热的画面总被吓到,可此时此刻,月色迷蒙,空气中散发着甜糕清淡的气息。
我只觉一切本该如此。
我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望着摇曳的烛火,突然觉得有些难以言状的鼻酸。
也许大人离开京都总还是有遗憾的。
遗憾多年的知己好友,遗憾无缘的黎民苍生,遗憾美味的清酒小食,遗憾绚丽的华灯街市。
那些遗憾密密麻麻,像小蚁时不时啃噬大人的心。
好在,游侍卫愿意竭尽所能,托住大人偶尔掩饰不住而流露出的遗憾。
而后将遗憾,替换成崭新的回忆。
清梦苑的小甜糕不必再去怀念了。
因为我在夜色寂静里,隐约听到大人说:“世界上最好的小甜糕,在这里。最好的人,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