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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宝贝宝贝 滴血糖 10698 2026-07-12 09:55:20

南方带着豆包从胡齐家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还是两家人,和以前差不多,没什么交集的两家人。而日后豆包和胡磊能走到哪一步,都要看这两个小孩子,对于这些事儿,虽然想,可南方和胡齐都没过多的参与。

胡齐家小区绿化的也不错,不过因为日子短,所以那些树都没长大,出了门洞就看到一水儿的合欢。南方牵着豆包走在树底下,这一溜儿合欢树都不高,可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蝉鸣聒噪个不停。

小孩儿正走着,突然从树荫里跌出一只蝉来,豆包一惊,从后头扯了南方一下。南方回过头,就看着小孩儿惊惶的一张小脸,然后猛地失足向前,扑入他一双肩。南方自然笑眯眯地把人接住,两只手指头把那只蝉捏住送到豆包面前。小孩儿抿了抿嘴,看都没看那只蝉,匆匆抬头跟南方相望了一眼,没理睬他爸爸有点儿戏谑的眼神儿,自个儿从南方怀里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南方两步追上去,和自家小孩儿并排走着。空出一只手来牵豆包的手,掌心向上,用一个托起来的姿势去捧住那一只手。

南方晓得他自己现在的心情,很激动,却不知道激动在什么地方。他觉着自从这事儿之后,最妙处就在他和豆包之间,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儿改变。似乎在豆包目前很小的世界里头,就他和小孩儿有关。对于这个,南方很是得意,他从来没想现在这么样的渴望未来。

自从胡齐带着胡磊和叶梓见了面,叶梓没提出让胡磊叫回她一声妈,自然提出了也没人会同意,现在胡齐身边儿的是盛岷,而不是她,而且她和胡齐,若说感情,恐怕只剩下一点点连在胡磊身上的牵绊了。

胡齐和叶梓说当年她的另外一个小孩儿确实是找不到了,马艳蓉自从后来的丈夫出了事儿之后就搬出了膺城,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他没告诉叶梓豆包的事儿,心里头稍微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歉疚,毕竟在人家亲妈面前隐藏孩子的下落,怎么说都有些残忍。

而自从那天南方带着豆包去过胡齐家之后,日子突然间就风平浪静起来,和以前一样,似乎连空气都带着股子安慰宁谧的味儿,唯一不平静的就是家里头开始紧锣密鼓地关注起南方找对象这事儿。

南方今年二十五,按说岁数也不大,可也绝对不小,胡云泽在他这个年级的时候,南方都已经几岁了。南书娥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南方喜欢什么样儿的,南方多半是含糊其辞避而不答,这事儿后来连老头子都参与进来,恐怕这家里头现在唯一对这事儿不上心就剩两口半,南方,豆包,还有臭臭。

最近南方跟豆包都没怎么回小楼,等事儿过去了之后南方带着小孩儿回去,居然发现臭臭这小东西整整胖了一圈儿。秦聪还挺得意,臭臭这段时间跟着他,秦聪吃什么他吃什么,一人一狗做做伴,突然就做出了点儿惺惺相惜的感觉。臭臭也就撒开了欢儿地吃,结果导致豆包现在每次抱它的时候都非得提足了气。

按秦聪的话说,南方现在这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还有那么点儿小地位,就算是带着个儿子那也没啥,按说小姑娘不说多如牛毛,起码也得有两三只跟盯着粪的苍蝇似的。

南方听他把自个儿比成粪,把人家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姑娘比成苍蝇,好笑了一阵子。其实不是南方没人喜欢,而是他能接触的女孩儿实在不多,派出所那些大妈大婶不用说,全都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的,如果往上凑,那都是热心着给南方介绍小姑娘的。

秦聪反而不一样了,他代替南方搁外头跑,自个儿办了公司,甚至经营着个不大不小的世贸城,平常连世贸城里查电表的小姑娘都会多看他两眼。桃花多而不滥,这就是秦聪现在的状态,说句夸张点儿的,那简直就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尤其是最近,小姑娘追都追上门来了,秦聪还是一副不动泰山的模样。

南方虽然没见过那姑娘,但恐怕臭臭能胖到今天这如斯田地也有这姑娘一份功劳。这姑娘名叫魏雪,本来不是秦聪这边儿的人,是南睿贤身边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秘书。南睿贤这人和秦聪不一样,秦聪什么事儿都乐意自己跑一趟,身边最多一个跟这个男助理,而南睿贤却是跟着一溜儿的女秘书。

这事儿南方想起来就想笑,据秦聪说,前些日子他和南睿贤合作在新城区一片地上搞投标,这姑娘屡屡向秦聪示好,最后南睿贤干脆借着两家合作的由头,把魏雪给调来了秦聪身边儿帮忙。其实以秦聪的话来说,这哪儿是帮忙,简直是越帮越忙。

人魏雪给送杯茶,秦聪能打了杯子,送份盒饭,他能背着人家全喂了臭臭,就是人魏雪大白天的来拜访,秦聪也能关灯关门关窗户装不在家。南方觉着秦聪这事儿办的可有点儿可笑了,总而言之,这一切被他总结为异性恐惧症。而且南方说,秦聪这辈子长到现在,唯二不恐的恐怕就只剩下他妈和晴晴了。一老一小,其实按说,还不算真正的女人。

秦聪却说魏雪这女儿缠功不一般,怪不得南睿贤逮着机会就把她从身边儿弄开了。其实要是说的不好听,就是一成天想着嫁个好人家的小姑娘,要是知道秦聪手头里这点儿东西都是南方的,那保证还得换个目标缠过来,这现象,就是俗称傍大款。

南方听了秦聪这话,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他哪儿算什么大款啊。人说看人看气质,盛岷就比他像的多,其实他在更多时候,还是最像当初那个一文不值的小民警,只不过可能比以前多了点儿父性光辉?

这么一想,南方还真有点儿想自家小孩儿了。豆包这些天成天从早到晚的跟着周老爷子,周末也剩下他爸一个人搁家待着,今儿还幸好是秦聪也在,秦聪觉着要是自己也不在,南方能抱着枕头跟周公会一天,然后到晚上映着夕阳的景儿再唱一曲闺怨。

中午俩人饿的都有点儿冒金星,结果小孩儿没搁家,俩人谁都懒得起来做饭,秦聪深知两个爷们儿没饭吃的可怕,于是准备打电话叫外卖。结果这边电话还没打出去,那边门铃就响了,秦聪撂了电话就出了一头冷汗,拼命给南方使眼色让他别说话装没人在家。

结果这次不知道是姑娘太执着还是咋的,门铃响声不绝于耳。南方眯起眼睛看了秦聪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站起来开门,走到门前的时候还特意大声喊了一声:“来了!”

魏雪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南方,南方搁家的时候通常是随意踢拉着拖鞋,下/身大裤衩上身一水儿的白T恤,刚好今儿这件平常洗的布料都有点儿稀了,说句不好听的,看上去像个蹲街边儿摆摊的,如果手里再拿个大蒲扇,那就更有风致了。

魏雪先是冲南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里头的距离感是一点儿不少。秦聪这会儿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儿僵硬,看的南方心情莫名好起来。

魏雪这些日子到小楼的路都跑习惯了,她来这儿的时候,从来是秦聪一个人加一条狗,没想到今天会突然多个人出来,模样儿长的是不错,可是看起来不怎么上档次。其实秦聪搁家时候也不比南方好多少,平常就他们俩带着豆包在家,一般都是光着膀子,今儿早上刚下了雨,所以才在外头加了件T恤。

南方看着魏雪手里拿着汤汤罐罐的,暧昧地冲秦聪眨了眨眼,按说连臭臭都吃肥了那么多,南方对这姑娘的手艺还是有所期待的。秦聪是一看见魏雪就抓瞎,一个字儿都吭嗤不出来,倒是南方陪着聊了几句,不过虽然不明显,南方还是觉出来了,人姑娘不怎么愿意搭理他,既然是奔着秦聪来的,那肯定是得往正主儿身边儿凑,他跟这儿是有点儿碍事儿了。

于是南方以很淡定的姿态很不义气地从秦聪祈求的目光里捧着饭盒走回卧室的时候,其实相当于把自个儿也推入了深渊。

秦聪和魏雪说,南方是他兄弟啊,好男人啊,长的好心眼儿好性格也好,自个儿一步一个脚印从小民警五六年就爬上了派出所所长的位子。南方其实是他背后掌柜这事儿秦聪自然是没说,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和人姑娘说南方其实是她原先老板南睿贤的哥哥,这一下又把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所谓你不仁我也不义就是这个道理,秦聪在南方不知道的时候成功把兄弟卖了,南方这边儿吃的高兴,还想着待会儿等魏雪走了,要不要出去夸秦聪两句。

☆、53

豆包今儿跟着周老爷子去外城的县里拜访了另外一位老爷子,这位老爷子姓戚,跟周老爷子不一样,这位喜欢画扇面,专攻的却是院体画,颇有些萎靡柔媚的感觉,却不是一味秉承了旧形式,笔下的物什反而华丽细腻有精有神的。

周老爷子和豆包讲过,戚正发和他周怀悯在以前那段儿最难过的时候还相互扶持过,在那些个斯文扫地的年代,俩人还一块上山下乡偷人家地里的土豆来着。而现在周老爷子喜欢豆包,这次来,就是特地带着小徒弟来给戚先生看的,换句话说,就是告诉老朋友,他周老头收了个关门弟子。

戚先生岁数远没有周老爷子大,大概五十几年纪,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本来眼睛就有些小,这一来更加看不见了。这戚先生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人缘儿不错,让大家都尊称一声先生,不过他见了周老爷子,也是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先生的。首先周老爷子比他年长,其次在以前的时候,他也受了周老爷子不少帮助。

当周老爷子拽着豆包献宝似的站在戚先生面前的时候,戚先生眯了眯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豆包几趟。

“哎,小戚啊,你看我这徒弟怎么样,我看跟你年轻的时候还有点儿像呐,不过可比你俊多啦!”周老爷子拍拍小徒弟的肩膀,笑的一脸老褶子。他还记得年轻的时候戚正发就豆包这个样儿,对什么事儿都淡淡的,不争不闹,可只要一对着扇面儿,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杆成精了的笔杆子,浑身都散着墨香。

戚先生淡淡地又看了豆包几眼,然后转过身去冲着周老爷子说:“不是我说,老爷子,这孩子也太小了吧。”让他看的话,这孩子顶多也就八/九岁吧,就这么小就让一向谨慎外加抠包的周老头收了关门了?

“哎!不小了,这孩子面相小,我也是十一岁被自个儿师父定了关门的。”

周老爷子老伴的祖父,当年是个宫廷画师,直到后来看中了他,才把一身技艺传给他。而后来周老爷子膝下无子,老伴早在多年前就去世了,留下他一个人,有时候看着熟人介绍的面子带俩徒弟,可没带两天他就能看出来,谁到底是不是搞这个的料。所以一直以来,老头还是孤孤单单的,带过的挂名徒弟一大把,可没一个让他满意的,时间越久他就越着急,前两年人把豆包介绍给他的时候,他差点儿没要,现在才知道其实自个儿是捡着个宝贝。

戚先生点了点头,他和周老爷子不一样,他有个爱画画儿的小孙女,今年刚五岁,可戚先生从小看着他们家这宝贝长大,发现小姑娘不但有天分,而且年纪小肯学,不像别的小孩儿似的一听他讲这些画画儿的东西就打瞌睡。

周老爷子一向是有些嫉妒他这好友戚正发的,不过他现在有了自个儿的小徒弟,刚下了决定要收为关门弟子,就迫不及待地带来给人看。

周老爷子现在已经到了画盛而稀的时候,很少再有作品,可一旦出了,那一定是精品。而戚先生现在偶尔还对着扇面闲描两笔,以前最擅长的美人图倒是不怎么画了,有时候画些花鸟鱼虫什么的,甚至没事儿的时候还能玩儿两笔漫画。

其实今儿周老爷子带着豆包来访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一直觉着自个儿小徒弟跟戚正发年轻的时候很像,所以就想让豆包来跟着戚正发待两天,戚正发这人一向大方,要能指导豆包两天那真是能受益匪浅。就是他住的这地方有点儿偏,市区不住非要住县城,不过周老爷子也承认,这儿的环境是比他市区那儿善心悦目的多。

老头也没什么可拐弯抹角的,直接开口就和戚先生说了,戚先生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直接搁书房里拿出张白扇面儿,上头就一枝儿枯死的树杈,戚先生笑了笑对周老爷子说:“老爷子,别的我不说,你这徒弟搁我这儿,我保证知无不言,你看这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是周老爷子和戚先生年轻时候玩儿的东西了,底处多半是一些没生命的物什,就相当于给对方出题,然后让对方加画,把这幅图画出生机勃勃的意境来。周老爷子虽说不是靠扇面出名的,可到底还是会的,他看着戚先生这幅样子,不用想就知道这扇面是给他小孙女要的,他这回算是自己送上门让人讹了一笔。

老头当然不能吃亏,手里晃着戚先生儿媳妇儿刚给上的茶,清汤映的他一双老眼精明:“哎呦,小戚啊,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周老爷子二话没说把扇面收了起来,伸手扯过豆包来:“你看我这小徒弟,要鼻子有鼻子要眼有眼儿的,啥也不说了,我也不给你出难题,你给随便画幅美人图吧。”

周老爷子这半开玩笑的说法可算是大张口了,莫说他这辈子的美人图很少为男性提笔,光说戚先生的美人图就跟他的山水图一样,现在几乎都搁笔了,要画也只是偶尔为之,为豆包这么个小辈要一幅美人图,可想而知,这副起死回生的扇面,周老爷子也得下大工夫了。

豆包抿着嘴角,有点儿受宠若惊,平常脸上表情都淡淡的小孩儿今儿还闪着点儿兴奋的光。戚先生抽了下嘴角,又抬头看了这师徒俩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看着豆包,心情有点儿微妙,画就画吧,他记得早年间自己画过幅岳飞来着。

周老爷子和戚先生聊起来没完,一直坐到黄昏才起身回家,戚先生留周老爷子吃饭,又请师徒俩美美地吃了一顿砂锅排骨,戚先生儿媳妇儿亲手炖的,香的不掺一点儿别味儿。周老爷子和戚先生喝了两杯小酒,带着豆包回来的时候正是酒精上头兴奋的时候,非要打电话给南方说要送小孩儿回家。

南方这头也正焦头烂额,这当然是拜秦聪所赐,魏雪一直在小楼待到下午三点才走。晚上秦聪在外头有饭局,就剩南方一个人搁家,正想着自家小孩儿怎么还不回来,魏雪居然又来了,而这回来的目的,秦聪一半,也有南方的一半。

豆包领着周老爷子到家的时候魏雪还没走,跟南方一边一个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如果不看南方勉强堆出来的笑和魏雪殷勤的表情,那这俩人还真像是在对峙。南方一听见门铃响,瞬间就跳起来去开门,而魏雪也终于在这一下午跟南方的接触中知道,原来南方是有个儿子的,而且看样子,父子感情相当好。

其实今儿中午魏雪听了秦聪和他说的那些关于南方的情况,是动了点儿小心思的。南方的背景他不知道,可他老板南宜伟的她之前可是打听的一清二楚,她觉得,南方这样儿的,不论仕途还是商途,都该是大亮的。

她也对南宜伟动过点儿心思,不过南宜伟看似招蜂引蝶,实际却对他们这些身边儿女的不怎么感兴趣,甚至在南宜伟身边儿混了那么久,她都不确定自己老伴究竟是不是单身。后来她才觉着南宜伟这人不好对付,所以转战秦聪,一副呆呆的样子,见了她就不敢说话,看起来就比南宜伟这人容易得多。

直到今儿晚上,魏雪打着来找秦聪的幌子来和南方打听情况,态度比中午时候好了太多。其实秦聪晚上有没有饭局,她比谁都清楚,她在秦聪身边儿工作,又对人家动了心思,这点儿小事儿还是知道的很清楚的。所以说今儿晚上魏雪上门,故意的成分居多。

豆包一到家就看见屋里坐着个女的,白皮肤桃花眼,长的还挺好看。小孩儿蹲在门口换鞋,抬头看了他爸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把周老爷子请进屋坐着,自己给老爷子倒了杯醒酒茶。

老头有点儿犯晕乎,靠在椅背上看着自个儿小徒弟忙前忙后的,越看越是喜欢,南方向他问好也就是点了下头,旁边儿那小姑娘更是理都没理。

等豆包端完茶在周老爷子身边儿坐下,魏雪看着小孩儿,还想上前说两句套套近乎,结果刚一开口居然是和小孩儿同时的。魏雪喊的是南方,想让南方给介绍熟悉下小孩儿,而豆包喊的是老师,这么一比,高下立现,因为周老爷子喝了酒,正是倚老卖老不讲道理的时候。

“啊?什么?豆包你说!”周老爷子拍了拍沙发扶手,侧着耳朵对着自个儿的小徒弟,完全不理会魏雪刚才说话了。

豆包抿了抿嘴角,抬头看着他爸,小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连脸色都乖的不得了。结果南方还没来得及表现,周老爷子直接伸手把豆包看他爸的视线挡住了:“说嘛,看你爸干啥!”

豆包把目光收回来,这才正经对着周老爷子,问了些画画上的问题,老爷子回答的也仔细。魏雪坐在一边儿什么都听不懂,也插不上话,最后只能带着点儿委屈似的望着南方,豆包朝她那边儿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继续和周老爷子讨论问题。

“老师,你说明天要带我去戚先生那儿住吗?”话说到一半,豆包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哎,对啊,差点儿忘了,得亏了你提醒我。”周老爷子伸手拍了下豆包脑门儿回头冲着南方招手,他虽然没喝多,但晕乎乎的嗓门也大:“南方啊,快过来我和你说个事儿,我明天得把我小徒弟带走喽,你可别想他啊。”

南方听了这么一句,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一听老头要把豆包带走,又急着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干脆回头一边看表一边一脸歉意地向魏雪说:“魏小姐啊,豆包的老师可能是喝了两口酒,你看现在也不早了……”

☆、54

其实周老爷子这借着酒劲儿也就激动这一会儿,喝过酒的人都知道,最初的兴奋过后就是大脑疲乏。所以当南方把魏雪送出小楼再回来的时候周老爷子已经歪在他们家沙发上昏昏欲睡了。豆包哄着老头去客房睡觉,拿了热毛巾给擦了把脸,又拿了小毯子给老爷子搭上,屋里开着空调确实有点儿凉。

“爸爸,我明天跟着老师去县里住几天。”豆包拿了换洗的衣服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身和南方说了一句,南方还没来得及问,浴室门就关上了。

南方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碗儿都收拾了,然后就站在浴室门口,里头水声儿清清楚楚的,等到声音小了,南方才贴着关上的门板说了一句:“豆包,下回直接和我说就行了。”

里头水声停了一下,接着又响起来,好像本来没打算搭南方的这句话,过了许久才听着小孩儿的声音伴着很是清晰的淋浴声儿:“嗯。”

南方低头笑了一下,刚才小孩儿几句话就把周老爷子拐带过来,还不怎么费劲儿地就把魏雪弄走了,他很喜欢这样儿的小孩儿,这么为着他用着点儿小心思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爸爸……”豆包在里面闷声喊了一句,水声戛然而止,就只是喊了一句,虽说是意犹未尽的意味却一点儿都不多说,似乎就是为着让南方隔着门板站在外头慢慢儿地想,想他的意图。

“怎么?”南方对于自个儿小孩儿从来心里有数,可今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豆包接下来要说点儿啥。

“你这件衣服很难看。”南方话音刚落,豆包就湿着脑袋拉开门出现在门口,浑身还氤着热乎乎的水汽,两只大眼睛对焦模糊似的盯着南方。

南方看着自家小孩儿这幅样子撇着嘴角说他身上穿的衣服很丑,突然就闷声笑起来,一只手把还是湿漉漉的豆包揽进怀里。两个人的温度有点儿出入,南方在开着空调的室温下显得皮肤温凉,而豆包却热乎乎的。南方沉默着感觉了一下,觉着这温度入手正舒服,于是抱的更投入了一点儿。

“怎么难看啦?”南方把小孩儿抱回屋,拿干毛巾给揉着头发,豆包坐在床上,被南方揉的摇头晃脑。

其实小孩儿确实是故意找事儿来着,这会儿南方一问,反而不知道该说出个什么原因来。他今儿在外头呆了一天,早想着早点儿回家见着南方,不过也只是见着南方而已,不是魏雪,所以小孩儿心里不舒服了,找点儿事儿也无可厚非。

豆包抿了一下嘴角:“跟……我的心情不符。”

“哦?”南方笑了一下:“怎么不符了,你跟我说,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儿的?”

豆包闭着嘴不说话,使劲儿拨开南方搁在他脑袋上的手,一翻身钻进被窝里:“我睡觉了,明早跟老师去县里住。”

南方晓得自家小孩儿这是没招开始耍赖了,低下/身刮了下小孩儿鼻子:“行,等你回来,爸爸还穿这身儿衣服给你看。”

豆包闭着的眼皮儿颤了一下没睁开,南方也没再招他,带上门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周老爷子醒的时候稍微有点儿莫不清楚状况,还不知道自己昨儿晚上喝酒上了头,这是在小徒弟家睡了一夜,还是被小孩儿哄着睡的觉。不过也是幸好老爷子不知道,这要是知道,非好几天不敢见豆包不可。

南方醒的很早,等着小孩儿和老头都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臭臭最先吃了饭自个儿在院子里撒欢儿,秦聪昨儿晚上回来晚了还在睡懒觉。

周老爷子带着豆包吃完早饭就走了,南方一路把小孩儿送上车,虽说是就去几天,他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临走前豆包还抱了他爸一下,贴着南方的耳根说了句什么,一下子就把孩子他爸说的眉眼儿弯弯,等到车走远了,这笑还没淡下来。

豆包走的这几天南方的日子只有那么一个字儿,不是动词儿也不是名词儿更不是形容词儿。南方觉着中华文化乃至于汉字儿都是博大精深的,“等”这个字儿简直可以诠释为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翘首以盼牵肠挂肚等一系列四字成语,恐怕还不足以表达。

算算日子等小孩儿回来之后没几天就该出发去画展了,自家老头要是也跟着,那一路上肯定得热闹。魏雪这几天又来了两次,南方和秦聪一听见动静就心有灵犀,这时候小楼里头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当然除了臭臭没事儿制造的那点儿噪音,俩人装家里没人,魏雪来了两次也就没再来。

小孩儿是在星期天的早上回来的,南方接着的电话是星期天晚上,可幸好他从早上就睡不着翘首以盼了,不然还得错过自家小孩儿回家能见着的第一面。

“豆包,想我没?”南方单手把小孩儿抱起来亲了一口,瞅着小孩儿点了头又搂着人家腰身不撒手,半天才觉出来俩人中间硌着啥东西,抽出来之后发现是个不大的小锦盒,里头搁着个挺精致的折扇。

“这是什么?”南方问。

“我啊。”小孩儿答的也简单。

等扇面缓缓展开,却是南方着实被这上头的内容惊艳了一把。上头的小孩儿一身戏装,眉眼儿却是干净的,却依旧远山近黛眉目如画。扇面儿上的小孩儿笔直地站在屏风前头,一只毛笔举过了眉,像是要下笔染宣,又像是要提笔描眉,举止里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灵动青涩,又有些显而未见的风流雅致。

这戏装还是戚先生特地向儿媳妇儿借的,他们剧团里前两天刚上了部越剧梁祝,这戚先生的儿媳妇就是反串里面的扇子生梁山伯(儒生)。戚先生画画儿找灵感,直接就把这西服借了来,虽说有点儿大,可到底越剧里都是女子男装,倒也没大到哪儿去。戏服一上身,在加上戚先生的润色,才有了这副扇面儿。周老爷子看了之后说这可不该叫美人图了,倒是提了首有匪君子的诗上去。

南方盯着这扇面看了半天,突然簌的一下子合上,惹的豆包疑惑起来。

“不好吗?”小孩儿看南方把扇子合了装进锦盒里,又放进他手心,本来带着点儿期待的心思这会儿稍微多了些忐忑。

“好。”南方在小孩儿额头上弹了一下,然后用自个儿的脑门顶上去:“再好,能有活生生的儿子好吗?”南方这真的是几天没见体会的更深刻,对着幅画儿能看得见可是摸得着么,还是得真真切切抓在手里,恨不得小指头都勾着,才是最好的。

☆、55

周老爷子说的画展办在锦城,这种大型城市似乎连空气都带着那么股子钢筋混凝土的味儿,白日里就像个矜持的过了火的贵妇,而夜晚却一派奢靡,可不论白天晚上,都对陌生人透着些冷淡疏离,就是那琳琅满目的色彩也叫人的生不出好感来。

豆包吸了吸小鼻子,提着自个儿的包跟南方并肩走着,总觉着画展办在这种城市里,都隐隐带了几分功利。

俩老头子走在前头,这一路上两个老师倒是相处的不错。有句话说的正好,有共同喜欢和珍惜的东西,正是容易一拍即合,所以老爷子们就算只为着自个儿的曾孙或者小徒弟,也能乐呵呵地呆在一块儿。更别说南老爷子一向稀罕文人,自个儿以前虽然是个技术兵,却很少能接触这样儿的艺术人员,所以对着周老爷子,心里头还是隐隐有着几分敬重的。

出了车站几个人商量着先把东西搁酒店,小孩儿和孩子他爸当然是标间,而俩老头子一路上也相谈正欢,所以对于住在一起的安排倒也乐于接受。

南方刚在服务台拿了房卡,外头就呼啦一下子进来一群人,领头的一个一身白西装,细白皮肤细长眼儿,看不出年龄。豆包好奇地看了眼白西装身后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一副严肃的正经装束,男的俊女的俏,一走动还推着散在空气里的混合香水味儿。

领头那白西装一进了大厅就四处去看,往这边儿看了一眼之后就直接迈开大步子走了过来,豆包看了眼旁边儿的周老爷子,老先生这会儿脸色铁青地盯着大步走过来这人,一张嘴简直要抿成了直线。

“老师?”小孩儿扯了把周老爷子的衣摆,还没等老爷子回过头来答他,前头那人就也开了口,连声音腔调都是华丽丽拿捏着分寸的,看似得体无懈可击,似乎总是少了那么点儿人情味儿。

“老师。”那人低下头,在周老爷子面前鞠了一躬,白西装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的沙沙作响。

“哼!”周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一手扶着豆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脸上带着丝毫不掩的厌恶和嘲讽,伸向小孩儿的手有点儿颤抖,情绪里似乎又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可惜。

豆包诧异地看向面前的白西装,这人身条细长,身高似乎跟他爸差不多,虽说有衣服架着也能觉出他很瘦来,只是这么瘦却不显病态,眉梢眼角都透着掩藏过后的精明,而正是这种要藏还藏不住的精明,莫名就叫人不喜。

那人也抬头看了眼豆包,细长的眼里滑过一道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居然带出一两分的风情来,他朝着小孩儿伸出右手:“小师弟,初次见面。”

南方冲着白西装向自家小孩儿伸出的手眯了眯眼睛,把房卡往南老爷子手里一塞走到豆包身边儿不远的地方。面前这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言语,一只手依旧放在小孩儿面前不动,细长的葱白指节儿,本来看着该是很有味道的舞文弄墨的手,可惜因为瘦而骨架嶙峋,就连指甲都泛着病态的苍白,不难看,却也绝不好看。

小孩儿抬起手在他掌心里握了一下,因为惊讶而微微张了一下眼睛。这只手,在看的时候的感官应该是苍白而羸弱的,如果再深一步,应该是微微带着虚汗甚至指尖微凉。而当豆包的手握上去的时候,却很明显感觉到这双手的温度,带着不太敢令人相信的干燥而有力。

小孩儿只是在微微碰到对方手的时候就放开了,退了一步又站回周老爷子身边儿。

“师傅,您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白西装侧过头伸手,像是引路的样子,后头那些人自动退开一条道来。豆包还没见过架势,周老爷子只是微微瞥了眼白西装,伸手扯着自个儿小徒弟回头冲南方和南老爷子点了下头,就迈着步子往前走了。

这穿白西装的男人叫白正森,三十多岁年纪,是周老爷子早年还没在圈儿里画出名堂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徒弟。当年周老爷子对这白正森的喜欢就像是如今对豆包一样,甚至更甚。

白正森五六岁起就跟着周老爷子学画,那时候周老爷子也才三十几岁,刚在对水墨上有那么一点儿领悟。白正森是老爷子已经过世老伴的一个远房弟弟,因为打小儿喜欢画画儿,就给送了周老爷子这儿来,老爷子当年看着这孩子灵气足又沉稳,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自以为找着了个好苗子,可惜白正森二十岁那年,却是彻底诛了周老爷子的心。

其实白正森这人对老爷子还是恭敬的,不然不可能老头前脚到了锦城他后脚就带人来接,还带了这么大一群人,开来的车也是成溜儿的宾利宝马。上车的时候周老爷子拉着豆包的手不撒,南方就带着南老爷子坐了后头的车,这排场够大,按说以他对白正森这第一印象,这人不该是这么高调的样子。

白正森还确实不是这么高调的人,今儿带了一大群人来,就是为了给自个儿师傅施加点儿压力。老头十来年没跟他联系了,这次锦城画展,老头再踏进他这地盘的时候也一声没和他打招呼,自个儿殷勤地跑来尊师敬道,却意外的发现师傅身边儿还跟了个小徒弟。

这会儿白正森跟周老爷子坐在同一辆车里,微微点了下头司机才缓慢地开起来。他抬头搁后视镜里看了眼依偎在老头身边儿的小师弟,轻轻挑了下眉梢,再看他师傅的表情,看着这小孩儿的时候一脸慈爱温和,偶尔眼光瞥见他的时候却又立马板起脸来。他笑了一下,老爷子今儿晚上肯上他的车倒真是不容易,按老爷子的脾气来说,看到他之后没立即发作还肯配合,那必定是有求于他了。

南方一行人直接给白正森接到了家里,车子在市区七拐八拐的走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儿地往清净地方走。南方撇撇嘴,闭着眼睛都知道这车得往哪儿开,不是别墅区就是高档住宅区,白正森既然叫周老爷子一声师傅,那肯定得做足了工夫。接回个熟悉地方好吃好喝伺候着,倒是便宜他们这些陌生人了。

南老爷子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南方看老头紧绷的脸色就知道老头今儿晚上不太高兴,不过任谁谁都不会高兴来着,他们跟着周老爷子走,那是不驳了老爷子的面子。自家老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这二话没说来一群下马威似的人和车,任谁都会束手束脚的不好受。

到地方自然是一人一间房,豆包抿了抿嘴角没说话,在外边儿小孩儿还是习惯跟他爸挤到一起去,哪怕半夜醒了看一眼呢,睡也睡得踏实。谁知道人父子俩还没说啥呢,周老爷子直接开了口。

“南方,你晚上和南雨睡一间吧,我今儿白天看着他有点儿感冒,别是坐车累着了,你晚上好好看着。”

南方抬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老头这连豆包小名都不喊了,语气正经的简直堪称严肃。南方回头看着白正森瞅着自个儿师傅似笑非笑的表情,点点头回了声“好。”

白正森对着南方和南老爷子都挺温和,一顿饭下来中间的距离感拉近了不少,可就是感觉不热乎,南方觉着现在他们之间的客气似乎总带着那么点儿刻意,不是客气,倒像是假客气。白正森这人不怎么受南方待见,可居然很会哄老人家,周老爷子不知道以前跟他有过什么隔阂不好哄,可却是把南老爷子哄的一套一套的。

其实很会哄,可能也就是因为南老爷子很好哄,只要照着关键,老爷子就能变成了弥勒佛。其实不用想,这关键就在老头家小曾孙子身上。老头本来还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等白正森饶有技巧捧而不腻地夸了自家小孩儿几句之后表情就开始松动。而这会儿谈不上相谈甚欢,起码也被人哄的表情都舒展开来,明显是一副被人搔到了痒处放松了戒备的表情。

白正森三句话不离着豆包打转,却不怎么往豆包这边儿看。他早看出来这小孩儿被一群人护在中间,哪怕是多看一眼都得引起警觉,尤其是自个儿师傅。他在周老爷子心里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的很,恐怕不是为了这次画展,老头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跟他往来。

晚上回屋,小孩儿洗了澡爬进被窝里,脸上有了点儿八卦的表情,悄悄贴着他爸的耳朵:“爸爸,老师说白先生是干这个的,他不让我叫他师兄。”豆包掰着他爸的手,痒痒地在南方手心儿里写字儿。一个词儿还没写完就把南方撩拨的受不了,干脆掌心一合把小孩儿的指头包在里面。

南方的感官都集中在小孩儿的手指尖儿上,自然没心思关注笔画,所以小孩儿写的啥他当然看不出来,不过猜也能猜的到八/九分。

学画的,以前受周老爷子宠的,后来突然就为人所不齿了,那除了作假,估计也无他了。不过要是这样儿的话,老爷子最多恨铁不成钢来着,不至于这么厌恶,可能中间还掺着有其他的事儿。南方眯了眯眼睛,今儿晚上周老爷子干脆说谎也要让豆包跟着他一屋,那这又代表了什么?

☆、56

作者感言

滴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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