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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番外一、灰烬

无地自容 桃千岁/离尘乱 20029 2026-07-01 07:56:34

1、

两人春节假期一直住在父母家,大年初一例行是楚家所有人回大宅给老爷子拜年的日子。按照夏青禾的话说,就是哪家添了人,必须得第一时间向老爷子报备,不然老爷子发起火来大家都Hold不住。

很明显,陆霄就是他们家今年添的这个人。

老爷子住在Z市迎宾馆附近那片专门划出来的别墅区里,这片别墅区很老,老得十分有年代感,门口有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岗,必须核实身份才能进入那扇沉重古朴的雕花大门,比军区大院还守卫森严。

整个别墅区并不大,只有十来栋,掩映在重重繁茂的林木之中,楚老爷子住在尽头最靠后的那一栋。

三层的灰色建筑,看起来并不奢华,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和地位。

蔓延了整面墙体的爬山虎掉光了叶子,剩下蜿蜒曲折的藤蔓以及上面一串串紫黑色的浆果在冬日的暖阳里散发着诱人光泽。

主建筑外有个庭院,院子里种着老爷子喜欢的花花草草,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是花团锦簇热热闹闹,一看就有专人定期打理。

院门外停着几辆车牌十分敏感的轿车和军用吉普,看得陆霄心里有点发怵。

楚奕将车直接停到了那几辆车子前头,楚正桓和夏青禾先下车,陆霄和楚奕跟在他们身后。

陆霄看着那幽深威严的院门,忍不住附在楚奕耳边轻轻问了句:“你爷爷到底是干嘛的?”

楚奕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

楚家家风严谨,处事低调,老爷子前些年又已经退了下来,虽然现在大伯和姑姑都还在高位,但因为势力基本都在京里,Z市除了上头掌权的那几位,倒确实很少有人知道楚家真正的背景。

四个人刚进院子,就与正从里面出来的两人打了个照面。陆霄仿佛是吃了一惊,而走在父亲身旁的卓俊森则比他更惊讶。

卓副市长先上前与楚正桓夫妇打招呼:“楚教授,楚夫人,新年好。”

楚正桓跟他握手:“卓副市长今天倒是来得比我们还早,有心了。”

“应该的。”卓副市长说完看向楚奕,“这位就是令公子吧?”

楚正桓笑着应答:“是,在英国待了十来年,去年才刚回来。”说完转头向儿子介绍,“楚奕,这位是卓副市长,你应该叫叔叔了。”

楚奕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卓俊森,后者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小年夜那一拳头的淤青痕迹。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礼貌地叫了声“卓叔叔”。

卓副市长对这声“叔叔”十分受用,又向楚正桓夫妇介绍了自己的儿子,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卓俊森告辞了,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和这位楚公子之间的暗潮汹涌。

待那两人走远,夏青禾才跟楚正桓一起踏上了大宅的台阶:“这位卓副市长往年不都得初二初三才过来,今年怎么这么积极。”

“今年市委的领导班子要换届。”楚正桓答完话,老爷子的警卫员已经迎了出来,将几人带往正厅。

另一边卓家父子走出院门,卓俊森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陆霄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刚在空中一撞,他便看到楚奕揽住了陆霄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楚老爷子的地盘。

卓副市长走到车前,见儿子没有跟上,回头叫了他一声。卓俊森转过身,跟上父亲的步伐,两人一起坐进车里。

司机把车缓缓开出去。卓副市长官场混迹几十年,早已是个人精,见儿子沉着脸不说话,就知道有问题,于是随口问了句:“你跟楚正桓的儿子认识?”

“不认识。”卓俊森摸了摸脸上的伤痕,舌尖顶了顶那颗刚刚补好的牙齿,说了一句差点把他爹吓出心脏病的话,“不过你儿子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什么?你跟他有过节?”卓副市长一脸震惊。

“嘿嘿。”卓俊森转过头,对他老爹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不止我跟他有过节,你跟他的过节更深。他身边那个你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这几年卓副市长对儿子的阴阳怪气已经习以为常,也懒得去猜他这个笑容背后有什么别的含义。

卓俊森看着他爹的这张脸,一字一句地说:“是陆霄。”

“谁?”日理万机的副市长早已把这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忘到了九霄云外。

“陆霄。”卓俊森又说了一遍,“那个被你以抢劫伤人的罪名弄进桐山监狱的美院学生,我的师弟。怎么?不记得了?”

卓副市长原本确实不记得了,但经过儿子一提他便想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并没答话,倒是卓俊森仿佛心情大好并没有要停嘴的意思:“人家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现在傍上了楚家的大少爷,就因为我骂了那小子两句,楚奕的拳头就招呼上来了。你说,要是他跟楚奕吹一吹枕头风,把四年前你陷害他的事告诉楚家大伯,你前头那个‘副’字,是不是就永远也别想去掉了?”

“闭嘴。你也不想想四年前你老子我是为了谁!”

“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吗?你只是为了你的身份,你的官位,你只是担心你儿子是同性恋的事被人抖出去,会让你颜面尽失,让你无法跟别的政客联姻以获取更大的利益,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你……你个孽子!”如果不是车里实在不方便动手,卓副市长的巴掌应该已经落到了儿子脸上。

卓俊森看了看快要背过气去的父亲,把头转向了车外,没再说话。

卓副市长努力平息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正因为你老子的身份和地位,你才能够在Z市呼风唤雨横行霸道,你老子要是被人拉下马,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卓俊森看着窗外,虽然没有开口,但他不能否认自己父亲的话。楚奕没有借助楚家的势力,人家照样是风光无限的知名设计师,而自己若离开了家族的庇护,就他妈什么也不是。

他突然觉得人生真他娘的没意思透了。

“四年前那件事,你有没有骗过我?”

卓副市长没有想到他沉默了半天,居然会问这样一句话,一时怒从心起:“怎么,你这是要跟你老子秋后算账?”

“如果你不心虚,我跟你也算不着帐。”卓俊森知道从他老子这里不可能得到任何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直接敲了敲驾驶座椅,“停车。”

“你妈还在等我们去你外公家,你要去哪儿?”

“去找我那些狐朋狗友行使我作为副市长公子的权利啊,不然你费尽心机巩固的身份和地位有什么意义呢?”

替卓家开了二十多年车的司机对这两父子近几年越来越水火不容的关系早已是司空见惯,如果他不停车让他下去,卓俊森很有可能在车里直接把卓副市长气死。

对儿子的乖戾卓副市长也很是头疼,但只要不影响到他的仕途和卓家的声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晚上约了你贺伯伯一家吃饭,不要迟到。”

卓俊森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地面,闻言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你必须去。”卓副市长在某些事上也绝不退步,“只享受权利而不尽义务,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你既然要享受你老子的身份地位给你带来的财富和便利,当然也要为家族略尽自己的绵力。比如,婚姻。

卓俊森非常清楚他的潜台词,然而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所谓吃饭不过是打着拜年的幌子进行一场变相的相亲。

他下了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看着他老爹的红旗H7渐行渐远,胸口里头憋着一股无法发泄的火在四处乱窜。而十分钟后,这把火简直要穿透胸前的皮肤,把他整个人烧起来——因为卓公子跟他老爹置气,莫名其妙下车的地方根本打不到车,附近连个公交车站都没有,最近的地铁站在两公里外。

他骂了声“操”,打电话让哥们儿来接,又在冷风中冻了半个小时,才看到那位开着跑车的哥们儿姗姗来迟。

“你他妈是开的拖拉机还是跑车?这他妈什么速度?从你家过来十分钟都不到,你让我等了半个小时?”卓俊森正愁没地方发火,直接站到驾驶座前,拉开车门,“下来,让我开。”

车主人是跟卓俊森关系比较铁的好哥们儿,名叫薛佟,同样是二代,见他语气不善浑身喷火,聪明的没跟他对着干,老老实实下了车坐进副驾驶,才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大年初一的你是吃了炮仗啊?”

“是,还吃了不少。”卓俊森连安全带都没系,直接发动引擎飙了出去。

“我操!卓公子,卓少爷,这是市区,你他妈这个飙法是生怕交警盯不上你?”

“交警大队不就是你家开的,少他妈废话。”

“我爸昨天才说让我最近消停点,春节期间飙车酒驾查得特别严……诶红灯,慢点……操!”

薛佟一连几个感叹词出口,卓俊森已经飞快的将方向盘往右边一打,然后连人带车冲进了旁边的绿化带。

“他妈的,刚刚那是什么玩意儿!”薛佟被撞得七荤八素,还好卓公子在红灯之前减了速,除了压坏绿化带里一大片花草,两个人倒没受什么伤。

卓俊森面色铁青地说了三个字:“一只狗。”

“豆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人行道上传来某个少年急切的呼喊。紧接着就听到刚刚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差点成了车下亡魂的某只小柯基“汪汪”叫了两声。

“豆豆!”少年惊喜地朝自己的爱犬扑过去,蹲下身薅着它脖子上的金色毛发将狗狗搂进怀里,“你吓死我了!”

薛佟解开安全带跳下车,看着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狗,出口的话毫不客气:“我说,狗这种玩意儿怎么能让它在街上乱跑?它被撞死了是小事,我的车刮花了你赔得起吗?”

蹲在地上的少年给爱犬套上牵引绳,站起身来看也没看薛佟一眼,径直走向驾驶座上的卓俊森。

“你会不会开车?市区飙车,还闯红灯,差点酿成交通事故,你知道这已经触犯了交通法吗?”

卓俊森觉得他今天出门之前真是忘记看黄历,大年初一就这么不顺,今年估计是要倒霉到底。

“我触犯了交通法,那又怎么样……”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却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语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双眼失明,两耳失聪,周遭一切的声音和色彩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胸腔里一颗几乎要失去温度的心在缓慢跳动,然后,下一瞬,意识回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浑身发冷,声音颤抖地叫出了一个名字:“林,越。”

2、

在夏青禾的授意下,陆霄当初的系主任,现在已经荣升美院一把手的何院长将陆霄的学籍和档案都十分有技巧的处理过,在开学前先发到了油画系主任吴定峰的工作邮箱里,顺便还附了几幅陆霄当初参加比赛和大学生画展作品的电子版,让求才若渴的吴主任十分欣然地接受了这个在大二下学期才突兀的要在油画系插班的学生。

陆霄报完到,去三号工作室溜达了一圈,然后抱着一大叠教材从三工出来,走过老教区,走过材料室,走过思贤楼,走过图书馆,走过明泽湖……

每走过一个地方,他都觉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和人事都在记忆中一点点开始复苏,像一片原本泛黄的树叶,在春光明媚的风中,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点点变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他甚至都能看到叶片上错综复杂的脉络在视线之下伸展,延续。

这种感觉很神奇,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在胸腔里鼓胀充盈,像是亟待飞向苍穹的雏鹰,迫切地想要振翅。

于是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他要用双脚丈量这座曾经失之交臂,现在又重新置身其中的校园,确定肯定地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回来了。

风从脸上掠过,吹出愉悦的声音,身边的老师同学都仿佛被他的快乐所感染,纷纷对他露出笑脸。

然而悲剧的发生总是在一瞬间——

从体育场的羽毛球馆延伸出来的那条林荫小道上,突然冲出来一辆骑得飞快的自行车,而沉浸在重回校园的喜悦中无法自拔的陆霄同学就这么被撞了个正着,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刹住脚步已经来不及了。

“诶诶,同学!”骑车的少年也是大惊失色,赶紧扭转车头要往旁边避让,而结果就是两个人连同一辆车,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少年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那辆印着TYRELL标志的奢侈座驾,伸手把陆霄从地上拉起来。

“没事……嘶!”陆霄话没说完,先发出了一阵吃痛的抽气声,右脚着力发出一阵刺痛,才发现脚扭了。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能走吗?我送你去医务室。”少年扶着他,声音里满是歉疚,“对不起啊,我刚刚没看到你。”

“是我自己跑得太快,不关你的……”陆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边说边转过头去,然后便猝不及防地被少年那张脸夺去了所有声音。

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熟悉的校园,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人。

少年见他看着自己发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喂,我知道自己很帅,你也不用看我看到眼睛发直吧?”

陆霄并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保持着那个会让人误会的表情,轻轻叫出一个名字:“林越。”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摆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认命地说:“看来我跟这个林越确实长得十分相像,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对着我叫这名字的人了。”

“第二个?还有别人这么叫过你?”其实在叫出林越两个字之后,陆霄就清醒了过来。他很清楚的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林越,林越不会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表情,这样阳光开朗的性子,两个人唯一相似的,确实只有这一张足以混淆视听的脸。

“是啊。”何止是这么叫过我,还他妈跟牛皮糖似的天天跟着我。不过这话少年没说,他看了看陆霄的脚,“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去医务室先看看吧。”脚踝确实有点痛,陆霄也不跟他矫情。少年帮他把洒了一地的教材捡起来,然后把那辆价值不菲的自行车随便往路边一扔,扶着他往医务室走。

“你也是油画系的?大几?”

“大二。”

“咦?我也是大二,你哪个工作室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三工。”

“……我也是三工啊,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怎么可能快两年都没发现三工有比我还帅的同学?”

“我是这学期刚插班的新生。”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叫许阳,你叫什么?”

“陆霄。”

从羽毛球馆到医务室,大概有十分钟路程,许阳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介绍完自己再介绍学校,他还告诉陆霄食堂里几号师傅做的回锅肉好吃,告诉陆霄体育场的篮球馆几点关门,告诉陆霄隔壁医大哪个专业的美女更赞,告诉陆霄西门外有多少美味的小吃……

除了医大的美女,其他的陆霄其实都很清楚,当他最后告诉陆霄油画系三号工作室的后门外有条隐藏在树林里的小道可以最快到达材料室的时候,陆霄终于无奈地告诉他:“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条小道那么隐秘。”

“因为那就是我发现的。”当初他被何主任……不,何院长留在三号工作室没日没夜压榨灵感的时候,就经常被他打发去材料室借东西,一天要跑无数个来回,弄得材料室的导师看到他就头疼。后来他在无意间发现从后面那片树林穿过去,可以节约一半的时间,于是就被他踩踏出这么一条路来。当然,那个时候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学生会的人,否则被抓到,就是破坏校园林木植被的“重罪”,要被扣学分。

许阳张大了嘴,看着陆霄一点不像说假话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新同学真是有意思极了。

两人到了医务室,戴着眼镜的校医看到陆霄,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陆霄,你回来了?”说完看到他身边的许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眼镜都差点吓掉了,“他,他是……”

“他不是,他叫许阳。”陆霄以前打球,经常磕着碰着,是医务室的常客,每次都是林越陪着他来,校医会认错一点都不奇怪。

许阳咧开嘴对着校医笑笑:“话说我还是第一次来医务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像林越?”

校医扶着眼镜点点头:“太像了,你俩要是晚上过来,能吓死我。”

陆霄露出一抹苦笑,倒是许阳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真有那么像啊?那之前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当年认识林越的那几届学生连大一的都已经毕业了,剩下读研的都是一心向学的人,没那么嘴碎,其他的教职工也都不愿意提起。”

“咦?为什么不愿意提?那个林越干什么坏事了?”

“他倒没干什么坏事,那些人就是心虚……”

“咳。”陆霄适时出声打断校医的话,“怎么过了四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是说要去市院当医生吗?”

“现在的医疗制度太黑暗了,看开了,不去了。”校医姓陈,年纪不大,就是人有点啰嗦老派,被陆霄打断才反应过来自己多话了,赶紧把注意力转到他的腿上,“你又怎么了?刚回来就受伤?”

“走路不小心,脚扭了一下。”陆霄说完坐到椅子上,“你给看看。”

“年轻人啊,走路不要光顾着看美女。”陈校医摇摇头,弯腰将他的腿捞起来,撩起裤管,把袜子往下扒了扒,露出一截已经肿起来的脚踝。

陆霄其实很喜欢这位陈校医的风格,两人聊起天来很自然,仿佛横亘在生命中那漆黑无望的四年只是黄粱一梦,并没有发生。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放了个寒假,然后现在开学了,仅此而已。

伤得不重,没有骨折和脱臼的现象,陈校医为他做了简单的处理,开了点舒筋活血的外用药,就打发他走了。

因为是第一天报道,这两天没课。许阳问他是住宿舍还是住家里,陆霄说住家里,许阳说,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了。”

“你这样子走到校门口都够呛,还打什么车。”

“你送我也得走到校门口啊。再说了,你那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也没法送我。”

“……你这是嫌弃我的车吗?”

陆霄失笑:“你那可是TYRELL,自行车中的迈巴赫,谁敢嫌弃?”虽然他刚刚只是惊鸿一瞥,可那几个字母自己是不会看错的。连一辆自行车都要买顶级品牌,这个许阳的家庭条件应该很好,且家人一定很宠他。

再一次证明了他和林越除了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就像是林越的精品版,仿佛林越上辈子所缺失的一切,都在他身上得到了补偿。阳光,开朗,张扬,温暖。

如果人有来生,陆霄觉得,他所期望的林越的来生,就是这样。有良好的家境,有疼他的父母,有圆满的人生。

许阳正要再开口说点什么,陆霄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到他拿起电话,放到耳边,露出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幸福的美好的笑容,像是最耀眼的日光,带着足以融化冰川雪原的力量,直直地照进他的心底。

电话是楚奕打来的,当然只有接到楚奕的电话,陆霄脸上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他并不避讳身边还有个刚刚认识的同学,大大方方地跟自己的恋人说话。

楚奕开着车正好快到美院,想要接上他一起去父母家吃饭。

“那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出来……嗯,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

“怎么?入学手续还没办好?”

“不是,脚扭了。”陆霄说得云淡风轻,但下一刻便听到楚奕明显紧张起来地声音,“你在哪?”

“……你在外头等我,我很快就出去了。”

“在哪?”楚奕问话的同时,正好到达美院门口。

“……医务室外面。”

“站着别动。”楚奕挂掉电话,跟门卫说了一声,便开着车直接进了学校。

几分钟后,楚奕在医务室外见到了陆霄,他下车走过去,半点预兆都没有地蹲下身就撩起了他的裤腿。

“怎么伤的?肿这么厉害,疼不疼?”

陆霄被他这不分场合的亲密搞得脸红,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快起来,有同学在呢。”

楚奕才不管有没有别的人在,查看完脚踝发现确实没什么大事之后,才站起身来看向旁边的同学。

虽然他不认识林越,但他看过林越的照片,而那张照片现在已经被陆霄宝贝似的装进相框,摆在书房里,所以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也不禁愣了愣。

许阳赶紧先发制人:“我不是林越,我叫许阳。”

从这句话里不难听出陆霄肯定把他认成林越了。英明神武的楚总看看陆霄,再看了眼许阳,莫名的感到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妙气氛,这种气氛让他有点不爽。

“你好。”他保持风度跟许阳打了个招呼,像是要宣告所有权似的,直接把陆霄打横了一抱,转身就朝停车的地方走。

“楚奕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陆霄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挣扎着就要往地上跳。

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居然被一个男人公主抱,像什么样子!

“掉下去摔着屁股我可不管。”楚奕长年保持运动和锻炼的胳膊十分有力,抱着陆霄不说很轻松,但也不算很费劲。

陆霄被他威胁得不敢再动,只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学校!”

“你也知道这是学校,你再叫两声就把来报到的同学都引过来了。”

“……”

陆霄拿他没辙,还好也就不到十米的距离,很快就坐进了车里。他摁下车窗跟许阳道别,楚奕也对许阳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谢,转身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车开走了。

许阳站在原地,直到那辆白色SUV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才收回目光,对着树木枝桠漏下来的阳光笑了笑,迈开步子朝羽毛球馆走回去。他的自行车还在那里。

无论如何,今天认识了陆霄,让他心情很好。

他骑着车哼着歌儿,从学校里出来,路上遇到几个同学,他放开车把高举双手跟他们打招呼,欢快雀跃的样子,满满都是活力四射的张扬恣意,与林越的清冷孤高截然不同。

陆霄很明确地知道他跟林越的不同,但有的人不知道,或者不承认。

看着他飞快地从校门里冲出来,往左拐上了人行道,停在校门口的一辆捷豹XF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许阳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尾巴,主要是跟着的那人也没刻意隐藏,反正你发现或者不发现,他都会跟,而且已经跟了自己大半个月,颇有点坚持不懈的意思。他故意七弯八拐地进了一个小巷子,汽车进不去,只能放弃。

卓俊森停下车,打开车窗点了根烟,就这么大喇喇地挡在路中间,一点没有要把车开走的意思。

许阳从巷子的另一边绕出来,出现在他的车子后面,原本想甩掉他就走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往前又蹬了几步,稳稳停在驾驶室外。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靠在座椅上抽烟的卓俊森转过脸,仰头看着坐在自行车上,逆着光居高临下的许阳,直到烟头烫到了手,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3、

由于白天在学校见到了那个酷似林越的许阳,楚总晚上回到家就直接进书房把林越的照片盖了下来。

陆霄对他时不时要冒出来的幼稚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搭理,淡定地进卧室换了居家服,靠在床头抱着电脑查看这学期的课表。

过了一会儿,楚总进来叫他去洗澡,他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儿。”

“洗完了擦药,脚不疼啊?”

“还行,我马上看完了。”

“你在看什么?”

“课表。”

楚总坐上床靠在他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跟那个许阳是同班同学?”

“是啊。”沉浸在课表中的陆霄对楚总言语里的不爽毫无知觉。

“你曾经和林越也是同班同学吧?”

“是啊。”

“许阳跟林越是长得挺像哈。”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我今天看到他的第一眼,还以为林越死而复生了。”

“然后你就被他撞了?”楚奕的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火气。

“是啊……”陆霄出于前几个问题的惯性,回答了才想起事实不是这样,“诶不对,是先撞上了,才看到他的脸。”

“哦。”楚奕给了他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单音节,陆霄后知后觉地发现楚奕的语气好像不太对。他终于把落在屏幕上舍不得移开的目光收了回来,放到面前的男人身上:“怎么了?不高兴啊?”

“嗯。”楚总大方承认。

陆霄哭笑不得:“这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回去念书,总要认识新的同学新的朋友嘛。”

楚奕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那些新的同学朋友跟林越在他心里的地位怎么能比?他为了林越差点就毁了一辈子,而那个许阳顶着一张林越的脸,就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两个人还是同班同学,以后要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跟他还多,让他怎么能心里舒坦?

“陆霄。”楚奕将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你的过去我没有办法参与了。”

林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不想也不愿去争,活人总是争不过死人的,就算那人跟他只是兄弟,也一样。但要说陆霄对林越所做的一切,他真的一点不在乎,那也不可能。

陆霄将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与他额头碰着额头,鼻子对着鼻子,嘴唇贴着嘴唇。

“但我的未来,你得全权负责啊。”

“嗯,也对。”楚奕释然地笑了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你老实交代,以前就真没对林越有点别的心思?”

陆霄想也不想地回答:“还真没有。”

“为什么?他长得也不错啊。”

“柯明轩长得也不错,你对他怎么没别的心思?”

楚总又想起很久之前夏青禾问他和柯明轩有没有可能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些人,就是只能当兄弟的。而有那么一个人,只有那一个人,会是你踏遍千山万水,踩过红尘万丈,看透人世浮生,忍受孤独寂寥,俯身沧海,拘起的那一捧水。所有的因果都只是为了与他相遇,然后许君一生,再不分离。

既然正品都没能入得了陆霄的眼,许阳这个赝品就更不用担心了。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楚总开车把陆霄送到了学校,在门口正好遇到骑着车的许阳,于是十分放心地把陆霄交给了他这个新朋友。

许阳本就对造成陆霄行动不便十分愧疚,在学校对陆霄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上学放学都必须要一起走,中午和晚上去食堂更是寸步不离,弄得同学都开玩笑说他是在照顾太上皇。

“那没办法,谁叫他这条腿是我撞瘸的呢。”

陆霄手上的一本书直接就飞到了他脑袋上:“别他妈咒我,你丫才瘸了。”

许阳利落接住书,嘿嘿乐道:“瘸了也没关系嘛,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要怎么负责?”

许阳故意翘起兰花指:“以身相许嘛~~”

“行啊,正好缺一个小老婆。”

许阳还没回应,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听这意思是已经有大房了啊。”

“是啊,有了。”陆霄毫不扭捏地承认了。

后排的同学拍了拍许阳的肩膀:“今天晚上你请哥几个搓一顿吧。”

“凭什么啊?”

“庆祝你表白失败啊。”

“谁说失败了,人不都说了还有个小老婆的位置吗?”

“那庆祝你早日小三上位?”

“去你的。”

一帮人说说笑笑闹得不成样子,直到上课铃响才安静下来。

放了学,闹得最凶的那几个真就约着要去吃烤鱼,陆霄正好接到楚奕的电话,说他有个会议走不开,让他放学先回爸妈家。于是陆霄就说要跟同学去吃饭,楚奕说行,少喝点酒,又让他注意受伤的右脚。

其实陆霄的扭伤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奔跑,走慢点完全看不出来受了伤。然而楚奕和许阳都把他当成重症患者,仿佛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事事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活了快二十四年,除了楚奕,还没在别人这里受过这种待遇,所以对许阳的热情总有点别扭。课间那句已经有大房的话也是再一次阐明自己并非单身,虽然他觉得可能有点自作多情,许阳对他或许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不要给别人希望的好。毕竟,他家楚总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美院西门外是大学城出了名的美食街,左边是美院,右边是医大,从中心辐射出去,附近几所高校的学生放学后都会来这里吃饭,生意十分火爆,几乎每家店去晚了都得排队。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和许阳一起选修的电影艺术视觉美学,没有选修课的同学先去店里占了位置,等陆霄他们放学过来时,烤鱼都已经上了桌。

许阳叫了几瓶啤酒,也没要杯子,递给陆霄一瓶。

陆霄想了想楚奕那句“少喝点酒”,觉得一瓶啤酒对他来说并不算多,于是欣然接了,并没有想到后来喝得嗨了,无意识地又接了两瓶。

第二天是周末,一行人都喝得有点多。陆霄酒量不错,虽然没醉,但肚子里都是酒,有点不舒服。倒是许阳看起来完全没事,大概是他们这帮人中酒量最好的了。

两个人把走路东倒西歪的其他几位送回宿舍,在夜色中慢悠悠走出校门。

虽然许阳看起来没喝醉,但为了安全起见,陆霄也没让他再骑车。他问许阳家住哪儿,许阳说在月麓山庄,然后又问陆霄家在哪儿。

陆霄看了看手机上楚奕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在市区,不过我现在要去澜景花园。”

许阳说:“澜景花园就在医大前面,我先送你吧。”

“你别送我了,月麓山庄挺远的,你打个车先回去。”

陆霄知道月麓山庄,Z市公认的富人区,在大学城的南边,不算远也绝对算不上近的距离,开车过去得十五分钟左右。虽然并不算老牌豪宅,但在近几年的别墅开发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奢华楼盘,边以秋就有栋宅子在里头。

“送完你再打车也没……”许阳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校门口又停着那辆银色捷豹。

他转过身,也没跟陆霄打招呼,几乎完全走的是直线,直接朝那辆车走了过去,比没喝酒的人还走得稳当。

陆霄看着他的身影,默默地想,有的人喝醉的反应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啊——正常人谁会故意去走直线?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就怕他看着清醒,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成了一片浆糊,会把自己往车来车往的大街上丢。

许阳敲了敲车窗,卓俊森放下玻璃,被迎面而来的酒气熏得皱了皱眉。

“我说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叫林越,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再跟着我,我要报警啦。”

他的话被随后而来的陆霄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停下脚步,看着车里的卓俊森,突然明白了跟许阳刚认识的时候,他说的有另一个人叫他林越是什么意思。

卓俊森显然也看到了他,但不知道是因为许阳在场,还是碍于陆霄跟楚家的背景,卓俊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恶言相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又放回了许阳身上,那眼神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许阳简直要抓狂,这男人总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但他很清楚他看的并不是他,而只是通过他的这张脸,看着那个叫林越的人。“你他妈是变态吗?真要这么喜欢那个林越,就把你的情深义重留着给正主好吗,别再打扰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许阳!”陆霄听到“情深义重”四个字,几乎要笑出声来。卓俊森对林越情深义重?这是他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他两步走到许阳面前,拽了他就走,“别胡说八道,回去了。”

“啊对,回家回家,我们回家。”许阳很开心地笑了笑,还转身对车里的卓俊森说了句话,“看到了没,我有男朋友了,我们要回家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陆霄扶了扶额,确定这家伙是真的喝醉了。

卓俊森冷冷地笑了一声,打开车门走下来,一声“陆霄”还没完全落下,就被陆霄一个反手勾拳砸到了鼻梁上。

“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一次,你他妈没事总在我面前晃就是自己找死!”

卓俊森没想到陆霄的动作这么快,而且砸的又是鼻梁这种脆弱的地方,生理性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就溢了出来,鼻腔里一阵腥咸,捂着鼻子抹了一把,满手的鲜红。

陆霄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趁他吃痛踉跄之际,又冲上去跟了一拳,这回砸到的是左边眼眶。

卓俊森直接退到了自己的车旁,脑子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直到陆霄狠厉一脚要踹上他的肚子,他才回过神来往旁边一躲。

陆霄一脚踹到坚硬的车门上,原本扭伤还没痊愈的右腿一阵钻心疼痛,但他现在满腔怒火,眼睛发红,根本顾不得脚上有伤,只接二连三的出手,要把卓俊森往死里揍。

卓俊森刚刚也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所以先吃了亏,现在反应过来,倒是跟陆霄你来我往,打了好几个回合。

两个人都似卯足了劲儿,仿佛是要把这四年的恩恩怨怨都一次性算个清楚。

喝多了的许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两个人已经打得你死我活,冲上去要将他俩拉开,却无故吃了一拳,于是原本的两人战斗,很快成了三人斗殴。重点是,看着清醒实际早已醉得一塌糊涂的许阳根本谁的忙也帮不上,除了莫名其妙被误伤,压根儿就是去添乱的。

最后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群众报了警,打成一团的三个人很快被赶来的警察带回了附近的大学城派出所。

卓俊森是副市长公子,许阳是宏远集团小少爷,只有陆霄没有任何背景,且还有个抢劫伤人的案底,所以比较麻烦,但他填的联系人又姓楚,而且在那个联系人来之前,所长就已经交代他们绝对不能为难陆霄。

三个人来头都不小,办案的警员无语望天,只想罢工。

派出所就在医大对面,楚奕是第一个赶到的。当他看着浑身是伤乱七八糟的陆霄时,心疼得就差没把卓俊森再拎起来打一顿——当然,在他得知卓俊森因为伤势过重已经送去了医院,心里的怒火又稍微平息了一点。

4、

卓俊森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的,准确地说是被他老妈的哭声吵醒的。但他不想睁开眼睛,因为他能预料到自己清醒之后会面临什么——不管是卓副市长的怒火,还是他老妈的眼泪,他都不想面对。于是他就这么躺着,决定再睡一会儿。

但卓夫人显然不想让他如愿,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出口的话依然让还没睡着的卓俊森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当初就跟你说过,事情不要做得太绝,你就是不听,现在姓陆的摆明了是要找小俊报仇……”

“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是谁看到儿子被打进医院,哭着喊着要让陆霄偿命的!”

“你怪我?要不是你害死了那个林越,姓陆的会找上小俊吗?”

“林越是自己跳楼死的,跟咱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

卓夫人显然是被卓副市长严厉的语气吓住了,愣了片刻没再说话,只捏着纸巾默默地擦着眼泪,却没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宝贝儿子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一点点握成了拳。

卓俊森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听到那句关于林越的话时睁开眼睛质问当年的事,连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因为他的用力而挑破了血管,他都没感觉到疼。最后还是卓夫人抬眼看到输液管里倒流的半截血红,大惊失色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掀开被子,发现卓俊森的手已经肿得老高。卓夫人问是怎么回事,护士说可能是睡着了没注意压到了。

卓俊森一句话也没说,等护士换了另一只手扎好,又闭上了眼睛。

卓副市长公务繁忙,在医院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卓俊森并没有睡着,在听了他爸妈的对话之后,他也不可能再睡得着。

卓夫人转身倒了杯水回到病床前,突然看到自己的儿子睁着眼睛,正以一种十分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吓了一跳,端着水杯拍了拍胸口:“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说句话?”

“醒很久了。”卓俊森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看着母亲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卓夫人听到这句“醒很久了”,莫名有点心虚,错开视线放下杯子,坐到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卓俊森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动了动身体:“浑身都不舒服,我想起来靠会儿。”

卓夫人替儿子把病床摇起来,将靠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点。

“饿不饿?我让李婶给你煮了牛肉粥,要不要吃点?”李婶是卓家的厨娘。

“不饿。”卓俊森摇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叫了一声“妈”,然后说,“我有话想问你。”

卓夫人大概猜到他想问什么,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有什么话等你出院再说。”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如果出了院,他那个做事滴水不漏的爹,是一定不会让他有机会问,也一定不会让他母亲说的,只有现在他能装装可怜让自己的母亲心软,或许有可能听到几句真话。

“什么事那么重要一定要现在知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再说也不迟。”一个母亲在拿自己的儿子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有生气这一招了。

“妈。”卓俊森抓住他的手,又叫了她一声,“你知道打我那个人现在有楚家当靠山吗?你觉得他那么恨我,会这么轻易放过我?说不定我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又会遭到报复,或许哪天你就见不到我这个儿子了!”

“你在胡说什么!楚家怎么会为了个……为了个……”卓夫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现在那个陆霄和楚奕,该算是什么关系,最后只能说,“总之楚家不可能因为一个陆霄就跟卓家闹僵,你爸跟你楚伯伯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爸跟楚伯伯的关系,能有楚奕和陆霄的关系好吗?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大年初一,楚奕已经带着陆霄见过了楚老爷子,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楚老爷子已经承认陆霄是楚家的一份子了,你觉得真要有什么事,楚伯伯是帮自己人还是帮外人?更何况……”卓俊森看着母亲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更何况,我爸当年给陆霄按的那个罪名,本来就是无中生有,滥用职权,真要查起来,我爸能说得清楚?”

要吓住卓夫人,其实很容易,撇开副市长夫人的光环和头衔,她仅仅只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家庭主妇,结婚之前是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结婚之后一辈子都以老公和儿子为中心。

她的父亲曾是Z市最大的国有重工企业董事长,做的都是数百亿的国家基建项目,而卓副市长当时只是市委下属一个办事处的科员,娶了她之后才借着岳父的人脉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一步步爬到副市长的位置。

但近几年国企落没,她父亲也在前年因病去世,她那个只会吃喝嫖赌包小明星的哥哥完全指望不上。

好在自己丈夫的地位还算稳固,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就能去掉前面那个“副”字,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陆霄居然提前出狱,还搭上了背景深厚的楚家。如果他存心想要报仇,让楚家翻案也不是不可能。

谁都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卓副市长在Z市已经连任两届,但凡做到这个官位的人,有几个是经得起查的?到时候再牵扯点其他的事情出来,卓家会有大麻烦。

卓夫人被儿子吓得六神无主,越想越害怕:“楚家……真的会为了陆霄,对付卓家?”

“有这个可能。”看到母亲已经软下来的态度,卓俊森知道自己成功了,“所以,我需要知道四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能不能化解陆霄的仇恨。”

当然,这话只是为了哄他老妈说出真相而已。他知道,自己和陆霄之间的仇恨化解不了。因为林越已经不在了。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该满怀仇恨的那个人是自己,陆霄凭什么对他恨之入骨?

卓夫人看着儿子,卓俊森也在看着她,最后她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说了一句:“都是我不好,我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地把你和林越的事告诉你爸。”

卓俊森扯出一个苦笑:“你不说,我爸迟早也会知道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刚和林越从H岛回来没多久,某天出门跟他约会,走得太匆忙,把手机落在了家里,想起来再回去取的时候,手机里所有跟林越有关的照片、视频以及聊天记录通通被翻了个遍。他刚开门走进客厅,就被自己一向温柔和蔼的母亲冲上来狠狠扇了一巴掌。当天晚上,那只手机就到了卓副市长的手里。

卓副市长没收了他的手机以及证件,勒令他在家闭门思过,不让他出门。他联系不上林越,林越也联系不上他。他爸派了好几个人看着他,他一点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他知道林越会着急,但又不想他担心,于是让来家里做客的薛佟帮忙带话,说他提前实习去了,单位要封闭式培训,不能跟他联系。

他在他爸的监视下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完全没有人生自由的日子,期间还被安排着相了好几场亲,原本还想着只要能出家门,就一定能找机会去见林越,却没想到连上个厕所都有保镖跟着。他无奈之下只能妥协,乖乖等着开学。眼看就大四了,读了几年书,他爸总不能不让他拿毕业证。

开学前两天,薛佟来家里看他,问他毕业设计的事。因为有人监视,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薛佟的电话来打,只能旁敲侧击问他把话带到没有。薛佟欲言又止了半天,说:“你就别想你那个林越了,人家可一点都没担心你,最近跟陆霄打得火热,亲密着呢。”

“他们本来就是哥们儿,俩人关系好我是知道的。”

“不是那种亲密……是你脑袋上被人扣了顶绿帽子的亲密,懂了吗?”

“不可能。你确定把话给他带到了?林越会不会误会我不理他了?”

“话我都带到了,一字不漏。你他妈个死心眼,不见棺材不掉泪。”

薛佟边说边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出来。主角确实是林越和陆霄,角度也确实很暧昧,甚至有一张看起来就仿佛是两个人搂在一起接吻。他要去抢手机,薛佟却快速地收了回去,因为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保镖走了过来。

卓俊森内心是相信林越的,但开学之后林越确实对他异常冷淡,每次他想跟林越说话,陆霄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而林越总是拉着陆霄转身就走,完全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原本还对那些照片心存怀疑的卓俊森,被两人的亲密模样气得发疯,几乎是当即就认定林越和陆霄一起背叛了自己。

身为副市长公子的骄傲和优越感让他拉不下脸来去向林越问一句为什么,为了赌那一口气,他迅速地开始追求大一的某个新生,用的招数都是当初用在林越身上的。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恶心林越,让他难堪,让他知道他在自己心中远没有那么重要。

然而这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并没能让他好过一点,每次看到林越和陆霄一起出现,他都会有种想要上前把林越抢回来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大傻逼,所以他逃了,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就不顾他爸的反对,执意去了西南山区一个桥隧项目实习,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什么都没管,什么都没想,原来的电话卡也没再补回来,没几个人能联系上他,他也不想跟别人联系。他要用这三个月好好想一想,他卓俊森是不是没了林越不行。可他没想到,当自己终于想通,决定回来找林越好好谈谈的时候,薛佟告诉他,林越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薛佟在开玩笑,但薛佟面如死灰地说:“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他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两周前从教研楼天台跳了下来……你在山里,我联系不上你,对不起,对不起。”

薛佟话没说完,已经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和薛佟算是发小,两个人从初中到大学,都在一个学校,他从来没见过薛佟哭成那个样子,仿佛死的那个人是他的至亲好友。但事实上,林越跟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他当时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薛佟为什么会哭成那样,他疯了一样从机场往学校赶。他不相信林越死了,他要回去找他。他幻想着心里那个俊秀清冷的少年,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从宿舍楼上走下来,穿过那两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站到他的面前。

但他还没进学校,就在校门口遇到了刚刚兼职下班的陆霄。

什么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概就是当时他和陆霄的样子。

陆霄恨不能杀了他,他也恨不能杀了陆霄。

但他急着要回学校找林越,不想这个时候跟陆霄起冲突,可他没想到自己刚刚转身,就被重物袭击了头部。

他猝不及防被砸得头破血流眼前一黑,陆霄的拳脚却丝毫没有停顿地落下来,他很快体力不支踉跄倒地。鲜血从额头往下滴落,他在血红的视线中,看到陆霄那张愤怒仇恨的脸,他知道那一刻陆霄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后来在医院,陆霄那个叫靳南的朋友来向他求情,让他放过陆霄,不要让他坐牢。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仅要让他坐牢,我还会不遗余力地弄死他。”

他知道他爸给陆霄按了个抢劫伤人的罪名,知道他爸把陆霄弄去了桐山监狱,可他没有阻止。进了桐山监狱,就算不死也会被扒层皮。这多好,这简直太好了,陆霄活该,这都是他欠他的。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恨陆霄,他恨他趁自己被家里禁足抢走了林越,恨他的存在让自己和林越走到现在的境地,恨他明明跟林越同吃同住却没有及早发现他有自杀倾向,恨他作为林越的男朋友却没有好好爱他照顾他!

如果没有他,林越就不会不理他,不会和他分开,他们会好好地在一起,林越不会患抑郁症,也根本不会跳楼。他和林越的分离以及林越的死亡,统统都是陆霄造成的!叫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让陆霄好过?

就算是现在,他见到陆霄,也还是恨不得让他去死。他丝毫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言语和行为对他攻击打压嘲讽唾弃,就算如此,也不能消弭自己心里的恨。林越死了,为什么他还能好好活着!

自己有这么多恨他的理由,可偏偏他搞不明白陆霄有什么资格恨他。

“那个视频,是你爸让人发到校园网上去的。”

卓夫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再次响起,拉回卓俊森沉浸在仇恨中越走越远的思绪。

他几乎不能立即消化并理解卓夫人的话。他眼神空洞,神情茫然,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不断抹泪的母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什么视频?”

5、

卓俊森今年二十五,四年前,他二十一。林越和陆霄十九。人生中最好的年纪。

卓俊森的父亲是副市长,外公是Z市最大的重工企业董事长,权和钱,他都不缺。在遇到林越之前,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他那帮哥们儿,对他都是言听计从极尽讨好,只有一个林越,对他不假辞色冷言冷语。

最开始他对林越确实没那么喜欢,追求他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那个俊秀冷漠才华横溢的少年,真正放进了心底。

或许是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将那些昂贵的礼物送出,却被他一次又一次退回的时候,或许是在自己突然决定要换种方式追求的时候,或许是在自己写了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情书,却因为字迹太丑担心会被他嘲笑,特地找班里字写得最好的男生重抄一遍的时候,也或许是看到他收到自己用心准备却并不值钱的小礼物而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总之,当卓俊森反应过来,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动自己心脏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

林越是美院出了名的高冷才子,对谁都是一副客气到近乎冷淡的表情,但却会因为他随口说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而哈哈大笑,也会因为他大半夜翻墙出去给他买一盒胃药而感动得直流眼泪,更会在床上两个人做着最亲密事情的时候毫不扭捏的迎合呻吟。

卓俊森最喜欢他在床上的样子,跟平常完完全全不同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将害羞和妩媚结合得那么完美无缺。

卓俊森用手机拍他,开玩笑说等回家之后想他了就看着视频撸。林越羞得满脸通红,要来抢他的手机,最后卓俊森下身一用力,他就被顶得浑身发软乖乖躺了回去。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幸福甜蜜,分开的时候就有多绝望痛苦。

卓俊森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痛苦,却从未想过“背叛”他的林越有多么绝望。

卓夫人说“那个视频,是你爸让人发到校园网上去的”,他甚至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视频。

当年他刚从西南回来就被陆霄打进医院,因为头部受伤而没日没夜的头痛,晕眩,呕吐,加上林越的死亡对他打击太大,整整住了两个月才勉强出院,后来一度出现幻觉幻听,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林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得浑浑噩噩。

他没有再回学校,连毕业证都是让薛佟帮他领的,根本不知道国庆节美院校网闹得沸沸扬扬的视频事件。而在卓副市长的有意掩盖下,他身边知情的人更是没有一个告诉他。

后来他去了实习的那家公司上班,经常跟着工程队往外省跑,回Z市的时间并不多,久而久之,也没人再刻意提起那件事。

林越两个字成了横亘在他心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谁提他都会翻脸。却没想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自我保护行为竟然将真相阻碍了这么久。

“所以,林越会死,是因为那个视频?你们用我和他上床的视频,把他彻底毁了?”

卓俊森看着面前沉默的母亲,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透出病房,掠过走廊,响彻整层住院楼,连外面的护士都被这笑声吓得汗毛倒竖。他笑得那么肆无忌惮,那么凄怆悲凉,笑得让卓夫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卓夫人如果能够预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得知真相后会发疯,她宁愿杀了自己也要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可世上往往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比如四年前她冲动地把儿子的手机给了丈夫,又在丈夫使用卑劣手段对付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时没有阻止,最后酿成大错,害了林越,害了陆霄,更成了欺骗儿子的帮凶。

看着一群医生护士冲进病房将状若疯癫的卓俊森按在床上打镇定剂,看到儿子那双因为愤恨和痛苦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怎么也不愿意屈服在镇定剂下,卓夫人崩溃地转过身捂住了嘴,却依然清晰地听到卓俊森那句透着强烈恨意的话。

他说:“我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卓俊森睡着了,卓夫人一步也不敢离开,也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丈夫,她已经一错再错,如果让卓副市长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四年后还对那个林越恋恋不忘,又不知道要搞出多少事来。但这件事要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如果儿子醒过来之后继续发疯,她该怎么办?

好在卓俊森睡了很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

卓夫人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他竟然点点头,说,饿了。卓夫人欣喜若狂,她就怕他心里有气,不愿意吃饭。

中午带来的牛肉粥已经凉了,卓夫人将粥倒在饭盒里,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热。可她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几分钟,再回来时,病房里已经没有了儿子的身影。

卓俊森粗暴地扯掉了扎在自己手上的输液针,迅速换上衣服从病房里逃了出去,到门口打了辆车直奔常去的那家会所。他知道这个时候,薛佟和他那帮哥们儿,都会在那个地方消遣。

大概由于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也可能是因为他此刻的表情太过吓人,总之当他出现在包房时,原本玩儿得正嗨的一帮狐朋狗友都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薛佟率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朝他走过去:“你这是怎么回事?又跟人打架了?”

卓俊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跟薛佟认识十多年,他以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和兄弟,可他现在才发现,他从来没把这个人看清楚过。

薛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他的眸光太冷太利,像是一簇箭,或者一把刀,只这么看着对方,就能让对方有被千刀万剐的错觉。

薛佟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卓俊森打了个手势,冷飕飕地说了一句:“其他人都出去。”

“你要干什么?”薛佟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他今天是来找他麻烦的了,但他没觉得自己最近哪里惹到了这位大少爷。

其他人知道他俩关系好,想要上前劝两句,卓俊森都只简单明了地给了一个字:“滚。”

“卓俊森你什么意思?”薛佟的脸也拉了下来。

等所有人都不甘不愿出了包房,卓俊森才重新把目光落到薛佟脸上:“四年前,我让你带给林越的那句话,你说你一字不漏地带到了。你现在重复一遍,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薛佟的脸色在听到林越两个字的时候,不由得变了变,却依然强装镇定地站在卓俊森面前:“这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不,你记得。”卓俊森的声音低了几分,一张被陆霄打得五颜六色的脸,在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鬼气森森。“你不止记得,说不定你还日日夜夜都会梦到他,一遍遍的地在梦里把那句话说给他听,然后看着他痛苦,绝望,消沉,最后死亡。你不可能不记得。”

薛佟面色如纸,紧握的拳头指关节都开始泛白,出口的声音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佟。”卓俊森打断他的话,“四年前,我从西南回来那天,你来机场接我,告诉我林越死了,然后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跟我说了无数个对不起,是为什么?”

薛佟咬着牙不说话。

卓俊森逼近他:“你有没有看到林越是怎么从天台上跳下来的?我没有看到,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告诉我。”

“卓俊森……”薛佟惨白着脸退了两步。

“这四年你有没有想起过他?有没有哪怕一天后悔过对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你以为我愿意吗!”薛佟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你想知道我给他带了什么话,好,我告诉你!我跟他说,卓俊森跟财政部部长的女儿去欧洲度假了,他大学毕业就会和她结婚,他就是玩玩你,玩腻就扔了,你要是还要点脸,就不要再来缠着他……”

薛佟话没说完,就被盛怒的卓俊森一拳砸到了沙发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卓俊森上前拎起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挥上去。

“去问你那个卑鄙无耻的爹!”薛佟被连打两拳,终是被激出了三分血性,一脚踹上卓俊森的肺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把我爸当年受贿的事捅出去,我爸完了,薛家也就完了!”

卓俊森被踹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到大理石桌上,正好撞到自己受伤的肋骨上,顿时痛得没能再爬起来。

薛佟被他刚才那些话刺激得不轻,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抹了把唇角溢出的鲜血,满脸痛苦地看着他:“你问我当初在机场为什么会哭,因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越!我以为让林越跟你分开,这事就算完了,不过就是失恋而已,时间久了他总会好的。可我没想到,你爸会让我把那个视频发到校园网上去,我也知道那视频一旦公开,林越就完了,他的理想他的前程都要完了,可我没有办法!我能怎么办?你爸是副市长,我爸只是个副局长,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卓俊森跌坐在地上,靠着桌沿,闭着眼睛努力缓和着肋骨上传来的疼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时候我跟林越已经分开了,我爸为什么还要你把视频传上去?”

“这就要问你了,卓大少爷。”薛佟冷笑一声,“你都跟他分手了,你也有新目标了,又何必要再扮演什么痴情种子!要扮也扮得认真一点,放不下他你就努力去把他追回来,哪怕你对他有一点信任,对你们的感情有一点信心,能稍微放下一点你那该死的骄傲和自尊,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有你跟他一起面对,他也不会死!”

“可你做了什么?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用当初追他的方式去追求别的男人,因为几张照片就认定他背叛你,然后还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丢下他一个人逃了,不顾你爸的反对跑去什么西南山区,你爸知道你对他恋恋不忘情深似海,知道他的存在还能这么影响你,当然不会放过他!”

“你以为是谁害死了他?你以前恨陆霄,现在恨我和你爸,但最该恨最可恨的是你自己!如果你足够爱他,就该知道怎么保护他;如果你足够爱他,就该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拉住他;如果你足够爱他,开学之后就该不顾一切地挽回他!你明明有机会,可你却一再地伤害他。害死林越的是你,我们充其量只是帮凶!”

薛佟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闪着寒光的利刃,准确无误对着他心口的位置,一刀一刀刺下去。每一刀都那么用力,劈开皮肉,挑断筋骨,刺进胸腔底下那颗虚弱搏动的心脏。刺进去了还不算,还要绞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反复碾压,来回切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痛得说不出话,只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极度痛苦的嘶鸣,像被关在笼子里活生生放在火上煎熬的兽类,那么悲怆痛苦又绝望无助。

薛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他难以名状的痛苦,眼底半点同情都没有。

“陆霄和林越什么都没有,你看到的那几张照片,只是林越在被你‘抛弃’之后心情不好,陆霄作为朋友,去安慰他而已。哦对了,林越那时候来你家找过你,在小区门外足足等了半个月,风雨无阻。然后你爸让我给他看了你和那个女人相亲的照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是让人羡慕得很。”

“薛,佟……”

“卓俊森,我知道你恨我,你尽管恨吧,因为我也同样恨你。这四年,我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问我有没有后悔过对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告诉你,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以及你那个不择手段的爹。”

说完这些话,薛佟抬脚跨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房。

卓俊森抱着满是伤痕的身体闷吼出声,眼泪滚出血红的眼眶,砸到地面上,悄无声息。

四年,他怨了林越四年,恨了陆霄四年,直至此时,所有既定事实翻天覆地。真相如此残忍不堪,血淋淋的被撕开摆到他面前,那么肮脏恶心,那么面目可憎。他却只能被动接受,睁大眼睛,看着在这恶心丑陋的真相里挣扎的自己,可笑又可悲。

薛佟说得没错,他自己才是那个该恨可恨的人。他的林越,那么淡然清高的林越,那么风华盛茂的林越,他是美院的骄傲,是导师的宠儿,是无数黯淡星光之中那轮皎皎的明月,可他把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进了腐臭险恶的淤泥里,却没能陪他走到底。

在他以为自己玩弄了他抛弃了他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和女人外出游玩的时候,在他苦苦等在小区门外只想见他一面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不再爱他的时候,在他看着自己用对待他的方式追求别人的时候,在他以为是自己要毁了他的时候,在他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冷嘲热讽的时候,在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压力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他身边?哪怕他再多坚持一次,拦住他问一句“为什么”,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可是林越不在了,已经不在了四年之久。真相来得这么迟,就算他现在立刻去死,都已经跟不上他往生的步伐。那个会待在他身边安静画画,会在任何时候都对着他深情微笑,把全部的爱和一颗晶莹剔透的真心都捧在手里献给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这一次,他会走得比四年前更远更彻底。因为他知道,他曾经有多爱他,从天台上跳下来那一刻就有多恨他。

可是,我爱你,从四年前,到现在,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

“林越,林越,林越啊……”卓俊森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即使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破碎悲绝的哭声。林越两个字从唇齿间艰难露出来,每叫一声,心里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一遍遍地叫,不停歇地叫,就像一个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拿的却是一把没有磨利的行刑刀,一寸一寸在自己的心上缓慢凌迟,密密麻麻刻满了他的名字。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 * *

卓俊森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四年前的美院,第一次在明泽湖边见到林越的样子。干净清冷的少年,青葱一般白皙修长的手指,手执画笔,笔下风物万千,明明眼前平淡无奇,却在他指端变成瑰丽的风景。

“林越……”

他轻轻叫了声。那人回头,眉目如画,看着自己忽然微笑。一瞬间卓俊森只觉得眼眶发热,迫不及待伸手过去。

林越牵他的手,身后背景轰然变成磅礴大海和椰林沙滩。

两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模一样的椰壳手链,坠子是仿珊瑚,鲜艳如血。棕色的椰壳上五彩斑斓,是林越用丙烯颜料画的,绚丽的海岛日出和日落。

“每一天从太阳升起,再落下。”他亲吻林越白皙的耳廓,温存说情话,“马不停蹄地爱你。”

林越笑而不语,只是侧头过去回应他的嘴唇。

“天黑以后呢——”

天黑以后,炽热的篝火点亮天空,林越赤着脚,拉着他的手在沙滩上踢沙子,踩贝壳,玩得像个孩子。当地的少女来兜售椰子酒,两人喝到微醺,一齐大笑着举杯。

“海上生明月!”

林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一天的星辰,微笑着轻声念下半句。

“不负此时心。”

火焰哔啵作响,卓俊森捡起块木柴扔进去,靠得太近,火舌舔着了手环的系绳。他哎哟一声,忙不迭缩手,绘着明艳日出的情侣手环已经掉进了火里。

林越慌忙上来捧着他的手看烫了没有,心疼的冲着燎红的皮肤吹了又吹。再回头看看,椰壳已经在烈烈的火里烧成了灰。

火焰橘红,灰烬亮白。

林越解下自己的,手一扬就也要扔进去,被卓俊森一把捞住。

“干嘛呀,画这么好看。”

“陪你一起呀。”

卓俊森失笑,揉乱林越的头发。

“小傻子。”他把林越那个手环顺手揣进了兜里,“将来你出名了,这可就是绝版。”

林越若有所思,喃喃低语:“我有那一天吗。”

卓俊森茫然回头。

“林越?”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雾化,氤氲,海水哗啦啦铺天盖地涌来,要将他和他拖进灭顶的黑。身后火焰冲天。

林越就在这光明与黑暗的边界里,冲他笑了笑,迟疑地摇着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初时步履迟疑,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之后,最终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林越,林越!”

卓俊森惊恐地叫着他的名字,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别走,别走,让我多看看你,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好。别走,求你!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满脸泪痕。病房里雪白的墙壁刺得眼睛发疼,有阳光穿过淡蓝色的窗帘,落在屋子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林越已经离开他了。四年。

卓俊森闭上眼睛,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你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一瞬间,泪水已然溃不成军。

“林越……”

“我是许阳。”

“林越……”

“我是许阳。”

“许阳。”卓俊森像是终于认清了事实,“你怎么会在这里?”

“前天晚上我正好也在那家会所。”

“哦,我睡了多久?”

“是昏迷。”

“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

“哦。谢谢。”

然后,再也无话。

三个月后,卓俊森收拾行装离开了Z市,走的时候只有许阳去机场送他。

“打算去哪儿?”

“去H岛。”那是当初他和林越度假的地方,那里承载了两人最初也最美好的回忆。林越很喜欢那个地方,那个有着磅礴大海和椰林沙滩的地方,他们说好要一起在那里养老。他要带着他一起,履行他们的诺言。

“真的不打算把真相告诉陆霄吗?”

“不了。”

许阳看着穿着黑色风衣的卓俊森孤单而萧索的背影,人瘦了很多,仿佛形销骨立。转身进了安检口,垂落的手腕间似乎有什么明艳的色彩一闪。

他打电话给陆霄,说:“他走了,我没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看到了。”

陆霄站在候机楼外,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架飞机划破苍穹,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掠过白云苍狗,越过时光洪流,渐行渐远,变成他看不到的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作者感言

桃千岁/离尘乱

桃千岁/离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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