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日化厂拆迁签协议,蒋彧和齐弩良回去了一趟。
那次他们处理了老屋的家什,齐弩良也因要搬来北京和蒋彧生活,和熟人朋友都告了别。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那不光是处理旧物和过去的人际关系,也是将他们的前半生—像父子、叔侄和兄弟一样生活的日子,画下句号。
离开洪城奔向的是崭新的生活,也是他们从此作为情人和伴侣过日子的开始蒋彧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不喜欢洪城,他对这地方的记忆大都是饥饿和寒冷,就算后来有齐弩良的关心和陪伴,这唯一的温暖记忆里也伴随着求而不得的苦恋。
他喜欢北京的生活,这里有他学业事业的成就,更有他这辈子最大的如愿以偿。
可他管不住齐弩良对洪城的留恋。他总和以前的朋友联络,询问日化厂拆迁的近况,三番五次提起想要再回去看看。
蒋彧不想让他回去。他知道齐弩良有时候很轴,生怕他脑子一抽还是觉得洪城更好,不再跟他回北京。不想冒这种险,蒋彧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推脱。齐弩良体谅他,等了又等。
前一阵他又想回去,这次蒋彧真忙走不开,又拿让他等等的话推迟。齐弩良再不吃他这套,偏要一个人回去。
蒋彧阻止不了,又不能陪他,只好给他买好来回的机票,临走抱着齐弩良的腰,反复申明:“哥,你一定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把我一个人丢在北京,我会死给你看。”
听到这话,齐弩良气愤地敲他脑袋:“又在瞎说什么。我不回来能去哪儿?都跟你说了,是新修的高速路要从陵园过,我回去看看要不要把你妈妈的坟迁走。”
“那你办完事就回来,别在洪城留太久。”
“不会留很久,我还要上班。再说你回程的票都买了,这么贵的票,总不能浪费。”
有他这句话,头等舱的机票一下变得物超所值。齐弩良还不知道机票可以退改,蒋彧也不打算告诉他,只是抓起小七向他挥爪子:“爸爸要快点回来,我们都会很想你。”
齐弩良拎着行李箱,生硬地转了身。他怕再留一会儿,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是两人在一起三年多,蒋彧第一次放齐弩良一个人出远门。他心惊胆战等了几日,每天电话视频不断,总算按时把齐弩良给催了回来。
在机场接到他那一刻,蒋彧难忍鼻子发酸。他终于相信,齐弩良真的不会再抛下他独自离开了。
但齐弩良并非自己回来的。
穿过洪城那条高速路只占到陵园前门的位置,并不会绕去山上,姚慧兰的坟很安全。只是想到他跟蒋彧一走,几年不回一次,姚家也没有人去看望她。怕她孤单,齐弩良去找了个风水先生做法,把姚慧兰坟头的一抔土带了回来。
他在客厅墙上订了个壁龛,将这把抔坟土装进陶罐,放在壁龛里,前面再摆一张姚慧兰的照片和一束花。这算是把他最牵念的家人带回他们的新家。
蒋彧怜惜母亲活着没有过上好日子,又能理解齐弩良这种对旧人旧物的依恋心理,即便不信这个,他并不介意将母亲供奉在家。
只是他没想到,自从母亲的照片搬进家门,他的生活开始受到诸多限制。
不能洗完澡光身穿过客厅他能做到,不能偶尔将“战场”转移到沙发增加情趣他尚且可以忍受,但现在已经发展到只要在客厅就不能亲吻、不能拥抱,依偎着说点情话浑话都要被喝止的程度。
蒋彧简直快要疯了。
母亲的照片在他看来只是一个纪念的符号,但在齐弩良眼里,那好像个监控摄像头,他母亲正在那背后监视他俩的一举一动似的。
他跟齐弩良抗议过,齐弩良说来说去都是封建迷信那一套。蒋彧一一反驳,齐弩良自然是说不过。但他一旦固执起来,蒋彧又拿他没有办法。
蒋彧很怀疑,是齐弩良自己不喜欢他的亲近,抗拒跟他亲密接触,又怕直言拒绝会伤到他,才找他母亲这个“挡箭牌”。
一想到这,蒋彧整颗心都沉下去,好像泡在药水里,喉咙又浮起他熟悉的苦涩味道。
夜深了,齐弩良趿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外面犹疑,好一会儿才进来房间。
他轻轻关上卧室门,把小七拦在门外。小七不高兴地挠门,齐弩良在门缝里低声呵斥了几句,叫它今晚去沙发上睡。
打发了猫,齐弩良轻手轻脚揭开被子,溜边上了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往蒋彧背后挪了挪,小声问:“小彧,你睡没?”这蚊蚋般的声音,像是怕他睡了,又像怕他还没睡。
“没有。”蒋彧立马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一双眼睛大睁着,丝毫没有睡意。
见他这么清醒,齐弩良反倒有点慌:“你上床这么久,怎么还没睡着?”“生气,睡不着。”
“你怎么那么爱生气?多大点事。”齐弩良惯不会哄人,不知道拿生气的蒋彧怎么办,干脆自己也生起气来。
他背过身去,蒋彧却在身后不依不饶地扒拉他。
把他扒得烦了,齐弩良又转过身:“你不是还在生气,生完了?”“哥,你讨厌我吗?”蒋彧问出这话,仿佛真的被讨厌,眉梢眼角都耷拉了下去,一双沉郁的眼睛,好似诉说着要被抛弃的悲惨。
齐弩良哪里受得住这个,他赶紧将人拥入怀里:“说什么屁话,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蒋彧埋在他胸膛,并不因为齐弩良的否认高兴。他知道齐弩良对他的难以拒绝,特别是当他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但这并不意味着齐弩良渴望他的心情和自己一样。
“你一直将我推开,不让我跟你亲近,你的身体和语言都在拒绝,这还不是讨厌?”
这么一说,齐弩良就懂了,蒋彧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气。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小气记仇。
“我都说了,被你妈妈看见不好。”他把怀里的脑袋扒出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身体力行地证明他不是讨厌,“不是要拒绝你.唔.”
在他话说完之前,蒋彧按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唇舌缠绵一阵,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松开。
这小子得寸进尺,又让齐弩良气恼。但一想到他俩就是一笔糊涂账,跟蒋彧掰扯不清楚,也懒得说了,总之把孩子哄好就好。
他伸手关掉台灯:“睡了吧,明儿还要早起。”
黑暗里,蒋彧不想罢休:“你觉得我妈看见我们刚做的事了吗?”
齐弩良:“....”
“按照你的理论,人死有灵,那这灵魂就不会受到地域空间的限制,没道理我们在客厅亲热我妈就能看见,在卧室里就不能。”
“小彧,别说了,睡觉。”
“如果她能看到一切,感知一切,那我们刚才的纠缠和交融,还有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一切,她都应该知道…”
“蒋彧!”齐弩良大声呵斥,撑身从床上坐起来。
蒋彧却不依不挠:“哥,你到底在怕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讨厌我,那是因为什么?”
沉默的安静里,只有齐弩良粗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这粗喘的声音渐渐平息,他仿佛被抽干力气的声音传来:“别问了,睡觉吧,好吗?”
蒋彧知道再问下去齐弩良就真要生气了,可是他不能半途而废,他想知道究竟为什么齐弩良变成这样。
“哥,你到底在躲避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告诉我好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蒋彧用力握住齐弩良的手,“我说过了,以后的路我都会牵着你,你过不去的地方,我都会把你带过去。”
蒋彧这番话说得太动情,他手心里齐弩良紧绷着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没什么,也不关你的事,把小兰带回来是我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洪城,要是她还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她本该很欣慰很幸福的…”齐弩良话语一顿,整个人都消沉下去,“…要不是我…”
“你怎么了?”蒋彧以为齐弩良还把他家的悲剧归结到自己身上,劝说道,“你说当年那件事?如果她觉得你害了她,她就不会在法庭上拼死维护你。”蒋彧抱紧他,“她很感激你,你救了她,也救了我。”
“不是这个,是我把她唯一的孩子…”说到这里,齐弩良说不下去了。
闻言,蒋彧的心也跟着一颤,他们在一起三年了,没想到齐弩良还在介意这件事。
“哥,跟相爱的人在一起不是错。如果非要说成是一个人的错,那也是我的错,是求你逼你引诱你威胁你,是我用尽手段把你变成了我的爱人。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妈妈要怪,也是怪我。”
听蒋彧把一切罪责揽了过去,齐弩良激动起来,突然提高声音:“我没有这么无耻,要一个小孩替我承担罪责。
“你当年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是我不会正确的引导,也没有知识能够好好教育你,长辈不像个长辈,朋友不像个朋友,把你带入了歧途。
“都是我的错,就算你不在意,我也愧对小兰。”
又是这个话,蒋彧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又硬又冷。他也不知道如果当年没有遇见齐弩良,他会不会爱上他,又会不会喜欢男人。
但他不能放任齐弩良把已经过世的人那些压根不存在的仇怨和责备加到自己身上:“我妈妈不会怪你,她会接受我们在一起。我说过她爱我,也爱你,她会宽容我们相爱,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没有哪个母亲会宽容别人对她的孩子做这种事。”
“你说同性恋?”蒋彧言之凿凿地,“真爱孩子的母亲就会接受自己孩子是同性恋,并爱孩子的伴侣,你要不信,我可以找给你看。”
这话叫齐弩良多少有点意外,他闷了半晌:“就算有,那也不是小兰。”
齐弩良就是在这些地方一根筋,蒋彧看道理讲不通,转换思路,顺着齐弩良的话,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所以我妈究竟怎么看待我们你也不知道,你也没有亲口问过她。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不确定的事,一个人痛苦?就算要内疚,等你去世了,去天上问了我妈,她说不赞成,你再内疚也不迟。”
齐弩良没声了。
蒋彧以为这话终于奏效,谁知齐弩良冷笑了一声,接着说:“我死了也见不到小兰,她在天上,我会下地狱。”
蒋彧被这般恶毒的诅咒震撼到无话可说。
齐弩良却满不在乎地重申:“好了吧,我都说了,你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