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彧,你看,日化厂街现在都看不出原样子了。”
蒋彧接过齐弩良递来的手机,里面的照片再也不是以前低矮民房的破败样子,而是一排排白墙青瓦的仿古建筑。此前大家都猜日化厂拆迁会建成什么,谁也没想到最后是建了古镇。
蒋彧把手机还给齐弩良,顺嘴问:“谁给你拍的照片?”“荣八妹,她今天回去办点事,说是现在改造得她路都不认得了。”
齐弩良刚摸到手机,蒋彧听他这么说,又一把拿了回去:“你跟她还联系?”
说着就两人的聊天记录翻了起来。
“为啥不联系?认识一辈子的熟人,我才不像你那么薄情薄幸。”他早看出来了,蒋彧是个丁点不念旧的角色,对出生长大的老家,和老家那些人都没有丝毫留恋之情。
“我怎么就成了薄情薄幸,我对你不够情深义重吗?”聊天内容倒是没有什么,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人到中年,荣八妹也变成了个碎嘴子。
只是看这时间,两人联系得也太频繁了些,他难忍酸道:“哥我听说人到中年,有些人心思就开始活络,总想搞点旧情复燃啥的。”
齐弩良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蒋彧是在点他,没好气地抢回手机:“胡说八道,哪里来的旧情?我心思再活络也没你活络,没的都能说成是有的,死的都能让你说活过来。”
“就算你不那么想,你知道荣八妹怎么想?”“她怎么想?她都结婚了,她想啥想。”
对齐弩良这番论调,蒋彧鼻子出气,冷笑一声。
听他那声“呵”,齐弩良着实有些来气:“我看你尽是没事找事,我懒得跟你瞎扯。”
他知道蒋彧这番揣测只是为了“敲打”,但这小子也是真爱吃醋,不光是对这空气严防死守,还总是臆想出些“敌人”,连和楼下便利店的营业员多聊几句,都会遭到一通盘问。
齐弩良不理解,他一个四十多岁要啥没啥的中年男人,除了蒋彧这脑子不正常的能看上他,还有谁能看上他,有什么醋可吃的。
就算要吃醋,也该他吃才对。蒋彧三十出头,已经是他们公司的副总,手下带着一大帮人,独立在做什么项目,薪水也比他刚来北京时还翻了几番,还有股权期权啥的红利。这样一个名校毕业、事业有成、英俊又多金的男人,不用想都知道多招人。
对这齐弩良毫无办法,他的策略就是不去想,不去想有多少人会是他潜在威胁和竞争对手,也不去想蒋彧多优秀。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总是患得患失。
齐弩良把怀里团成一团的猫放到蒋彧腿上:“小七,去哥哥腿上睡,我去给你弄吃的。”
一团黑黄灰色的杂毛里睁开一对绿色的眼珠,在齐弩良把它放到蒋彧腿上的那一刻,小七弹起身子一个箭步就窜了下来,在他腿上呆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蒋彧只有在这只猫这里才会遭到如此冷遇,他不由骂道:“这破猫,我是短你吃还是少你喝,从不让我抱?”
“还不是你老说它,还总是把它赶走。”
“是它先占着我的位置。”蒋彧想起把猫赶走的场景,“要是不赶走它,叫它坐在床头看我们…”
齐弩良恼羞成怒赶紧打断蒋彧即将说出口的话:“你跟一只猫有什么可争的。”
他本来不想跟这猫争,齐弩良的维护叫他不得不争个高低:“小七你真丑,简直像块破抹布。”
“蒋彧,不准你这么说它!”齐弩良摸着猫脑袋,煞有介事地安慰它,“咱不五,咱这花色叫玳瑁。玳瑁是长寿幸福的象征,我们玳瑁猫是公认温顺又聪明的好猫。”
蒋彧笑起来:“你跟它说这些,它听得懂吗?”
“它要是听不懂,怎么就不跟你好?”齐弩良生气地把猫抱进了厨房。
蒋彧听见他开火的动静。
这大晚上的,绝不是给他做宵夜,而是给猫做宵夜。
鲜虾鸡肝牛肉等不同食材打成的肉泥就叫“猫饭”。齐弩良每个周未都要做好一周的猫饭,分装冻好。一日三餐,喂之前还要蒸热再放凉。
客厅猫窝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各种价格不菲的猫咪零食和罐头,最下面是一排生机勃勃的“猫草”。
齐弩良从来给自己花钱吝啬,给这猫花钱却很大方,真是拿猫当亲闺女养。
说不吃猫的醋不可能,但蒋彧也理解这只猫存在的必要性。
在养这只猫之前,他和齐弩良的关系一直难以转变。
齐弩良总是下意识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不由自主地照顾他,为他牺牲,好像他那种习惯性的付出和关怀除了蒋彧就没有别的出口。这导致他在齐弩良面前,总是一个被保护的孩子。
这显然对他们情人关系不利。蒋彧生怕万一齐弩良又想不通,两人又变回以前的关系。
他琢磨许久,得出的结论是给齐弩良一个真正的孩子,这样他那些无处发泄的“父爱”就不必发泄在自己身上。
他们又不能领养,拥有孩子不可能,蒋彧又想到养一条小狗。小狗的问题是需求太高,要人陪,要人遛,他们两个都有工作,叫齐弩良辞职养狗,他肯定不同意。
就在蒋彧纠结的时候,齐弩良有天来接他,两人遇见了困在马路中间六神无主的流浪小猫。
送去动物医院,小猫总体来说还比较健康,就是常见流浪猫的寄生虫和营养不良的问题。一开始齐弩良拒绝养它,他以前从没养过宠物,自己又是粗手粗脚的男人,他不觉得自己能照顾好这么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小猫放在医院领养了一段时间,因为毛色难看一直没能领养出去。总在医院寄养也不是个办法,齐弩良又不忍心继续放它流浪,终于还是把猫带回了家。
在短暂的手足无措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中年硬汉也彻底变成了的猫奴
这小猫也很争气,健健康康地成长,不拆家不闹腾还粘人,但只粘齐弩良。
智商在猫里也算高的,吃喝拉撒都不用教,不知道齐弩良怎么训练的,它竟会巡回。会自己叼着毛线团找齐弩良玩,扔出去它又会叼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齐弩良都没有给它取名字,总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恰当的主人,一直在找领养。养了半年,终于有一个领养人满足齐弩良各种苛刻的条件,上门来提猫。
齐弩良叮嘱了半天注意事项,在领养人把猫拎走的一瞬间,蒋彧还是看他差点没哭出来,又赶紧追出去,把猫给拎回来了。
齐弩良抱着猫不撒手,半晌后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蒋彧瞅了瞅这个好像总也洗不干净的灰扑扑的猫,随口说道:“它长得真像一块抹布,就叫抹布吧。”
“胡说八道,‘抹布'怎么能当名字。”说完他抱着猫回了房间。
由他自己苦思冥想两天后,找到蒋彧说:“猫叫小七。”
蒋彧原本不关心猫叫什么,但齐弩良想了这么久想到的名字,他想知道缘由齐弩良告诉他,小说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从属于丐帮,小猫也是流浪猫,而丐帮帮主叫洪七公,小猫就叫小七。
虽然有点牵强,但蒋彧知道齐弩良应该是很尽力地去想了。
又过了挺久,他才知道原来“小七”只是个小名,猫有大名还带着姓。
有一天他偷偷听见齐弩良叫猫“蒋小七”,原来猫是跟他姓的。
给猫取完名字,齐弩良更是宠到没边,但关于猫的大事小事他都会找蒋彧商量。这一刻蒋彧才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受到保护和照顾的“小孩”,而是可以帮齐弩良拿主意的“大人”。
齐弩良喂完猫,又出来给鲜花换水,换完水又拿了一瓶植物营养液,每个花瓶里滴上几滴。
花是蒋彧买的,前不久的情人节,他不得不出趟差。
升职之后,工作变得更忙了,本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就变少了,情人节也不能一起过,蒋彧心里不爽,又很愧疚,只网上订购礼物鲜花和巧克力,让别人送来。
蒋彧不是第一次给齐弩良送花,鲜花已经是节日和纪念日必备,所以家里早就备好了花瓶。
这次蒋彧买的花太大,据说有999朵。齐弩良没有数,怎么处理这些花成了对他的考验。家里现有的几个花瓶插满也盛不下,他又舍不得扔,最后现去买了一只水桶把剩余的花朵装了。
这些天他兢兢业业护理这些花朵,一周过去,不仅没有一支开败,原本饱满的骨朵反而彻底绽放开来,比送来时更艳丽漂亮。
只是实在太多了,每个房间都放着两束,齐弩良来回跑了好几趟才全部弄好。
他回到沙发上,猫也从善如流跳上他的腿,齐弩良撸着猫,抱怨道:“下次别买这么多花了,每天换水都得半个小时的。”
蒋彧想说,送给情人的鲜花,往往只代表一瞬间的惊喜和感动,那一刻过后,这些花就没有用了,可以扔掉了。
只有齐弩良,每次送给他花,他都会好好地把它们养起来,养得花期超长,在花败过后他还试图扦插,扦插失败后,他又学起了做干花,总是想尽办法把这些花朵留下来。
蒋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玫瑰是爱情的符号,齐弩良根本不用去珍惜这些符号,因为他对他的爱会绵延不绝,永无止境。
只是他的这种珍惜,还是让蒋彧很动容。齐弩良的抱怨,在他听来更像是撒娇:“因为我对你的爱就有这么多.嗯,比这还多得多得多…”
齐弩良飞快地看了一眼另一面墙,那里的壁龛摆着姚慧兰的遗像。他捂住蒋彧的嘴巴:“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
齐弩良皱起眉头,有点烦躁:“哪能天天把这种话挂在嘴上……”他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你妈妈听见不好。”
此言一出,蒋彧也有些烦躁起来,他揽住齐弩良的肩:“有什么不好?情人之间说情话多正常,不会不好。”说着他作势要去亲他。
齐弩良伸手挡住蒋彧的嘴巴:“真的别”
“为什么?我要亲我自己的老公都不行了吗?”蒋彧语气撒娇,手腕却很强硬,非要凑过去。
眼看就要碰到嘴唇了,齐弩良红着脸用力推他:“别在这里,你妈妈看到不好。”
小七被挤得喵呜一声跳下齐弩良的腿。
蒋彧对这件事实在是忍了很久了,同样的桥段一再发生。以前是在外面要顾忌,现在在家也要顾忌了。
他松开齐弩良,走到壁龛那里,将他母亲的遗像倒扣,回头对齐弩良说:“我妈死了二十多年,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顾忌些什么。”说完他回房间摔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