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工作并不都随着夜晚的降临而结束。CBD的写字楼,每一层都有灯光亮着,而每一扇亮着白炽灯的窗户里边,都有一群熬夜加班的人。
前一个项目做得相当不错,蒋彧升了职,他部门又拿到了新项目。随着项目资金一并下来的,还有工作压力和时长。他们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周的班。
这天工作到十点多,蒋彧又是组里走得最晚的。不过今天和他一起下班的,还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宋俊呈。
又到毕业季,他们这种知名“大厂”里的offer是全国Top高校毕业生竞争的对象,今年分到他们部门的实习生就有五人,全来自国内Top10高校。单看每个人的履历都非常完美,但目前蒋彧得到的内部消息是五人里只能留下一个。
他作为部门的负责人,他的意见对于谁走谁留基本有直接决定权,而他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宋俊呈基础扎实,脑子也很聪明,学得很快。别人都还在了解产品架构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上手做一点工作了。除此之外,努力、善于和人沟通、擅长寻求帮助等等优秀员工的基本素质也都具备。
蒋彧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他也很讨人喜欢。外表优秀是加成,主要是性格好。这样的人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职场里都很吃香。
蒋彧一开始就猜测,他一定是从小就在很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的,拥有无穷的好奇心和活力,对所有人都心存善意,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拥有自己完全没有的品质。
他们一起下楼,一路讨论今天的工作。出了办公楼,宋俊呈看到路边的车:“学长,你哥又来接你了。”
除去所有的这些优势,打算留下宋俊呈也不能说一点私心没有。非要找出点来的话,他们是同一学院同一专业的学长和学弟,当然,宋俊呈的脸也很不错。
自从知道蒋彧的学历背景后,宋俊呈的称呼就变成了“学长”。一开始他很别扭,觉得是在套近乎,让别这么叫。但宋俊呈直白地表示这么称呼亲切,而且他崇拜蒋彧。
蒋彧也看到了齐弩良的车,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笑意像是微波一样在脸上荡漾开。
“你哥对你真好,这么晚都来接。但他姓‘齐’,你姓‘蒋’,我一直想问,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蒋彧笑:“我们比亲兄弟还亲。”
“不是亲兄弟还能这么亲,真难得。”
蒋彧拉开车门:“上车吧,载你一段。”
也不是第一次搭便车,宋俊呈上了车,挤在前座中间的空隙,对齐弩良说:“齐哥,你还是把我放在前边的地铁口吧,谢谢啦。”
齐弩良点头。
等蒋彧上车,他照例拿出保温盒递给蒋彧:“垫垫肚子。”
打开盒子,里边是一盒包子。蒋彧掰开一个,里边是他最喜欢的麻辣牛肉馅,冒着喷香的热气。他塞了一个在嘴里,不动声色地嚼完,突然顺手把盒子递到后座:“你尝尝,我哥手艺很好。”
宋俊呈有点茫然,礼貌地只拿了一个,咬下第一口时,眼睛一亮:“真好吃,比外边买的好吃多了。”
听他这么说,蒋彧便把盒子一盖,全部递到后座:“喜欢你就都吃了吧,我不是很饿。”
宋俊呈看看递过来的保温盒,又看看蒋彧的脸,更诧异:“都给我?”
“给你啊,你不是说好吃。”
“那你呢?”
“都说我不饿了,不太想吃。刚蒸好的口感好,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是吧,哥?”
齐弩良“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你吃吧。他要是饿了,家里还有。”
“哦。”宋俊呈若有所思,嚼了两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还记得上周第一次蒋彧邀请他搭便车,也是这么个加了晚班的夜里。那次齐哥带了两个肉饼,让学长分一个给他,学长却说地铁便利店里也有吃的,叫他自己去买,弄得宋俊呈还有点尴尬。后来才在同事口中得知,学长有个不喜欢和人分享食物的怪癖。
不过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分给他吃的,上次齐哥带的吃的也主动分了些给他,宋俊呈把这当做蒋彧对他的某种认可。但今天,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试探地把盒子递到齐弩良那侧:“齐哥,你吃吗?”
“我吃了过来的。蒋彧给你,你就吃吧,没关系。”齐弩良对他笑了笑。
看齐弩良一切如常,宋俊呈便再无障碍地吃起来。一口气把整盒吃完,摸摸肚子:“这下回家不用宵夜了。齐哥,你以前是开包子铺的吗?”
“不是。”
蒋彧补充:“我哥以前做过厨师。”
“难怪。那学长你不是很有口福了。”
蒋彧没说话。
“前边就是地铁口,就停在这儿吧,免得你们再倒车。”
齐弩良就要刹车,蒋彧却说:“哥,今天晚了,我们先送小呈回家吧,他家就在潘云西路,离得也不太远。”
“诶?”宋俊呈拒绝,“不用不用,这会儿还有地铁,我直接就能坐回去。”
“地铁过去怎么也得一个小时,我们送你半小时就到了,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你们送过去真的太费事了,要不我自己叫个车吧。”
“你实习工资还够房租吗?”蒋彧笑话他,“别这么见外。”
宋俊呈很少害羞,也善于接受和给予好意,却被蒋彧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住在家里,暂时还不用给房租……学长,你对我这么关照,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今天也是我把你留到这么晚的,关照你应该的。”
这么一想,似乎有点道理。不过蒋彧对他的关照主要还是工作上,给了他很多指点,教会他很多东西。从这个大了自己几岁的前辈身上,他学到了很多,打心眼里觉得,蒋彧不仅是个技术大牛,更是是个温柔可靠的好学长。
“学长,其实我有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想请教你。
“我的毕业论文是关于AI循环神经网络学习的,导师看了论文,提了些问题,我有些没头绪,所以想问问你。”
“你说说看。”
两人后面说的话,齐弩良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只知道后座那个小子呱啦呱啦说一堆,蒋彧耐心听完,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那小子又说了一堆,蒋彧沉默了一阵,然后给他解答了什么。
但那小子也忒笨了点,给他讲一遍还不行,还得蒋彧翻来覆去解释好几遍,他才搞清楚。齐弩良还不知道,蒋彧也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最后那小子恍然大悟时,车子也到了他家小区外面。
齐弩良看着小区气派的门口,能在北京住上这种房的人,怎么也得是个上千万的身家。
“学长,你太厉害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宋俊呈有点过于激动,一直掰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把脸往前凑。
“没事,以后你还有疑问,随时来问我。”
“真的吗?”小年轻的感激和崇拜都快要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学长,我真的要爱死你了。”
齐弩良轻咳一声:“小宋,你家到了。”
宋俊呈这才反应过来,兴高采烈下了车,还舍不得走,绕到蒋彧车窗旁边:“真的谢谢。”谢完蒋彧,又伸着头对齐弩良说,“齐哥,也谢谢你送我回家,还有包子。”
那聒噪的小子终于走了,齐弩良重新定了导航。还好,这和他们家一个方向,这么回去也不算太远。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两人一时无言。齐弩良目视前方,有条不紊地开车。蒋彧却在偷偷观察他的神情,想知道他有没有不高兴。
这事儿细究起来,蒋彧自己也有点汗颜。他也是三十郎当岁一只脚踏入中年的人了,却还在小心眼地纠结齐弩良不愿意对他说“我爱你”。
两年前刚确立关系时,他有种夙愿得偿,死而无憾的感觉。也不在意谁主动一些,谁表达的多一些,只要齐弩良在他身边,就够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对齐弩良的感情已经深到了无法再深的程度,确立关系后,他才发现当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投入时,才是真的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自己所有都毫无保留地掏给了齐弩良的同时,对齐弩良的渴望也日益加深。
然而,除了刚摆脱兄弟关系那会儿,齐弩良对他说过两次“我爱你”,往后无论他再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愿意再说了。
不再说“我爱你”,不会主动亲他,更别说主动求欢。
蒋彧不介意主动对齐弩良说一些甜蜜的话,不介意用心制造气氛进行一些亲密接触,他知道齐弩良不善表达也害羞,而对方对他的好和在意他也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齐弩良的个性使然,但时间久了,他也会有些怀疑。为什么自己会有无法克制的表达爱的冲动,那种看着对方的脸,非要说出来不可的爱,对方却没有?齐弩良那么妥帖地照顾自己,是出于情爱的爱,还是家人亲情的爱?
这些怀疑像蛛丝一样,慢慢织成一张网,蒋彧裹挟在这张怀疑的网子里,无法挣脱。
他死乞白赖地强迫齐弩良说爱他,齐弩良只说他三十岁还跟小姑娘一样无聊,最后弄得两人都不愉快,各自生闷气。
强求不来,只能智取。
他从听来的办公室八卦里获得了灵感。宇妹儿有个暧昧对象,对方一直不跟她表白,小董教她找个关系好的男生去刺激一下那个对象。最后办法生效,宇妹儿如愿以偿。
他想知道齐弩良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爱他,或许需要的也只是稍微刺激一下。
随着车辆行进,路灯下男人的脸明灭交替,却一如既往地平和,看不出一丝不悦。这倒是让蒋彧心里不乐意起来,费时间送宋俊呈回家,路上还和他费那么多口舌,连自己的包子都给他吃了,齐弩良还这么无动于衷。
是真的对自己这么信任,还是对自己和谁好压根无所谓?
蒋彧咬了咬槽牙:“宋俊呈这小孩挺可爱,哥,你觉得呢?”
齐弩良看着前方,“嗯”了一声。
“……”蒋彧接着道,“公司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你也挺喜欢他?”
“当然……”“不”字在蒋彧舌尖轻轻一转,被他吞进了喉咙里,“没人不喜欢那种充满朝气的年轻小孩吧,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都很轻松,很舒服……”
他一直看着齐弩良,说了这么些违心的话,齐弩良仍然一副毫无波动的模样。
是他给的刺激不够?可是下一步就真的不是暗示自己对别人感兴趣,而是明示了。还是齐弩良没听懂?
一路天人交战,回到家里,蒋彧那脑子比加了通宵班还累。或许这从最开始就是他自己想多了,自导自演一出独角戏,齐弩良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明白了、吃醋了,多少还是会伤心,他也舍不得让齐弩良太难过。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心思重才那么多疑虑。嘴上说不说爱又有什么关系。对他的爱到底几分亲情几分爱情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被窝里的温度,怀里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从一周前开始的这场独角戏,演到最后也没得到想要的,蒋彧也自顾自给自己叫了停。
齐弩良关灯上床,蒋彧便靠过来,从身后抱着他,亲他的后颈,一双手不安分地从衣边伸进去,在他胸膛摸来捏去:“哥,要做吗?”
齐弩良转过身搂着他:“今天很晚了,明早你起不来。明天少加会儿班,我早点来接你。”
得到明天可以亲热的预定,蒋彧也挺满意。今天的确太晚了,早知道就不去送宋俊呈了,得不偿失。
他缩下去抱住齐弩良的腰,枕着他一条胳膊,脸靠在他肩上。
齐弩良被压着的那只手折回来,来回抚摸着蒋彧的头发:“快睡。”
被齐弩良的手指那样时而搔着发根,时而按着头皮,实在是太过舒服和放松,蒋彧很快便昏昏沉沉起来,堕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要等到周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