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萧进在夜市摆摊已经有一年了，每天虽是累，但他手艺好，份量足，食材又选得干净，每晚都能招揽到不少顾客。
有同样卖炒面炒菜的摊主笑他这么卖迟早完蛋，价格便宜还大量，就是在破坏规矩。萧进对此是嗤之以鼻，本钱利润他算得清清楚楚，能怎么完。
最重要的是这小摊是为了给儿子存钱的，他做生意的良心就等于是在给儿子积福。
沅沅还没毕业，来他这消费的主要还是附近的大学生，让大学生吃不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时间长了江沅也会跑过来给他帮忙，萧进本来是绝对不同意的，江辄止也不肯。
只是江沅不听，而且腿长在他身上，他放学后就往这跑，看萧进忙不过来，他就帮着打包，收钱。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嘴巴又甜，对谁都笑，可比他爸那一副黑老大的模样和蔼多了，有几次还真遇到了他的同学，萧进还在那紧张，江沅就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爸，现在在夜市摆摊，他的手艺最好，你们以后多来捧场。
可不少同学是见过他爸的，印象里明明是个高大斯文的生意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个脸上带疤，一身江湖气的大汉。
江沅马上就看出了同学的疑惑，也不别扭，直接说：“我有两个爸爸。”
他说得坦率自然，表情里都是骄傲，而且这本来就是事实。只是他那些同学听了，一个个的全都瞪大了眼，看看江沅，看看萧进，再想一想江辄止，脸色变得叫一个精彩纷呈。
萧进更加不会注意到别人，听沅沅亲口承认他是爸爸，兴奋的都有些飘飘然。
虽然是他在“两个爸爸”中，可他才不是后来居上，他是唯一的亲生父亲。
江沅跑过来了，江辄止也只能跟着来，两个男人聚到一起就得冒烟，非得铆足了劲地在儿子面前表现。
于是根本不准江沅动手，就他们两个大男人挤在摊位前忙活。
萧进刚开火爆油，江辄止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开口： “沅沅小时候我都不准他吃路边摊，都是垃圾食品，早晚会吃坏肚子。”
要是刚出狱的时候听江辄止这么说，萧进一定会感动地说养孩子就要这么精细。可这会呢，跟儿子吃什么没关系，江辄止摆明了是在嘲讽他，还要当着儿子的面。
萧进手上的动作不停，熟练地颠锅炒粉，不慌不乱地反驳： “只能说那会黑心商家太多，要不就是家里没儿子，才不把别人的儿子当回事。”
这话能指摘的点就多了，说黑心小贩也行，要再逐字逐句拆开来，几乎字字都有江辄止。
果然江辄止的脸都黑了，又要反唇相讥，可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江沅早嗅到两人间的火药味了，马上开口道：“爸爸！”
江辄止迅速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乖宝，爸爸没事。”
仿佛江沅只叫了他一样，明明他这个正牌爸爸还没说话，也就萧进这会手上还有活，不能全身心地对付他。
刚送走一个客人，正想喘口气，忽然就听到一声激动至极的叫喊：“大哥！”
乍听到这个称呼，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怔，然后就看着三个男人围上来，全都一脸红光，一口一个：“大哥。”
“进哥，真的是你们，我在旁边站了好久都不敢认。”
“大哥，还记得我不？”
萧进把这几个人都看上一眼，脸色瞬间就不自在了，他朝着江辄止一点头，低声说：“你先带宝宝回家。”
可江沅已经蹿了过来，在江辄止和萧进的身体间探出一个脑袋，也把他们左看右看了一番：“爸爸，是你们的朋友吗？”
那几个男人眼前又是一亮，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哥，我们也一样，都改正了。”
隔了十几年，没想到竟然会在夜市上遇到一起混的兄弟。
当年全都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出口是老子，成天喊打喊杀，走出去神憎鬼厌的。
所以后来，他们死的死伤的伤，有人蹲了铁窗，有人改邪归正，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们统统都忘记了过去，专心当一个良好市民。
只要江沅不介意，又都跟过去的风气一刀两断，萧进还是很乐意跟兄弟们聚聚。
他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曾经的小弟，费劲地从他们身上去找熟悉的影子。
每个人的变化都太大了，一说改正，连面相也跟着温和了不少，现在的他们都只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萧进的小摊上从此又多了几位常客，吃东西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来关照他的生意。
两个爸本来还担心让江沅见多了不好，结果江沅竟意外地感兴趣，就爱听他们讲过去的事。
看得萧进心惊胆战的，幸好现在是法治社会，还有他这个前车之鉴，杜绝了江沅想当小流氓的任何可能。
一面这么想，一面又有些得意，要不说他是沅沅的亲生父亲，骨子里的悸动都一样。
没多久就到了年底，这是兄弟们重聚的第一个新年，说什么也要也要办热闹点。于是早早就定好了酒店，还各自想方设法地把还能联系得上的兄弟全找来了，凑了二十多个人，一群大男人热泪盈眶，一进包厢就喊“大哥”，还真有黑社会团建的氛围了。
都见过面了，萧进久违地再动用一次大哥的气派，就是让这群男人收敛点，别喝点酒就鬼哭狼嚎的，今晚还有小孩在，都不准吓人。
一听江沅也来，席间果然安静了不少，连酒杯都放到一边去，全都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家三口。
江沅一路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包厢才脱掉羽绒服，摘了口罩，露出捂得发红的一张脸。他乖乖地叫了人，接着就坐在江辄止跟萧进的中间，一边一个叫爸爸。
果然！一群小弟的眼睛都放了光，竟然是真的。
初闻这个消息真觉得荒唐极了，可就是那几个人信誓旦旦，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在让人好奇得不行。
借着这次年夜饭，终于跟这三个人同坐一桌了，除了感慨他们的变化之大，剩下的全是他们的腻歪劲。
二十几个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纷纷挤眉弄眼，多少感慨的字眼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分明都在说：“是吧，是吧！”
“我就说了！”
“是不是，是不是！”
从前他们一个阴狠，一个暴躁；一个动口，一个动手，是真能把对手往死里整。后来他们在一场要命的火拼中被冲散了，事后才听说萧进进去了，江辄止也不见人影。
本来以为他们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他们才是最放不下过去的人，没想到十几年一过，他们摇身一变改得彻底，还都当了一个人的爸爸。
这又是他们唯一没变的地方，都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还在一起呢。一起做生意，一起养儿子。
最先遇到的小弟抓着手机都打起字来了：“我都说了，你们还不信。”
一个人夸张地挤眉毛，本来这种事，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江沅喝了不少果汁，他起身去洗手间，萧进和江辄止也站起来跟着。瞧着他们三个人前后离开的背影，真让人酸倒了牙。
包厢门一关上，他们总算不用忍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在说不敢置信，不可思议，明明他们两以前都 喜欢女人……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啊，不止性格变了，连性向都改了？
也有小弟把筷子一放，马后炮起来：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他们两当年就不对劲，谁家好兄弟成天待一块，就差连睡觉都陪着了。
我看那会就有点苗头了，只是不敢挑明而已。”
现在还有人对同性恋讳莫如深，更别提二十几年那环境了。
被这么一提醒，都觉得这两人其实一开始就好的不对劲，那叫一个如影随形，生死相交，亲兄弟也没好成这样的。直至今天看着这和谐的一家三口，原来如此啊。
相识一场，又过了这么多年了，说不上歧视什么的，
就是看着跟过的两个大哥如今是这种关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其中一个人笑起来，他显得开明多了：“我说呢，进哥都坐牢了，江哥还能帮着人带了十三年孩子。”
光是这份情谊，就连不少领过证、办过婚礼的夫妻都很难做到，还能笑这两个大哥同性恋人的关系吗？
一个在里面蹲了十三年，一个在外面无怨无悔地帮他带孩子，就为了等他出来团聚。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三年，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人家孩子都接受了，在外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承认他有两个爸爸，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众兄弟这下子连眼眶都有点湿，好像又忆起了失落的那份义薄云天，纷纷拿了酒杯一口闷。
就是有一个问题，大男人也不怕讨论，听说同性恋也要分身份的，这两人，谁上谁下？
等他们一家三口回来了，先一看萧进魁梧的身材，再一瞅江辄止线条浮动的手臂，还真拿不准他们谁在下头。
但好像位置这东西也不是固定的，也能轮流。
一想这两位大哥分别被对方压的样子，在场的小弟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顿饭吃得喜忧参半，一直到逼近零点的时候才变得热火朝天起来，几杯酒下肚了都哭着喊着叫兄弟。
萧进就是怕出现这样的场面，简直教坏小孩，江辄止也是一样的想法，真怕这群醉鬼把儿子都熏醉了，他先买了单，留着他们继续吃喝，他和萧进要先带着儿子走了。
告了别，说好下次再聚，转身那一刹那，忽然听得“哗啦”一阵响，然后是整整齐齐的告别词： “大哥慢走，大嫂再见。”
被喊的两个人莫名其妙：“说什么？”
“哪来的大嫂？”
小弟们又找回默契，齐齐改口： “大哥再见。”
只有江沅红透了脸，拽着萧进的袖子催促：“爸爸走了。”
特殊的一家子还是走了，众小弟都在感慨，大哥还是当年那个大哥，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大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