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的话音落下了,他也不急着走了,整个房间也紧跟着沉默下来。
两道呼吸都开始急促,最终又一急一缓地落下来,是江辄止先开了口,嗓音幽暗阴沉:“宝宝,你在说什么?”
江沅本来还很生气,这会又变得得意起来,他从江辄止的臂弯里转过身,两只眼睛晶晶亮亮:“我要你跟爸爸见面,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江辄止面色不虞:“跟他谈什么?”
本来是有些冲动地一说,但看江辄止这种神情,反而把江沅的那份心给坚定起来。这是一直盘旋在心底的念头,是他的愧疚、渴望、可惜,到现在终于能对江辄止吐露一分。
“你跟爸爸是那么多年的好兄弟,连他坐牢你都能帮他照顾儿子,现在他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却,却又闹翻了,难道真打算以后都不见面了吗?一辈子还长,你们还可以当好兄弟的,只要你跟他好好谈一谈……”
被江辄止的目光注视着,江沅的声音越来越低,就不知道该怎么组织好语言,怎么才能更打动江辄止?光俩人的兄弟情还不够吗?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重情重义重承诺,都认识了半生,这么珍贵的情谊,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儿子反目成仇吗?
他最后说:“要是你们和好了,我们就是一家人,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好。”他还在犹犹豫豫,江辄止却一口答应了下来,速度快的让江沅吃惊。然后江辄止抚上他的脸,声线无比温柔:“只要他同意我的要求,以后规规矩矩当好父亲,把宝宝还给我,那我们自然还是好兄弟。”
这要求却是提的一点都不留余地,萧进怎么可能会答应。两个人争来夺去,发展到现在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情况,不就是为了能彻底地占有儿子!牺牲了几十年的情谊,谁会退出?要是真带着这样的想法坐下来聊,别说修复情谊了,不再次跳起来打个半死都是轻的。甚至不止是江辄止这么想,恐怕连萧进也是一样,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赶紧滚到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江沅的信心便渐渐的落下去了,他真的想让两位爸爸和好,那代价就是必须要选择一个,离开另一个。可即便这样他们也只能做到表面的和好,就像一开始那样,平时打个电话问平安,逢年过节串个门。而到了那个时候,江沅到底是去见另一个爸爸,还是不去?
绕来绕去,却还是个死结。江沅低下头咬了咬唇,不是为难了,有些委屈:“你还说喜欢我,可连我一句话都不肯听。”
“宝宝。”江辄止只能苦笑,“你知道爸爸多在乎你,结果却要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
不等江沅故意气他,他又恶狠狠道:“就是因为爸爸犯过错,爸爸已经承受过失去宝宝的痛苦,不可能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还不知道江辄止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而萧进又会怎么反应。再打一次,弄到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为止?
眼前又浮现出他们上次互殴的惨状,江沅不敢再往下想了,也不敢提,只剩下泄气和失望,他摇摇头:“我要回家。”
江辄止刚才就说要等一会才会送江沅回去,现在面对面地说了这些话,抱也抱够了,还不能让他走吗?
江辄止又凑上来亲了他一口,本能地以为江辄止也会一样失望,可他是笑着一直亲江沅的脸,很安慰的模样:“我的宝宝长大了,会心疼爸爸,还会为爸爸着想。”
江沅要是还有点心思就会继续反驳他,会说那也是跟着萧进才知道懂事的,跟你的时候就不这样。
他挣开江辄止的怀抱,负着气自顾自地往外跑,江辄止又失去了唇边的柔软,他漆黑的眼瞳始终盯着江沅离开的方向,也看到他后颈上一闪而过的红痕,终随着他的脚步很快地消失了。
回去的这一路很沉默,江沅一会看看窗外,一会又抓着手机发短信,不用说一定是给萧进的,可能在问他下班了没有,到家了没有?再解释一下自己正在外面玩,或者正在跟同学吃饭,但都是等一会就会到家,让爸爸别担心他。
用同样的借口,身边却坐着才一起从床上下来的男人,还要被他的车送回家,真的更像偷情了。
其实之前只说出口了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没说。也是因为第一件事不成,所以就只能再说第二件。暑假既然已经结束了,那他就不能再履行这个约定,继续长时间地跟江辄止见面。他白天要学习,晚上要回家,除非没课的时候,或者周末。可周末要是萧进陪他,那就也没办法去见江辄止了……而且,而且最好是不要频繁地来学校找他,因为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萧进才是他爸爸,要是还总看到江辄止……江沅也怕别人问东问西的,他又要找理由,扯谎的滋味很不好受。
江沅说这些时的声音很轻,却都重重地砸在江辄止的心上。他都不想生气了,还禁不住笑了一下,就跟他之前想的一样,沅沅要顾及学业,要顾及萧进,只有他不需要,他就只能排在最后。
这本来是他自己的安排,可是再亲耳听着沅沅说出来,就再一路苦到了心,把他的心脏都接连敲打了一番。可在这份浓烈的不甘后,江沅那还印着红痕的后颈又重新回到他脑海里。
其实他咬的并不重,尤其当时他还埋在沅沅的身体里作乱,所以才能分散掉江沅大半的注意力,顺利地咬下去,不会咬破了皮,疼痛也当场散去,然后适当地留下一口暧昧的痕迹。于是就会在江沅随意转动身体的时候,晃一晃脑袋的时候,在一个最正常的,非常不经意之下,只要稍加注意,明眼人都会看到他后颈上多出来的那块痕迹。而只要看一眼就会生出很多不当的猜测,最接近的可能就是他在跟另一个人缠绵时对方情难自控留下的。可两人都太投入了,只知道沉浸在对方的身体里,等情欲褪去了,竟都没有人察觉到都露出了什么马脚。
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旖旎,剩下的都让看的人去猜好了,猜是谁有资格亲吻沅沅的后颈,怎么剥光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体上流连?甚至由这一口再延伸出去的痕迹又有多少?在后背吗?在股缝,在大腿根?但最应该猜的地方,还是在胸口。萧进一定已经心知肚明,那里才是江辄止最喜欢的地方。
最好是在今天,痕迹不会常新,一定要在最浓烈的时候爆发出来。
阴暗在心底无限地滋生,化成无数的黑暗,在每一个角落里折磨江辄止。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儿子抢回来,可儿子本来就是他的,他却要用上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挑拨他们的关系。只有在他们产生间隙的时候,他才能见缝插针地钻进去。
在道上混过,又在生意场上周旋,江辄止自诩什么脏事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却不想有一天竟要把这些用在儿子身上。光是这样就让他感觉比萧进低了一截。仿佛萧进跟沅沅才是天生的父子情人,分别了十三年依然能够毫无芥蒂地重聚,而他江辄止才是个破坏他们关系的后来者。用市井的话来说,他就是介入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对,他是个小三!
抓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极致,恨不能把它捏碎,恨不能毁掉眼前一切妨碍他的东西。他的视线里有熟悉的景物掠过去,可他也注意不到。他只知道沅沅正在身边,他想要带走他,他要开着这辆车把沅沅带到只属于他的地方去。把他好好藏起来,从此只有江辄止一个人能行使父亲的权利,能拥有爱人的名分。
“停车!爸爸,我到了!”
是身边熟悉的嗓音唤醒了他,一声声“爸爸”让他焦躁的心得到了抚慰,急切地要他停止。江辄止才恍然清醒,从他强烈的争夺欲里走出来,两只手又开始规律地转着方向盘,再一次让自己回归现实。
江沅已经抓紧了安全带,就等着下车了,他有些埋怨:“都开过头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窗外,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他一定满脑子都是萧进了。他身上还带着江辄止的气息,再赶回去拥抱另一个男人。
江辄止忽然涌上了一股狠劲,他不愿对着最爱的儿子使手段,他不愿当个卑鄙小人,他还是更想堂堂正正地拥有儿子,做他为之自豪的父亲。
“宝宝。”江辄止猛地解开安全带,抓住急着要下车的江沅,用上最后一丝渴望,“宝宝,爸爸再问你一次,跟爸爸回家好不好?爸爸再也不会离开你,只有我们两个人。爸爸爱你。”
江沅的眼神闪烁,他有触动,有震动,一丝一丝地印在他的眼眸上。但维持不了多久,他又恢复了正常,他的手臂从江辄止的掌心抽出来,犹如一道划在江辄止心口的印痕:“如果你非要让我选的话,我只能留在爸爸身边,我不会离开他,爸爸也不能没有我。”
剩下的话江辄止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头脑和听力都一片混沌了,在车门被重重关上后,他才忽然惊醒,沅沅最后说了什么,是很委屈的一句:你总是说话不算话。
余晖之后,四周是真的阴暗下来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光,为这片住宅区点上烟火。江辄止这次没有抬头去看那间让他朝思暮想的窗户,他两手重重地砸在了方向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