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组平时并非做事犹豫的人,那件事却拖到了电影杀青还没正式答复。他看了剧本,说的是一对初恋的同性情侣在分开之后各自的故事。也有床//戏,是在他们重逢的时候,剧本上写的一笔带过,但是导演事先也说了,这部分要重点刻画,尺度比较大,可能会要全//裸出镜。但是导演也说了,假如他真的接受不了,他可以更改拍摄的想法。
何组认为那个剧本只能归类为悲剧——少年时代爱得死去活来,因为外界的压力差点去殉情。但是相互却并不了解,被这样的爱情所折磨,其中一个人得了厌食症,差一点死了。
分开后和其他人在一起,心里没有涟漪没有波澜,但是过得很平静,身体和心灵都不会受到伤害。以为就要那样过一生的时候对方又出现了。
就在重逢后的一场性事之后电影就结束了,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电影的开头和结尾都要在台北拍。他们在台北认识,又在台北重逢。
他不喜欢这个剧本,或者说相当讨厌。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没办法拒绝去演。
那段时间他打过电话回家,月/经期过了的妻子心情好了不少,也没有再提起那一天吵架的事情,只是问他接下来有没有空回来。他说可能马上有一部新戏,她也没兴趣知道是什么戏,只是应了一声嗯就没往下接了。
嗯。
他只有一次这样回答过别人。嗯,代表我知道了,还是不高兴,还是没兴趣,甚至是代表“你闭嘴”呢?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是沮丧到说不出话的时候才会用这么敷衍的回答。
因为他知道,当有人回答他“嗯”的时候,他一定又会开始忐忑不安了。他到底在想什么。虽然这样猜测,却不敢问出口。
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他让经纪人和对方商量那部电影接拍的事。
在那之前,他回家了一趟。做着自由业的妻子那段时间却相当忙,说常年合作的杂志有长篇的约稿,她要赶稿,没时间陪伴他。
他在家中的客厅了看了几天的书,自己做饭,自己泡咖啡,二楼的妻子从不下来。他却也没觉得很寂寞。
寂寞那种感觉,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尝试不到了。如果曾经尝试过快发疯的寂寞之后,后来应该就免疫了。
客厅的玻璃门是关着的。这里的冬天没有雪,也并不暖和,一直在下雨。他觉得下雨的冬天比下雪的冬天还要冷。他有点想念旧金山的冬天,想回家陪陪父母,但打电话给他们之后,他们却说在南非度假。还说玩得很开心,让他别来打搅了。
这种话当然是玩笑话。父母退休之后就喜欢到处跑,一把年纪了却精力十足,总说现在不玩,七老八十了怎么办。如果是暑假的话,他们就带着姐姐的孩子一起去玩。姐姐有时会担心,两个老的一个小的,出什么事了怎么办。父母就说小毛孩子,看看谁把你们养这么大的!
父亲在电话的最后说:“你要去台北拍戏了?”
何组说:“是啊。”
“你以前还说要到台北念高中、上大学,不让你去,还差点跟我们闹翻了,自己跑过去,还不肯回来,现在要去拍戏,高兴了吧?”父亲在电话说着。
“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台北哪里好了,宁可去那里,也不肯跟我们回上海。”
“好了,都多少年了,爸你真会记仇。”
“你小时候总是撒我一脸尿呢,要真记仇早把你丢了。”
“谁让你抱穿开裆裤小孩的时候总是抱过头顶啊?”
父母是很开朗的人,对他做什么事都没有反对过。说是当年差点跟他们闹翻,也没那么严重,只是他很少那么坚决罢了。
“你们要不要孩子啊?”母亲接过电话的时候这么问。
“不要。”
“哦,那算了,反正带小桑就够麻烦了。”
何组放下电话,走到门边,推开玻璃门,伴着雨丝的寒意冲了进来,风铃细小地震动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花园的外面是霓虹。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好像有尽头,但是又看不见。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把它掐灭了。妻子不喜欢闻见烟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