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箱子,说:“进来。”
喻圆以为景流玉又要和自己玩什么小游戏,从床上滚到地上,再钻进行李箱,大小刚刚好,他缩起来能填满一整个行李箱,喻圆笑嘻嘻地仰头看着景流玉:“你不会要把我装进行李箱偷偷带回家吧?要是你爸妈突然进到你房间恐怕会被吓死。”
景流玉很笃定似的说:“不会的,他们不会进我的房间。”
喻圆一愣:“那你是真的要把我放进行李箱带回家吗?”
他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大小是合适的。
“那你多给行李箱捅几个洞,别把我憋死了,还有时间不要太长,我总缩着怪累的,你可以快到家了再把放进去。”
唉,也没办法,同性恋注定是不会受到父母祝福的,景流玉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带他回去了。
虽然要东躲西藏,也比他自己在家好。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被景流玉打断:“收拾你的东西,跟我回去。”
躺在箱子里的喻圆卡住了,片刻后回神,眼睛里焕发出光彩,噌的一下弹起来扒着他的胸膛,问:“你是我要带我回家见家长吗?是吗是吗?”
“你想去吗?”景流玉问他。
喻圆羞赧地点点头:“想。”
景流玉把他从箱子里抱出来:“那别后悔,去收拾东西吧。”
喻圆脸色带着羞涩,急忙跑回自己的衣帽间,让景流玉等等他。
景流玉如果带着喻圆回去,宣称自己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这是他目前的包养对象,大抵那些老东西的表情都会十分精彩,气晕过都说不定,阖家团聚的中秋节,变成鸡飞狗跳的修罗场,相当有意思的场面。
他现在也有这个资本,过去的一年里,他将景家产业里的三家公司重组并保留了下来,其中两家一路向好高歌猛进,丰链运输虽然只能做到盈亏平衡,但一直吸纳贫困地区劳动力,基础岗位优先聘用残疾人,同时作为补齐偏远贫困地区运输链的一环存在,算是半个公益企业,有政府补贴,上个月还获得了“全国精准就业扶贫爱心单位”称号,连带着对景家其他产业都有正面影响,除了不赚钱,没有别的缺点,当然他们也不缺这点钱。
信息过度泛滥的时代,舆论就是第二战场,长远的眼光比当下的利益更重要。
景卫南逐渐放手,把集团其他产业交给他打理,景流玉从以前靠景家吃饭,到现在景家要靠他吃饭,即便他们知道景流玉取向,生气也无可奈何。
喻圆没一会儿蹦蹦跳跳拿着两套衣服出来,问他穿哪个好看:“你说我要不要做个发型?再去趟美容院?咱俩再去趟商场吧,第一次去你家里,我不能空手去啊,你家里人挺多的吧,上次逛街还看见你弟弟妹妹来着。”
他还是头一次见家长,怪紧张的,喻圆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谈恋爱,甚至还谈到见家长的程度。
景流玉家里那么有钱,会不会瞧不上他?景流玉家里同意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
喻圆心里既有兴奋,又沉甸甸的。
景流玉碰了碰他的脸颊,摸到一片如玉似的温润冰凉,轻轻说:“没事的,那些人,买不买礼物都没关系。”
买了也是浪费,早晚是要被丢出来的。
景流玉原本想再晚一点,等到他在公司里的地位稳固一些,把这个重磅消息散播出去。
现在他却想要把计划提前,喻圆想和他回去,他也想把人带回去,计划都被这种莫名的情绪打乱了,不过也没关系,意料之外的展开更为刺激。
既然是景流玉的家人,喻圆就听景流玉的话。
他坐在车上,双手紧紧攥着,落在腿上,本来想揪着裤缝缓解尴尬,但又怕把衣服弄皱了,只好作罢,深吸气呼吸放松心情。
他觉得自己挺像那种新上门的女婿的,一会儿看见景流玉父母他该说什么?要说“叔叔阿姨请你们放心把儿子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吗?
感觉有点奇怪,平常都是景流照顾他比较多。
喻圆知道,他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讨人喜欢,朋友也没有,他一直把这件事定性为强者注定孤独,但他不想景流玉的家人不喜欢他。
景流玉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家里的事,喻圆也猜测过,可能是电视剧里那种亲子关系僵硬的有钱人家庭。
要是景流玉他爸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们要分手吗?还是景流玉会为了他被赶出去?
那他是不是彻底得跟着景流玉过苦日子了?
喻圆实在忍不住东想西想。
他呼吸紊乱,不仅不均匀,甚至吸进去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景流玉微微侧身看向他,喻圆脸色有些白,因为紧张飞快眨眼,睫毛颤得极快,他一把握住了景流玉的手腕,掌心都是滑腻的汗水:“景流玉,你说我一会儿是用中文跟你爸妈打招呼,还是用英文和你爸妈打招呼?你说我买礼物他们会喜欢吗?要不要再给阿姨买个金镯子?”
他在心里模拟了半天没得出结论,英文显得他有点装,中文又很平平无奇。
喻圆根本不知道一会儿要面对他的是什么惊涛骇浪,景流玉又在心里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暗伎俩,他只知道要见家长了,想在他们心里留下好印象。
景家是一座近乎占据了整座山头的中式庭院,雕梁画柱在夕阳下被染成焦糖一样的琥珀色。
喻圆站在门前,仰起头张望。
厚重的三丈高的黑漆金铆钉大门向里敞开,青墙搭着黑色的琉璃瓦绵延到他看不见的尽头,两座人高的石狮子分守两侧,影壁前是一座汉白玉的日晷,浮雕了日月星辰,莲花状的青铜玉链在风中轻摆,零零作响……
喻圆忍不住向后退缩两步,黑漆门大开着像怪兽的嘴长着,日晷和影壁是它的牙齿和舌头,好像他一进去就会被嚼吃干净。
这里面住着的人,一定会瞧不上他的。
景流玉握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压下了他后退的脚步。
喻圆低了低头,抿着嘴,回握他的手,还是随着他的脚步踏进去。
白衬黑外中山装的五十多岁管家模样人加快脚步走上来,用最标准的语气和长相,说出了喻圆最熟悉的台词:“流玉少爷您回来了!这还是您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随后对方把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向喻圆温暖亲切地笑了笑:“您好,欢迎您来做客。”
喻圆上个月看了二十部短剧,十八部里都有这句台词,就是没想到自己也有成为短剧女主的一天,他感觉自己像盘反复被锤炼的预制菜,大脑里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出现预制台词“您好,幸会,我是顾总的女朋友。”
当然他也是这样脱口而出的。
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此时表情产生了裂缝,景流玉沉默着看了看他,问:“顾总是谁?”
他闭了闭眼睛,很想死,死死抓着景流玉的手,挤出来一句:“对不起,我太紧张,说错话了,您好您好,我叫喻圆。”
管家又向他温和笑笑:“不要紧张,喻少爷,请把这里当您家就好了,可以称呼我赵管家。”
喻圆第一次被人如此封建资本主义地称呼,更紧张了。
赵管家向景流玉询问把喻圆少爷安排在哪间院子,景流玉让他直接把行李送到他那儿,和他一起住,然后按照习俗去见景卫南他们,景卫南早在东院的书房等候他了。
喻圆没见识,他只觉得游廊长啊长,长得见不到头,走也走不完,像墨龙盘旋在山上,又铺在了水上,水上残荷带着冷霜的沁香,时不时有金红的游鱼略过细波,穿过一个又一个垂花门,昨夜开的桂花窸窸窣窣卷在雕着卍字文的青砖上,树上挂着风铃和玉蝉。
有斗拱,有藻井,有假山,有鸱吻,有九曲桥……有高中教科书上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他恶毒地诅咒过景流玉败光家产,今日一见,这样的家产一时半刻也是败不完的。
怎么他就不能生在这样有钱的人家呢?
景卫南他们照比去年那副训诫嘴脸,如今不知和蔼多好,笑着问景流玉在外面辛不辛苦,一路累不累,晚上要吃什么安排厨房去做。
景流玉客气且疏离地叫了人,自顾自找了位置坐,招呼喻圆过去,他们也不多嘴什么。
一群鸡皮鹤发的威严老人,手爪枯瘦如鹰,穿着古旧的长袍马甲,坐在金丝楠木的圈椅上,昏暗的厅堂挑高十米,又空又冷,寿纹从顶上的藻井往下压,四下挑着琉璃宫灯,他们把人团团围着,身后红紫色的琉璃玻璃在灯下影影绰绰,笑不达眼底,浑身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喻圆一路上就被惊得够呛,到这儿惊变成了吓,像看恐怖电影。
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努力维持冷静,也随着景流玉叫:“大爷爷,二爷爷,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爷爷……”然后回头紧张地看看景流玉,用眼神询问他自己有没有叫错人,像个头回见亲戚的小媳妇儿。
景流玉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右手捻着左手手腕上的镯子,舌尖不自觉抵在犬齿上轻咬。
很怪异,他以前恨不得这些老不死的去死,现在却想拉着喻圆在他们面前,一起给他们磕一个,他大抵是发疯了。
景卫南锐利的鹰眼扫视着喻圆,看出这是个外强中干的孩子,他的见识远远不符身上的穿着,眼里空无一物,不够沉稳贵重,接人待物欠缺妥当,甚至有些畏缩,显然被景家的场面震慑住了。
若没猜错,大抵是个什么暴发户家的孩子,毫无底蕴,也不知道流玉是怎么和这种人搅合在一起的。
可他现在不能再将景流玉当成个孩子训斥,不能在人前下了他的面子,只皮笑肉不笑地同喻圆客气:“是个懂事的孩子,是流玉的同学吧,他还是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他宁愿是景流玉的同学,也不想景流玉交这种毫无益处的朋友。
喻圆下意识又掐起了裤缝,有些无措,鼻子发酸,不知道自己是吓得还是怎么样的。
他在这样的场面,哪好意思说自己的学校?只好低着头,讪讪往景流玉身边靠。
景流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人带到身边坐下,看见他拼命往下压的脸上,眼眶已经微红了,单薄的身体也微微发颤。
如果他说不是呢?说喻圆是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不正当关系。
景卫南他们肯定会摔杯子,会大发雷霆,像一群从棺材里蹦出来的僵尸,喻圆成为他和景卫南他们争执博弈的牺牲品,在可怕陌生的环境里缩在角落哭泣,没有人带领,磨破了脚也逃不出这座鬼宅,等到夜幕降临羊角灯点亮时,更像在经历一场中式噩梦怪谈。
他握着喻圆肩膀的手没有松,临到唇边的恶毒话语无端变为轻笑,和景卫南他们说:“喻圆……是我朋友,他节日没法回家,所以我带他回来过节。”
算了,喻圆和眼泪不合适。
他早晚会说,却不应该当着喻圆的面说。
喻圆的脸上闪过一次愕然和酸涩,转头一想,又觉得景流玉这么说才是对的。
太可怕了,他都不敢想象如果他和这些老人家说自己是景流玉男朋友,该是一副怎么可怕的场景!要是把人气死了,就更吓人了!
他对着景卫南他们点点头,有点儿艰难地说:“是的,我和景流玉是朋友。”
其实他还是想正大光明说自己是景流玉的男朋友。
接下来景卫南再问喻圆什么,都有景流玉帮他做口舌代为回答,喻圆只需要乖乖坐在椅子上“嗯嗯”点头就是了,他私底下悄悄勾景流玉的手,表示谢谢。
一群老头老太太问下来直皱眉,觉得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好到过分了,流玉过于护着这个孩子了。
他们问了一遭,得到的净是些不痛不痒的回答,索性不再问了,叫景流玉带喻圆去看看他母亲。
喻圆跟着景流玉出去,身心都松快了。
想到见景流玉的母亲他还有些高兴,猜测阿姨应该和景流玉一样,是个漂亮温柔的大美人。
————————
圆圆在小红书发个吐槽贴吧,吐槽一下自己奇葩的婆家,包有流量的。
